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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他必須死

南造雲子站在門口。

軍裝上的血跡暗紅刺眼。血腥味混著硝煙味,直撲客廳。

陸明輝坐在沙發上。後背的傷口還在滲血。他看著南造雲子。

“你受傷了?”陸明輝站起身,大步走過去。動作牽扯背部,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但沒停步。

他伸手去抓南造雲子的胳膊。

南造雲子沒有躲。任由他抓住手腕。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陸明輝的臉,不放過任何一寸變動。

“不是我的血。”南造雲子開口。聲音沙啞。

陸明輝鬆了一口氣。緊綁的肩膀垮下來。他拉著南造雲子走到沙發旁,按著她坐下。

“大半夜的,去哪殺人了?”陸明輝轉身去倒水。

“宋清遠。”南造雲子吐出三個字。

陸明輝倒水的手頓住。水壺的壺嘴懸在杯口上方。水流斷了。

兩秒後。

砰。

水壺重重砸在茶几上。熱水濺出,燙紅了陸明輝的手背。他沒有擦。

他轉過身,臉色鐵青,“你抓了他?”

“搜捕顧雲秋的時候。”南造雲子靠在沙發背上,“在十六鋪碼頭,發現了他,他正準備乘船逃跑。被按住了。”

陸明輝盯著她。“他招了?”

“沒有。”南造雲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骨頭硬得很。”

陸明輝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他一把扯開風衣領口,彷彿喘不過氣來。

“有多硬?”陸明輝的聲音壓到了喉底。

“他是軍統上海站站長,紙鳶。”南造雲子盯著陸明輝的眼睛,“骨頭硬一點,也正常。”

南造雲子停頓了一下。

“總會開口的,軍統骨頭再硬,還能硬得過紅黨?”

陸明輝沒有說話。他的雙手攥成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混賬!”陸明輝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玻璃碎裂。茶水四濺。

“我掏心掏肺保他!中島課長要查他,我攔著!坂田大佐要抓他,我依舊攔著!”陸明輝雙眼猩紅,額頭青筋暴跳,“他居然是個軍統!他居然想炸死我!還想連你一起炸死!”

陸明輝轉身衝向門口的衣帽架。從風衣口袋裡拔出勃朗寧手槍。咔噠一聲,子彈上膛。

“他人在哪?”陸明輝拎著槍,大步走向門口,“梅機關還是特高課?老子現在去斃了他!”

“明輝君!”南造雲子站起身,快步走過去,一把按住陸明輝拿槍的手。

陸明輝的手臂肌肉繃得像石頭。

“冷靜點。”南造雲子看著他,“就算要殺他,也得等他招供以後。”

陸明輝的動作僵住。眼裡的狂怒凝固了一瞬。

“對,不將軍統連根拔起,難消心頭之恨。”

“我用了刑。”南造雲子語氣平淡,“電椅,老虎凳,烙鐵。他骨頭再硬,那也是骨頭。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紅黨一樣,擁有鋼鐵般的意志。丁墨村、李士群、毛森之流,不都是這樣加入76號的?”

陸明輝的手慢慢垂下。勃朗寧手槍的槍口指著地板。

他閉上眼睛。

“我不要他加入76號,我要他死。”陸明輝咬牙切齒,“他最大的錯誤不是殺死武田、石原,也不是炸了倉庫和軍列。而是殺了松井,而是朝你開了槍。”

南造雲子的手從他手背上移開時,慢了半拍。

“對不起,明輝君。”南造雲子鬆開手,語氣軟了下來,“我之前還懷疑你,真是該死。”

陸明輝睜開眼。看著她軍裝上的血跡。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南造雲子臉頰邊濺上的一滴血跡。

“你職責所在。”陸明輝聲音低沉,“我尊重你的職業,也相信你的專業。”

他把勃朗寧手槍扔在旁邊的櫃子上。伸手解開南造雲子軍裝的紐扣。

“去洗個澡。”陸明輝把沾滿鮮血的軍裝外套脫下來,扔進垃圾簍,“血腥味太重。我聞著噁心。”

南造雲子順從地走向浴室。

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

陸明輝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垃圾簍裡那件帶血的軍裝。

他的肩膀緩緩落下來。

彎下腰,扶起翻倒的茶几。撿起碎玻璃,扔進垃圾桶。拿拖把清理地上的水漬。

動作機械。平穩。

水聲停止。

南造雲子穿著陸明輝的寬大襯衫走出來。頭髮溼漉漉的。

她一眼看到陸明輝背上的血跡。襯衫後腰處洇出一片暗紅。

“你的傷口裂開了!”南造雲子快步走過來。

“不礙事。”陸明輝轉過身,“之前在貝當路出了點車禍,撞了電線杆。去聖母院縫了幾針。剛才動作太大,又崩了。”

“車禍?”南造雲子皺眉,“你怎麼搞的?孫耀祖呢?”

“去抓顧雲秋了。”陸明輝走到沙發坐下,“那女人跑了。僅僅只是宋清遠落網還不夠,說不定他們之間還有因果關係。宋清遠只是一介文弱書生,沒有他人協助,許多事辦不成。”

南造雲子去臥室拿了醫藥箱。走到陸明輝背後,剪開襯衫。

傷口血肉模糊。

她倒了酒精,用棉籤清理。

“忍著點。”南造雲子說。

“嗯。”陸明輝沒有動。

“放心吧。”南造雲子一邊上藥一邊說,“宋清遠逃跑失敗,顧雲秋也會落網。”

她貼好紗布,停了一下。

“明輝君,放輕鬆點。查出了內鬼,以後你就沒那麼大壓力了。”

“下次要出門,如果孫耀祖不在,就給我打電話。你已經出了兩次車禍了,萬一有個好歹,我……”

南造雲子靠進他懷裡。閉上眼睛,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

陸明輝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窗外的夜色。

次日清晨。

76號機要處。

陸明輝坐在辦公桌後。臉色蒼白。

孫耀祖推門進來。頂著兩個黑眼圈。

“處長。”孫耀祖垂頭喪氣,“全城搜了一夜。火車站、碼頭、出城關卡全封了。沒找到顧雲秋。”

“廢物。”陸明輝罵了一句,“一個大活人,能插翅膀飛了?繼續搜。通知黑市的眼線,誰提供線索,賞金條十根。”

“是!”孫耀祖領命出去。

門關上。

陸明輝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春風茶樓。

“陳老闆。”陸明輝開口,“我昨天要的物資,什麼時候送到?”

“最遲中午就能送到誠達公司,時間緊迫,可能沒有陸處長想要的那麼多。”紙鷂在電話那頭回答。

“盡力就好,儘快送到誠達公司。”

陸明輝放下電話,推門出去。

中午十二點半。誠達公司後院。

兩輛蓋著防雨布的卡車駛入院內,引擎熄火。

紙鷂穿著青布長衫,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跳下來。手裡拿著貨單。

陸明輝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看著下面。

片刻後,敲門聲響起。

“進。”

紙鷂推門進來,反手將門鎖死。走到辦公桌前,將貨單放在桌上。

“處長,物資送到了。棉紗五噸,無縫鋼管一千根。時間太緊,只能湊這麼多。”紙鷂按照明面上的規矩彙報。

陸明輝走回桌前,拿起貨單看了一眼。

“宋清遠被捕了。”陸明輝聲音極低,沒有任何鋪墊。

紙鷂的身體猛地僵住。

他看著陸明輝,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昨晚在十六鋪碼頭被特高課按住的。”陸明輝把貨單放下,目光直視紙鷂,“他是個真正的英雄。”

紙鷂的呼吸停滯了片刻。

“他……”紙鷂的聲音啞了。

“他是自願被捕的。”陸明輝聲音冷硬,“為了打消梅機關和特高課對我的懷疑,他想搞什麼死間計劃。”

紙鷂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放心,死間計劃未必真的要死。”陸明輝冷冷地說,“吃點苦頭是必然的。”

紙鷂猛地抬起頭,把眼淚嚥了回去。“站長,你有營救計劃?”

陸明輝沒有回答。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卡車。“今晚我會去見唐川安夫。十萬大軍的後勤補給,他必須依賴誠達。”

“我能做什麼?”紙鷂問。

“穩住春風茶樓,忘記自己軍統的身份。”陸明輝轉過身,“影佐的暗哨還在盯著你。你現在是我的座上賓,是唯利是圖的黑市商人。給我演出商人的貪婪。每天催誠達結賬。只要你不出錯,影佐就不會動你。”

紙鷂立正。“明白。”

“去結賬吧。走財務室的明賬。”陸明輝揮手。

紙鷂拿起貨單,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站長。”紙鷂沒有回頭,“初八的婚禮……”

“照常舉行。”陸明輝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紙鷂走出去。門關上。

陸明輝站在原地。背上的傷口因為長時間的站立開始發脹。他伸手按住桌面,閉上眼睛。

晚上七點五十。楊樹浦,日軍軍人俱樂部。

藝伎的歌聲和三味線的樂音在走廊裡迴盪。

福特轎車停在門口。孫耀祖下車開門。

陸明輝穿著深色西裝,外罩風衣,走下車。臉色略顯蒼白,但步伐穩健。

二樓,最深處的豪華包間。

陸明輝推開門。

唐川安夫少將穿著和服,盤腿坐在主位上。木佐木久坐在側首。兩名塗著厚重白粉的藝伎正在斟酒。

“陸處長,你的傷不要緊吧?”唐川安夫抬頭,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多謝幕僚長關心。一點皮外傷,不影響為帝國效力。”陸明輝走上前,脫下風衣遞給旁邊的侍者。

他在木佐木久對面的空位坐下。

“陸處長昨晚在貝當路的車禍,我聽說了。”木佐木久端起酒杯,“全賴那個顧雲秋,若非是她牽扯了孫耀祖的精力,有孫耀祖開車,陸處長也不會遭逢此難。”

“是我識人不明。”陸明輝嘆了口氣,“讓兩位見笑了。”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燙金請柬,雙手遞到唐川安夫面前。“幕僚長,這是補給您的請柬。初八的婚禮,還望您能賞光。”

唐川安夫接過請柬。開啟看了一眼。

字跡遒勁,透著一絲收斂的虛浮。

唐川安夫滿意地合上請柬,放在桌上。“影佐將軍親自證婚,這是天大的面子。我一定到。”

他揮了揮手。兩名藝伎低頭退出,拉門關緊。

包間裡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陸處長。”唐川安夫端起清酒,“一千根無縫鋼管,五噸棉紗。剛剛給中島補了窟窿,還能一夜之間湊齊。你的能力,令我信服。即便負傷,也為帝國奔走,更是令我欽佩。很多帝國軍人,都不及陸處長萬一。”

“幕僚長過獎。都是為帝國效力,為天皇盡忠。誠達公司背靠滿鐵和梅機關,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陸明輝謙卑地低頭。

“不。你才是那個巨人。”唐川安夫盯著他,“第13軍即將展開一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後勤補給,是個天文數字。陸軍本部的配給遠遠不夠。我需要誠達公司,在接下來的半個月內,提供雙倍於之前的物資。尤其是盤尼西林、磺胺和高標號汽油。”

陸明輝眉頭微微一皺。面露難色。

“幕僚長。雙倍的物資,不只是渠道的問題。還有錢的問題。”陸明輝斟酌著開口,“興泰銀行和上海精版印刷廠,已經印不出錢了。不瞞幕僚長,我剛剛接收的那批物資,貨款都還沒結清。”

“為何?”唐川安夫一臉疑惑,“假鈔和中儲券,你不是隨便印嗎?”

“那是以前。”陸明輝抬起頭,“說起來也算家醜,我手下的一位高階技術顧問,被查出是軍統上海站站長。如今雖然落網,可印刷車間無人調製模板,已經停工了。立泰銀行的現金差不多快要見底了。”

木佐木久眼神一凜。

“這……”唐川安夫眯起眼睛。

“會有辦法的。”陸明輝迎著唐川的目光,“等山本少佐回到上海,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只是時間可能要晚一些。”

包間裡死寂。

唐川安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

“陸處長。”唐川安夫悠悠開口,“可不可以讓那個顧問戴罪立功?”

“不行。”陸明輝毫不退讓,“他必須死。他敢殺松井,敢朝雲子開槍,取死有道。”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松井君是我最好的朋友,雲子是我要娶的人。血債,只有鮮血才能還。”

“幕僚長放心,不用等太久,山本少佐回日本調集特種油墨,很快就會回到上海。”

唐川安夫放下茶杯。

端起清酒,慢慢轉動酒杯。沒有喝。

山本一日不到上海,錢就一日印不出來。他的物資也就一點也籌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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