第126章 不速之客
兩輛卡車熄了火。
車燈關閉。
黑暗中,三長兩短的手電筒光束再次閃爍。
陸明輝摸出手電筒,按下一長兩短回應。
蘆葦蕩裡傳出沙沙的腳步聲,十幾道人影撥開半人高的蘆葦走出來。
為首的男人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短打,頭上戴著破氈帽。腰間鼓囊囊的,彆著駁殼槍。
腳步極輕。
盧敘章安排的游擊隊。
男人停在卡車五米外。
視線越過外圍全副武裝的特別行動隊,定在陸明輝身上。
“白蕩湖水深。”男人壓著嗓子開口。
“蘆葦盪風急。”陸明輝接上暗號。
男人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他走上前。
“陸老闆,我是老周。奉命來接貨。”
陸明輝側身,讓開卡車尾部。
“貨在車上。三十箱盤尼西林,十部美製便攜電臺,兩百條中正式步槍,十挺捷克式輕機槍,還有配套彈藥。點點。”
老周揮手。
游擊隊員上前,掀開防雨布。
用蒙了紅布的手電筒查驗木箱。
嶄新的美製電臺和黃澄澄的子彈映入眼簾。
“陸老闆仗義。”老週轉頭,“數量沒問題。”
“手腳快點。”陸明輝看著四周的夜色,“這地方不宜久留。”
沉重的木箱被扛上肩,迅速沒入蘆葦蕩。
陸明輝走到第一輛卡車的副駕駛旁。
拉開車門。
彎腰在座位底下的暗格裡摸索。
取出一個恆溫箱,走到老周面前。
“老周,這件東西不在這批貨的單子上。”陸明輝將恆溫箱遞過去。
老周伸手接過。
霜氣順著鐵皮透出。
他手指縮了一下,隨即扣緊。
“這是什麼?”
“日軍1644部隊的毒菌提取物。”陸明輝盯著老周,“洩漏一點,方圓百里寸草不生。”
老周抱緊箱體。
“裡面有乾冰,只能維持四十八小時。立刻送往大後方冰窖,或者直接送去延安交由專業人員處理。”
陸明輝語氣壓低。
“絕對安全之前,任何人、任何情況,絕對不能開啟。”
他說著又從車上拿出一袋乾冰,遞過去。
老周將恆溫箱抱進懷裡,接過乾冰。
“陸老闆放心。人在貨在。我親自押送,絕不讓這東西禍害咱們的土地。”
陸明輝點頭。
十分鐘後,物資搬運完畢。
老周帶著游擊隊消失在茫茫蘆葦蕩中。
陸明輝轉身上車。
“開車,繼續往南。”
次日上午。
嘉興以南,一處破敗的城隍廟。
車隊停在空地上。
秋風卷著黃葉在土坪上打轉。
破廟裡走出三十多個人。
清一色的黑色對襟短打,拎著駁殼槍和老套筒。
為首的是個光頭,左臉橫著一條刀疤。
毛森安排的接頭人。
刀疤臉走到卡車前,視線掃過防雨布。
最後停在陸明輝身上。
“陸老闆是吧?”刀疤臉咧開嘴,“毛長官交代了,今天在這兒接你的貨。盤尼西林、消炎藥,還有槍支,都齊了嗎?”
“貨齊了。”陸明輝靠在車門上,把玩著銀質打火機,“錢呢?”
刀疤臉摸了摸光頭。
“陸老闆,明人不說暗話。前線吃緊,哪有那麼多現洋和硬通貨?”
“毛長官說了,這批貨算咱們借的。打贏了仗,日後雙倍奉還。”
他身後的三十幾個特務散開。
呈半包圍之勢。
拉動槍栓的嘩啦聲響起。
黑洞洞的槍管指向卡車。
陸明輝連眼皮都沒抬。
咔噠。
點燃打火機,低頭點了一根菸。
吐出青色煙霧。
“你的意思是,貨想要,錢不想給?”陸明輝看著刀疤臉。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個響指。
嘩啦!
兩輛卡車的防雨布瞬間掀開。
二十名特別行動隊隊員站起身。
二十支德式MP38衝鋒槍探出車廂。
保險全開。
同時,卡車頂部的帆布被掀翻。
兩挺MG34通用機槍架了起來。
槍管對準刀疤臉。
破廟前沒人敢動。
刀疤臉臉皮上的橫肉僵住。
光頭上滲出汗水。
他看著車頂的機槍,舉起雙手。
“陸……陸老闆,別誤會,兄弟們開個玩笑……”
陸明輝夾著煙,走到刀疤臉面前。
“在我的規矩裡,沒有玩笑。”
右手拔出腰間的勃朗寧。
槍口下壓,對準刀疤臉的右膝蓋上。
砰!
槍聲在空曠的廟前炸響。
“啊——!”
刀疤臉慘叫,右腿膝蓋中槍。
他跪倒在地,捂著腿翻滾。
周圍的特務往後退。
有人手一哆嗦,老套筒掉在土坪上。
“錢。”陸明輝槍口移向旁邊一個發愣的特務。
那特務雙腿發軟,連滾帶爬跑回破廟。
拎出三個黑皮箱,放在陸明輝腳下。
陸明輝用腳尖挑開鎖釦。
裡面碼放著美鈔和金條。
數目分毫不差。
“錢我收了。”陸明輝收起槍,“但貨,只能給一半。”
“剩下的一半,當是給你們長長記性。毛森的人,該學學規矩了。”
他轉身走向卡車,揮手。
行動隊員將七箱盤尼西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和一半的消炎藥直接從車廂裡踢下去。
砸在土坪上濺起灰塵。
“開車。”
引擎轟鳴。
兩輛卡車在特務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駛離。
正午。
嘉興城外,廢棄磚窯廠。
陽光透過破敗的窯頂灑在地上。
王蒲臣安排的接頭人,少校站長陳明,帶著十幾個手下等候多時。
卡車駛入窯廠停穩。
陳明迎上來。
他沒帶多餘的人,沒擺出包圍架勢。
走到陸明輝面前,遞上一個皮箱。
“陸老闆,這是區長交代的貨款。美金結算,一分不少。請您過目。”陳明態度恭敬。
陸明輝接過皮箱,扔給身後的隊員。
“卸貨。”
行動隊員將木箱搬下車。
陳明在一旁核對清單,愣住了。
他指著地上多出來的大堆木箱。
“陸老闆,數量不對。我們約定的只有十五箱盤尼西林、三挺輕機槍。這怎麼多出了八箱盤尼西林和兩挺機槍?”
“多出來的,算我白送的。”陸明輝靠在車頭,點燃一根菸。
八箱原裝美國盤尼西林,在黑市上價值連城。
“陸老闆仗義!這……這怎麼好意思?”陳明搓著手。
陸明輝沒有接話。
他走到陳明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開口。
“黃山松柏。”
陳明抬頭。
“青天白日。”陳明接上王蒲臣親自定下的絕密口令。
陸明輝從內袋摸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黃銅徽章,隨手扔過去。
陳明接住。
徽章背面,刻著一個“王”字,下方是編號“甲-03”。
軍統王蒲臣部下甲級潛伏者,凡是他的部下,見令無條件支援配合。
陳明併攏雙腿。
皮鞋跟磕出一聲脆響。
他挺直腰板,抬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長官!”
陸明輝抬手還了個禮。
拿回徽章,揣進懷裡。
“既然是自己人,不說兩家話。”陸明輝盯著陳明,“這次來,我不僅送貨。還要送你們衢州站一個天大的立功機會。”
“請長官訓示!”
陸明輝掏出一張手繪的衢州地圖,在吉普車引擎蓋上攤開。
“日軍1644部隊,準備在浙贛會戰打響前,對衢州機場投放毒菌。”
手指點在衢州城。
“衢州城內,潛伏著一個日諜網,專門負責接應這批毒菌。”
陳明盯著地圖。
“我會親自進城,用假毒菌和日諜交割。”陸明輝敲了敲地圖,“你們衢州站要做的,就是派最精銳的特工,給我釘住這批日諜。”
“記住一點。”
“不準提前收網!”
“長官,既然知道日諜身份,為什麼不直接抓捕?”
“提前抓捕,日軍會立刻察覺。我怎麼回上海交差?怎麼繼續潛伏?”
陸明輝靠近半步。
“我把假毒菌交給日諜後,會立刻帶隊撤離衢州。你們全程監視他們。”
“等他們準備對機場投毒的時候,再動手!”
“那時我早就離開了國統區。日諜投毒失敗被抓,大本營只會認為是他們自己暴露了行蹤,怪不到我頭上。”
陸明輝拍了拍陳明的肩膀。兩下。極重。
“一網打盡,粉碎日軍細菌戰陰謀。這個功勞,足夠讓你這個少校站長肩膀上多一顆星。”
陳明再次敬禮:“卑職明白!長官運籌帷幄,卑職誓死完成任務!”
“這是日諜網的備用聯絡密碼和接頭地點。”陸明輝將一張譯好的電文紙遞給陳明,“去準備。”
“是!”
“等等。”陸明輝補充,“假毒菌,必須是日諜自己換的。”
下午三點。
車隊繼續南下,進入第三戰區防區核心地帶。
國軍重兵把守的關卡前,一排排拒馬擋住去路。
沙袋掩體後,重機槍手嚴陣以待。
一名國軍上尉連長帶著士兵走到卡車前。
“停車!接受檢查!”
陸明輝推開副駕駛車門走下去。
他沒有廢話。
直接掏出一張蓋著第三戰區長官司令部大印的特別通行證。
上尉連長接過證件。
動作僵住。
上尉連長立正敬禮,“卑職不知長官駕到,多有得罪!”
“執行秘密軍務。”陸明輝收回證件,“放行。”
“搬開拒馬!放行!”
上尉派了一輛掛著防區通行證的吉普車在前面開道。
一路暢通無阻。
傍晚時分,車隊駛入衢州城。
城門堆滿沙袋。
街面見不到平民,只有一隊隊扛著槍的國軍士兵和拉著蓋布的軍車來回穿梭。
陸明輝包下城內一家隱蔽的客棧,將特別行動隊安頓下來。
增田派來的那兩名隨從,一路上嚇得半死。
此刻抱著那個貼著骷髏頭的假毒菌罐,縮在房間角落裡不敢動彈。
陸明輝坐在二樓房間裡。
推開窗戶,看了一眼街面的動靜。
坐回桌前,拿出日諜網的密碼本,準備接受明天的接頭暗號。
釣魚計劃的網已經撒下,就等魚兒咬鉤。
樓下突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緊接著,雜亂沉重的皮鞋聲踩著木質樓梯,徑直朝二樓走來。
陸明輝停下破譯密碼的鉛筆。
右手摸向腰間的勃朗寧手槍,拇指無聲撥開保險。
篤、篤篤。
門被敲響。
兩長一短。
不是國軍的敲門習慣,也不是軍統的暗號。
陸明輝站起身,左手貼著牆壁,緩緩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穿著美軍的棕色飛行夾克,為首的男人長著一雙藍眼睛,胸前彆著一枚美軍少校徽章。
“陸上校?”美國少校用生硬的中文開口。
陸明輝握著槍柄的手沒有鬆開,視線掃過三人。
“我們是美軍駐第三戰區聯絡處。”
少校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在陸明輝面前晃了晃。
“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