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反扣帽子
陸明輝握著勃朗寧槍柄的手沒松。
門外站著三個穿美軍飛行夾克的男人。
為首的少校舉起一份檔案。
上面蓋著第三戰區長官司令部的大印。
“陸上校。”少校中文生硬,“我叫史密斯,美軍駐第三戰區聯絡處負責人。”
“我們需要你手裡的毒菌樣本。”
陸明輝看了一眼走廊。
沒有國軍士兵,只有這三個美國人。
他鬆開槍柄,側開身子。
史密斯帶著兩名手下走進房間。
門關死。
陸明輝走到桌前,抽出一根菸叼上。
“史密斯少校,你找錯人了。”
“我是個生意人,來衢州賣盤尼西林和軍火。”
“美國人要買藥,帶美金來。要毒菌,去日軍實驗室找。”
火柴劃燃,青煙升起。
史密斯走到桌前,雙手撐住桌面。
“陸上校,不用偽裝。我們有可靠情報,確認你帶著1644部隊的毒菌來到了衢州。”
陸明輝吐出一口青煙。
毛森這個蠢貨,為了討好美國人換取援助,轉頭就把絕密情報賣了。
“少校的情報網很厲害。”陸明輝撣了撣菸灰,“但情報有誤。我車上只有盤尼西林。”
“第三戰區的檢查站查過,不信,去搜我的車隊。”
毒菌早就交給了老周,陸明輝現在身上乾乾淨淨,根本不怕搜。
史密斯盯著陸明輝。
“這批毒菌對盟軍極度重要,我們需要它研製疫苗。”史密斯站直身體,“如果你拒絕交出,美軍航空隊將拒絕在浙贛會戰中提供任何空中火力支援。”
陸明輝笑了。
他走到史密斯面前,距離不到半米。
“少校,你搞錯了一件事。”陸明輝夾著煙的手,指了指窗外,“外面那些國軍的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
史密斯愣住。
“我是新政府76號機要處長,我替日本人做事。”陸明輝語氣平淡,“美國飛機飛不飛,炸不炸,那是重慶該頭疼的事。”
“你拿這個,威脅一個漢奸走私犯?”
陸明輝轉過身,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
“門在後面。不送。”
史密斯看了陸明輝兩秒,轉身帶著手下離開房間。
腳步聲遠去。
陸明輝走到窗邊。
看著三個美國人走出客棧,坐上吉普車離開。
毛森的洩密是個麻煩。
美國人不會輕易罷休,必須儘快完成交接,離開衢州。
次日上午。
衢州城南,一處破舊的茶館。
陸明輝穿著黑色風衣,提著一個黑色手提箱,走進茶館,在靠窗的方桌前坐下。
一個穿著長衫的乾瘦老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把長嘴銅壺。
“客官,喝點什麼?小店新到的明前龍井,水剛燒開,燙得很。”老頭壓低聲音。
“水太燙傷喉嚨。”陸明輝看著老頭,“來壺涼白開。加點冰。”
暗號對上了。
老頭拉開椅子坐下。
陸明輝將手提箱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
“貨在裡面。”陸明輝語氣冷硬,“板橋大尉在路上遇到了青幫伏擊,玉碎了。增田大佐讓我全權負責交接。箱子裡有乾冰,能撐二十四小時。立刻動手。”
老頭手按在皮箱上,隔著皮面感受裡面的寒意。
“陸處長辛苦。”老頭點頭,“替我向大佐閣下問好。大日本帝國萬歲。”
老頭提起皮箱,起身從後門離開。
陸明輝沒有停留,走出茶館,直接回到客棧。
“集合。上車。”
陸明輝一聲令下,特別行動隊迅速登車。
兩輛空蕩蕩的軍用卡車駛出衢州城,原路返回上海。
入夜。
衢州城外水庫。
乾瘦老頭帶著兩名手下摸到水庫邊緣,開啟皮箱,擰開金屬罐螺旋蓋。
白氣湧出。
老頭戴著口罩,將罐子裡的液體和乾冰混合物全部倒入水庫中。
“撤。”老頭低聲下令。
三人回到城內一處隱蔽的地下室,掀開地板,拉出一部電臺。
滴答。滴答。
“任務完成。毒菌已投放。”
電報剛剛發出,地下室的鐵門被一腳踹開。
陳明端著湯普森衝鋒槍,帶著十幾名軍統特工衝了進來。
“不許動!”陳明大吼。
老頭猛地拔槍。
陳明釦動扳機。
噠噠噠!
老頭右手被打爛,手槍掉落在地。
兩名手下剛要反抗,被亂槍擊斃。
軍統特工衝上前,將老頭死死按在地上。
陳明走到電臺前,看了一眼發報記錄,直接拿起了桌上的密碼本。
“帶走。連夜突審。”
同一時間。
上海法租界。
那個負責給陸明輝送真毒菌的日軍少尉,剛從居酒屋走出來。
喝得爛醉,腳步虛浮。
拐進一條昏暗的弄堂時,身後閃出兩道黑影。
一個麻袋從天而降,直接套住少尉的頭。
少尉剛要掙扎,後腦勺捱了重重一擊,軟倒在地。
紙鷂穿著粗布短打,收起手裡的鐵棍。
“帶上車。送到城外安全屋。”
兩名手下扛起少尉,塞進巷口的一輛黑色轎車裡。
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夜色。
兩天後。
上海,東江灣路。
海軍陸戰隊附屬衛生室。
陸明輝推開地下室的鐵門,增田知貞正站在解剖臺前,看著一份電報譯文。
聽到腳步聲,增田轉過頭。
“陸明輝。”增田走上前,拍了拍陸明輝的肩膀,“你乾得很好。衢州的人已經發報,毒菌投放成功。板橋沒有白死,大本營會記住你的功勞。”
陸明輝退後半步,避開增田沾著福爾馬林氣味的手。
“大佐閣下,功勞是你的。”陸明輝走到鐵櫃前,靠在上面,“我只認錢。”
增田大笑。
他走到角落拉開鐵皮櫃,拎出兩個沉甸甸的皮箱,隨手扔在鐵推車上。
“你要的盤尼西林,我已經派人送去了誠達公司。”增田開啟皮箱,“這裡是五萬美金,外加二十根金條。大本營的賞賜。”
陸明輝看了一眼箱子裡的金條,沒有動。
“不夠。”
增田問:“你什麼意思?”
“板橋死了。”陸明輝看著增田,“我帶去的二十個兄弟,為了保護你的罐子,也折了五個。這筆撫卹金,大佐不打算出?”
“你敲詐我?”
“這叫封口費。”陸明輝站直身體,“大本營的任務完成了,大佐馬上就要高升,這點小錢算什麼?如果不給,我手下那些兄弟嘴不嚴,萬一在外面亂說……”
增田盯著陸明輝。
兩秒後,他轉身拉開一個抽屜,抓出十根金條,砸進皮箱裡。
“拿著錢。滾。”
陸明輝合上皮箱鎖釦,提起兩個箱子。
“大佐爽快。合作愉快。”
陸明輝轉身走出地下室。
回到76號機要處。
陸明輝將皮箱扔在辦公桌上。
孫耀祖推門走進來:“處長,您回來了。誠達公司那邊,增田送來的三十箱盤尼西林已經入庫。”
“好。”陸明輝坐下,“通知木佐木久大佐,他的那份分紅,今晚送過去。”
“是。”孫耀祖退下。
陸明輝靠在椅背上。
婚期將近,1644和一號作戰計劃,依舊沒有確切線索。
時間一天天過去。
五天後。
海軍附屬衛生室地下室。
增田知貞一把將桌上的燒杯掃落在地。
玻璃碎裂,化學試劑流了一地。
“八嘎!”增田怒吼。
桌上放著幾份當天的報紙。
無論是上海的申報,還是軍統控制的報紙,關於衢州的訊息,風平浪靜。
沒有瘟疫,沒有大面積死亡,連霍亂的傳聞都沒有。
增田抓起電臺的耳機。
“呼叫衢州!呼叫衢州!”
電臺裡只有沙沙的電流聲,那個乾瘦老頭的聯絡點,徹底失聯了。
“不可能。”增田雙手撐著桌面,“他明明發報說投放成功了。毒菌是我親自提取的,只要遇水,四十八小時內絕對爆發。”
增田猛地抬起頭。
“陸明輝。”增田咬緊牙關,“一定是你搗的鬼。”
同一時間。
誠達公司二樓辦公室。
陸明輝正在核對賬本。
門被敲響。
孫耀祖推門進來。
“處長,有個洋人非要見您。”孫耀祖臉色難看,“自稱是瑞士紅十字會的幹事,帶了兩個保鏢,說有幾萬美金的大買賣。”
陸明輝放下鋼筆。
“讓他進來。”
史密斯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走進辦公室。
身後跟著兩名身材魁梧的白人保鏢。
門關死。
史密斯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陸上校,我們又見面了。”
陸明輝靠在椅背上:“史密斯先生,上海是日本人的地盤。你一個美軍少校,大搖大擺進了我的公司,不怕特高課?”
“我現在的護照是瑞士紅十字會幹事。”史密斯身體前傾,“日本人不會隨便搜查中立國代表。”
“陸上校,衢州沒有爆發瘟疫。”
陸明輝沒有接話。
“日軍的毒菌沒有起作用,唯一的解釋,是你根本沒有把毒菌交給日本人。”史密斯盯著陸明輝,“毒菌還在你手裡。”
史密斯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推到陸明輝面前。
“開個價。”史密斯開口,“美金,黃金,或者去美國的船票。只要你交出毒菌。”
陸明輝看了一眼那張空白支票。
樓下突然傳來軍用卡車的急剎聲。
緊接著,軍靴踏地聲密集、急促,直奔二樓而來。
一隊憲兵端著槍衝了上來,瞬間將辦公室門外堵死。
增田知貞穿著軍裝,大步走進辦公室。
他一眼看到了坐在桌前的洋人史密斯,又看向陸明輝。
增田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頂開刀鐔。
“陸明輝!”增田聲音發狠,“你果然把帝國的絕密物資,賣給了盟軍!”
憲兵的槍口齊刷刷指著辦公桌。
增田死按刀柄,指節發白。
陸明輝坐在寬大的真皮椅裡,沒有看增田。
他拿起桌上那張空白支票,手指彈了彈紙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賣給盟軍?”
陸明輝抬眼,目光越過史密斯,落在增田臉上。
“大佐閣下,你出門前是不是把腦子落在解剖臺上了?”
增田拔出軍刀半寸,刀刃摩擦刀鞘,聲音刺耳。
“衢州風平浪靜!沒有瘟疫!沒有死人!”增田怒吼,“你帶去的毒菌根本沒起作用!”
“現在這個美國人拿著支票坐在你的辦公室裡!你還敢狡辯!”
陸明輝站起身。
他沒有理會指著自己的十幾條槍,大步走到史密斯面前。
右手拔出腰間的勃朗寧。
咔噠。
子彈上膛。
槍管直接頂在史密斯的眉心。
史密斯舉起雙手。
身後的兩名保鏢手剛摸向後腰。
門外的憲兵拉開槍栓。
十幾支三八大蓋直接頂在保鏢腦袋上。
“史密斯先生。”陸明輝看著他,槍口往前頂了半寸,金屬準星陷進洋人的皮膚。
“你一個瑞士紅十字會的幹事,跑來我誠達公司買盤尼西林,還敢拿一張空頭支票來糊弄我?”
史密斯沒料到陸明輝敢當著日本人的面,直接掀翻底牌。
他強行換了個說法。
“陸上校,你這是幹什麼?”史密斯開口,“我是中立國代表,你敢動我?”
“在上海,沒有我不敢動的人。”陸明輝手腕加力,史密斯的額頭被壓出一道血印。
“盤尼西林是帝國的軍需物資。你拿支票來套購軍需,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當成重慶的間諜,直接斃了?”
增田拔刀的手僵在半空。
“陸明輝,少演戲!”增田往前跨了一步,“他在買毒菌!”
“閉嘴!”
陸明輝一聲暴喝。
他左手揪住史密斯的西裝領口,將這個高大的美國人硬生生提離椅面。
視線越過史密斯的肩膀,釘在增田臉上。
“增田大佐!”陸明輝字字如刀,“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你當著一箇中立國紅十字會代表的面,嚷嚷帝國在搞細菌戰?你想讓大日本帝國在國際上腹背受敵嗎?你想讓日內瓦公約的制裁直接砸在大本營的頭上嗎!”
增田拔出半寸的軍刀僵在原處。
“這是大本營的絕密!”
陸明輝鬆開史密斯,大步走到增田面前,兩人相距不到一尺。
“你帶著憲兵衝進我的公司,當著外國人的面洩露帝國最高機密。”
“這個責任,你擔得起,還是唐川幕僚長擔得起?”
增田麵皮抽動。
他看了一眼史密斯,又看向陸明輝。
張狂氣焰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那衢州的事怎麼解釋?”增田聲音壓低了,“貨是你運過去的!”
“貨我親手交給了板橋大尉和你的接頭人。”陸明輝看著他,“他們發報確認投放成功。現在沒有效果,你來找我?”
“你該去查查你那破地下室裡的培養皿!是不是你的毒菌遇水就失效了?是不是乾冰揮發後活性就死了?”
陸明輝伸出手指,重重戳在增田的軍裝胸口上。
“你自己實驗失敗,想拿我當替罪羊?你想拉著整個第13軍和特高課給你墊背?”
增田被戳得連連後退。
後背軍裝被冷汗浸透。
細菌戰一旦曝光,他是第一責任人。
如果毒菌本身出了問題,大本營會直接讓他切腹。
史密斯站起身,理了理凌亂的西裝領口。
“陸上校。既然你不願意出售盤尼西林,那我們改日再談。”
他想走。
陸明輝轉過身,槍口下垂。
“史密斯先生,慢走。”陸明輝看著他,“順便提醒一句,上海的水很深,紅十字會的牌子擋不住子彈。以後別亂闖別人的辦公室。”
史密斯一言不發,帶著兩名保鏢快步走出房間。
下樓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陸明輝和增田知貞。
陸明輝走回辦公桌前,將勃朗寧隨手扔在桌面上。
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大佐閣下,戲演完了,人也走了。”
陸明輝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現在,帶著你的人,滾出我的公司。下次再敢帶兵踢我的門,我保證唐川幕僚長會親自把你扔進黃浦江。”
增田知貞站在原地。
他沒有證據證明陸明輝調包了毒菌。
板橋死了,接頭人死了。
唯一的解釋,真的可能是他提取的毒菌在常溫下迅速失去了活性。
增田的手慢慢鬆開了刀柄。
“陸明輝。這件事沒完。”增田面色鐵青,“大本營一定會追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