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宋清遠的招供
唐川安夫盯著桌上的清酒杯。酒液清澈,映著頭頂的吊燈。
十萬大軍的後勤,等不起一個回日本調油墨的少佐。
“陸處長。”唐川抬眼,“既然印鈔廠停工,黑市的貨,你拿什麼買?”
“軍火,或者特權。”陸明輝直視唐川,“黑市那些人認錢,也認路子。如果第13軍能讓出一部分軍用鐵路線的免檢運輸權,把誠達公司的貨掛上軍部特別通行證。我能從蘇浙一帶的走私商手裡,把物資摳出一部分來。”
木佐木久在一旁皺眉。
“免檢運輸權?”木佐木久聲音轉冷,“你有梅機關和特高課的免檢運輸權還不夠?陸處長,你胃口太大了。”
“將軍閣下,梅機關和特高課的牌子只在上海好使。”陸明輝端著酒杯,拇指蹭了一下杯沿,“司令部的特權,可以輻射整個華東。而上海的物資,已經見底了。即便有錢,也不好使。”
包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藝伎退出去時留下的淡淡脂粉味。
唐川安夫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刺身,擱在碟子邊緣,沒有送進嘴裡。
“軍用鐵路線是帝國命脈。開了這個口子,走私商蜂擁而入,後果誰來擔?”
陸明輝兩手一攤。
“那就只能靠軍隊徵用了。徵用的效率將軍清楚,真把上海刮成一座死城,海軍那邊就不樂意了。”
“可以給你。只給你一個人。”唐川放下筷子,“但我三天內要看到五十箱盤尼西林和一百桶高標號汽油。”
“一言為定。”陸明輝舉起酒杯,“明天我派人去司令部取通行證。”
“不用派人。”唐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你親自來拿。通行證必須由你本人簽字簽收。我只信你。”
陸明輝點頭,將杯中酒飲盡。
“還有一件事。”唐川放下酒杯,“那個被捕的軍統站長,特高課審出什麼沒有?”
“還在審。”陸明輝放下酒杯,嘴角帶出一抹冷意,“他骨頭很硬。不過落到雲子手裡,開口只是時間問題。”
“務必挖出他在第三戰區的情報網。”唐川站起身,“軍事行動即將開始,任何隱患都必須清除。”
“明白。”陸明輝跟著起身。
離開軍人俱樂部。夜風很涼。
福特轎車停在路邊。孫耀祖拉開車門。
陸明輝坐進後座。車門關上。
“處長,回76號?”孫耀祖發動汽車。
“去梅機關。”陸明輝靠進椅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走天潼路,經過廣大華行舊址停一下。”
孫耀祖從後視鏡裡瞟了一眼,嘿嘿笑了。“處長,您要買東西的話,去寧波路。廣大華行早搬走了,天潼路舊址只剩一些商行老人還在,買不著什麼好東西。”
“少廢話。”陸明輝沒有睜眼,“有些東西,別的地方買不到。”
車子拐上天潼路。經過廣大華行舊址時,孫耀祖把車停下來。
陸明輝遞給孫耀祖一張折了兩折的清單。“拿著,找裡面姓周的夥計。告訴他初八之前備齊。誤了時間,以後這行就別做了。”
“是。”
孫耀祖接過清單,下車跑進舊址鋪面。
陸明輝靠在後座。手指輕叩膝蓋。目光落在鋪面那扇半舊的木門上。門楣上方還殘留著刮掉一半的舊漆字。
三分鐘後孫耀祖回來,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辦妥了?”
“妥了。那夥計一看清單就點了頭,說保證備齊。”
“開車。”
福特轎車駛離天潼路,轉入虹口方向。
梅機關,地下刑訊室。
空氣裡全是血腥味和焦肉味。白熾燈慘白。
宋清遠被綁在十字架上。金絲眼鏡早碎了,鏡框不知去向。身上的白襯衫已經成了暗紅色,布條混合著血肉粘在身上。
南造雲子坐在一張木椅上。手裡拿著一條皮鞭。皮鞭末端滴著血。
兩個赤膊的憲兵正把燒紅的烙鐵從炭火盆裡拿出來。
“紙鳶。”南造雲子聲音冰冷,“顧雲秋在哪?”
宋清遠垂著頭。聽到聲音,他緩緩抬起頭。左眼腫起,只剩下一條縫。右眼盯著南造雲子,突然笑了一聲。
“跑了。”宋清遠咳出一口血水,“你們這幫蠢貨,抓不著。”
憲兵手裡的烙鐵按在宋清遠的胸口。
皮肉燒焦的滋滋聲響起。宋清遠身體劇烈抽搐,喉底發出悶哼,死咬住牙關,硬是沒有喊出一聲。
鐵門推開。
陸明輝走進來。皮鞋踩在滿是血水的地磚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南造雲子轉過頭,站起身。
“明輝君,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我的顧問。”陸明輝大步走到宋清遠面前。
宋清遠喘著粗氣,汗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裡。他看著站在面前的陸明輝,扯開嘴角。
“漢奸。”宋清遠吐出兩個字。
陸明輝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宋清遠臉上。
啪!
宋清遠的頭偏向一側,吐出一口血沫。
“你殺松井,朝雲子開槍。”陸明輝的聲音從喉嚨底部擠出來,右手直接拔出勃朗寧手槍,槍口死頂住宋清遠的額頭,“老子今天送你上路。”
咔噠。子彈上膛。
宋清遠轉過頭,迎著槍口,沒有躲。
“開槍。”宋清遠盯著陸明輝的眼睛,“有種打死老子,去向你的日本主子邀功。”
南造雲子快步走過來,一把按住陸明輝的槍管。
“明輝君,別衝動。”南造雲子用力壓下槍口,“他還有用。第三戰區的情報網,他還沒吐出來。洩密渠道,也得從他嘴裡撬出來。”
陸明輝咬緊後槽牙。手臂肌肉繃緊,和南造雲子僵持了兩秒。
最終,他收起槍。
陸明輝湊近宋清遠,一把揪住他沾滿血汙的頭髮,強迫他仰起頭。極近的距離。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拿不到?”陸明輝壓低聲音。
宋清遠看著陸明輝。兩人的視線在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內交匯。
宋清遠的右眼瞳孔渙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兩下,牙關鬆開,整個人像洩了氣似的垮了下去。
“第13軍司令部,二樓。”宋清遠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帶著喉底的血沫,卻足夠讓身後的南造雲子聽得清清楚楚。
南造雲子猛地走上前。
“什麼意思?”南造雲子盯著宋清遠。
宋清遠張開嘴,吐出一口血沫,直接噴在陸明輝的西裝翻領上。
“我的人,早就盯上那裡了。”宋清遠狂笑,“唐川狗賊的計劃,守不住。機要室,左邊第三個櫃子。密碼我也知道。”
陸明輝鬆開手。掏出白色手帕,面無表情地擦拭西裝上的血跡。
“雲子,他在放屁。”陸明輝轉頭看著南造雲子,“第13軍司令部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他這是在拖延時間。”
“不。”南造雲子眼神銳利,“軍統的飛賊,確實有這個本事。他們連重兵防守的模板都能盜走,潛入機要室也不是不可能。”
南造雲子轉身大喊:“小野君!”
一旁的小野回頭看向南造雲子。
“立刻去司令部,加強司令部二樓機要室的守衛!”南造雲子下令,“尤其是左邊第三個保險櫃!”
“好!”小野轉身跑出去。
陸明輝直起身,面對著宋清遠。
握著手帕的手指收緊。又鬆開。他把手帕疊好,塞回胸袋。
“明輝君,你先回去休息。”南造雲子走過來,看著陸明輝西裝上的血跡,“這裡交給我。他挺不過今晚。”
陸明輝點頭。
“留他一口氣。”陸明輝語氣冰冷,“我要親眼看著他死。”
陸明輝轉身走出刑訊室。
走廊燈光昏黃。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迴盪。他的背脊挺得筆直,步子沒有一絲猶疑。
走到樓梯口。
中島信一迎面走下來。腳步急促,臉色鐵青。
“課長。”陸明輝停下腳步。
“明輝。”中島信一看著他,手裡捏著一份揉皺的報告,“出事了。”
陸明輝腳步一頓。
“滿鐵辦事處遇襲。”中島信一咬牙切齒,“中西功遇刺,身中兩槍,正在陸軍醫院搶救。生死未卜。”
中西功遇刺。顧雲秋潛逃。
“誰幹的?”陸明輝問。
“現場只留下了燕子鏢和柯爾特子彈殼。”中島信一盯著陸明輝,“是宋清遠的殘黨。他們在報復。”
陸明輝轉頭看了一眼地下刑訊室的方向。
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沒有表情。
他看著中島信一手裡那張揉皺的報告,伸手抽了過來。目光掃過紙面。
“身中兩槍,燕子鏢?”陸明輝念出這幾個字。眉頭先皺了一下,隨即嘴角往下拉了拉。
中島信一盯著他。“明輝,有什麼發現?滿鐵辦事處調查室主任遇刺,這可不是小事!”
“課長。”陸明輝把報告還給中島,“軍統剛折了上海站長,殘黨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命。這個時候跑去刺殺一個日本高官,還特意留下線索。你不覺得太刻意了嗎?”
中島皺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贓?”
“栽贓,或者滅口。”陸明輝壓低聲音,“顧雲秋潛逃,中西功緊接著遇刺。顧雲秋知道滿鐵太多秘密,中西功如果死了,誰最受益?”
中島的眉頭擰成一道深溝。“顧雲秋乾的?她想徹底切斷滿鐵追查她的線索?”
“不管是誰幹的,眼下不重要。”陸明輝理了理風衣領口,“重要的是,中西功倒了,滿鐵在上海的物資排程網有了破綻。而唐川幕僚長剛給我下了命令,三天內必須籌齊五十箱盤尼西林和一百桶高標號汽油。”
陸明輝盯著中島的眼睛。
“課長,這是梅機關接管滿鐵物資渠道的最佳時機。誠達公司不能停,藉著這個名義,我們把滿鐵的牌抓到自己手裡。”
中島信一盯著他看了兩秒。攥著報告的手慢慢鬆開。
“你打算怎麼做?”中島問。
“我去陸軍醫院探望中西功。順便拿著唐川將軍的軍令,要人要貨。”陸明輝轉身,“特高課這邊,宋清遠必須撬開。兩手抓。”
“好!”中島點點頭,“放手去幹。”
陸明輝大步走出梅機關。
夜風很冷。福特轎車停在門口。孫耀祖拉開車門。
陸明輝坐進後座。“去陸軍醫院。”
車子駛入街道。陸明輝斜靠在椅背上。左手按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敲擊膝蓋。
陸軍醫院。特護病房外。
滿鐵辦事處的幾個幹事像熱鍋上的螞蟻。看到陸明輝走過來,立刻迎上前。
“陸處長!中西主任還在搶救。”
陸明輝看了一眼緊閉的手術室大門。“情況如何?”
“一槍打在肩膀,一槍打在腹部。沒有傷及要害,但失血過多。”幹事擦著汗。
“中西主任遇刺,我深感痛心。但帝國的聖戰不能耽誤。”陸明輝拿出一份蓋著第13軍參謀部大印的檔案,“唐川幕僚長下達了緊急籌備物資的命令。從現在起,滿鐵在上海的所有黑市渠道和備用資金,由誠達公司暫時接管。直到中西主任康復。”
幾個幹事面面相覷。
“有異議?”陸明輝眼神一冷。
“沒有!一切聽從陸處長安排!”
陸明輝收起檔案。離開醫院。
凌晨兩點。福特轎車停在法租界邊緣。
“你先回76號。”陸明輝對孫耀祖說,“我自己走走。”
孫耀祖不敢多問,開車離開。
陸明輝走進一條昏暗的弄堂。左拐,右拐。確認身後沒有尾巴。
弄堂盡頭,一個人影靠在牆上。身材修長,面相俊朗,嘴裡叼著沒點燃的煙。即便穿著粗布衣,也像豪門公子。
楊延修。
“陸處長,找我?”楊延修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淡然一笑。
陸明輝走近。“我需要一批盤尼西林,最少五十箱。”
楊延修的笑容收斂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五十箱盤尼西林,你真敢開口。”
“我需要打通第十三軍司令部的渠道。這批貨,三天之內籌齊。”陸明輝聲音冷硬。
“還三天?”楊延修冷笑,“你是處長當久了,不拿盤尼西林當藥了是吧?不,盤尼西林本來也不是藥,是黃金。”
陸明輝看著他。“你要是做不了主,可以請示老鬼。如果貽誤了軍機,自己去跟延安解釋。”
楊延修收斂了鋒芒。“等訊息。”
“不是等訊息。”陸明輝撇了一眼楊延修,“是三天之內,看到這批藥。”
陸明輝走出弄堂。
次日上午。梅機關,地下刑訊室。
血水順著排水溝往下流。宋清遠被放下來,癱在地上。渾身沒有一塊好肉。手指甲被拔光,胸口布滿烙鐵的焦痕。
南造雲子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宋清遠。你耍我?”南造雲子看著地上的血人,“小野大佐帶人去了第13軍司令部二樓。左邊第三個保險櫃裡,除了幾份過期的檔案,什麼都沒有。”
宋清遠趴在地上。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喘息。
他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僅剩的一隻眼睛看著天花板。
“蠢貨。”宋清遠咧開嘴,血沫湧出來,“唐川狗賊……早換地方了。”
南造雲子猛地站起身。茶杯砸在地上,碎瓷片飛濺。
“繼續打!打到他吐出真東西為止!”南造雲子厲聲喝道。
兩名憲兵拖起宋清遠,重新綁上十字架。皮鞭再次揮舞。
梅機關二樓。中島信一辦公室。
電話鈴聲刺耳地響起。
中島接起電話。“我是中島。”
“中島大尉。”唐川安夫的聲音透著壓抑的怒火,“聽說憲兵隊搜了我的司令部?”
中島額頭冒汗。
“將軍,這是一個誤會。軍統站長供述,一號作戰計劃藏在機要室。雲子課長也是為了帝國安全,急於求證。小野性格魯莽,衝撞了司令部,我定會嚴懲。”
“求證?”唐川安夫冷笑,“一號作戰計劃是絕密。他一個技術顧問怎麼可能知道具體位置?你們被一個支那特務耍得團團轉,還敢來搜我的司令部!中島,到底是你想要,還是軍統想要!還是說你們梅機關、憲兵隊,還想凌駕於司令部之上?”
“不是搜查,是……”
電話結束通話。盲音刺耳。
中島信一癱在椅子上。
門推開。陸明輝走進來。
“課長。”陸明輝看著中島慘白的臉,“唐川幕僚長髮火了?”
中島無力地點頭。“宋清遠耍了我們。”
“軍統詭計多端,他在拖延時間。”陸明輝走到桌前,“看來僅僅是酷刑,不足以讓他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