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唐川的禮物
“明輝。”中島看著桌上的電話，“你腦子活，有沒有辦法破這個局？”
陸明輝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課長，我沒辦法。”陸明輝語氣平穩，“但再讓雲子審下去，宋清遠可能活不過今天。人死了，神仙也沒辦法。”
中島猛地坐直身體。
“對，不能死。他肚子裡有第三戰區的情報網。”中島抓起電話，“我馬上讓軍醫去刑訊室。”
陸明輝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我去一趟第13軍司令部。唐川幕僚長要見我。”
“等等！”中島叫住他，快步繞過辦公桌，“小野被唐川幕僚長扣下了。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先把小野保出來？這件事如果鬧到影佐將軍那裡，我擔不起。”
陸明輝停下腳步。
“小野君也是我的朋友。”陸明輝看著中島，“我不會袖手旁觀。唐川幕僚長還需要誠達公司籌措物資，應該不會為難他。大家都是為帝國盡忠。”
“多謝。”中島長出一口氣。
陸明輝推門離開。
門關上。中島拿起電話，撥通地下刑訊室。
“雲子，停手。讓軍醫進去。”
剛放下聽筒，桌上的專線電話又響了起來。
中島接起。
“中島大尉。”唐川安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冷硬，不留商量的餘地，“關於那個軍統站長，他牽涉一號作戰計劃的機密。梅機關立刻將人移交到司令部。”
中島臉色一變。
“將軍，宋清遠是軍統上海站站長紙鳶，牽涉梅機關幾樁大案。我們還在審訊。”
“戰時狀態，司令部的指示就是最高指示。”唐川安夫語氣更冷，“中島大尉如果不願意，我可以親自給影佐將軍打電話。問他，憲兵隊搜查司令部機要室，是不是梅機關授意？”
中島握著聽筒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沒有退路了。小野在對方手裡，拿戰時條例說事，還搬出影佐將軍這座大山。
中島閉上眼睛。
“人可以交給司令部。”中島咬著牙，“但宋清遠牽涉梅機關數樁大案。司令部審完，必須還回來。”
“當然。”唐川安夫笑了兩聲，“只是借用幾天。”
電話結束通話。中島一拳砸在桌面上。
半小時後。第13軍司令部，二樓幕僚長辦公室。
陸明輝走進房間。
唐川安夫坐在辦公桌後。木佐木久站在一側。
陸明輝站定，沒有提小野的事，也沒有提宋清遠。
唐川安夫沒有直接拿出通行證，目光落在陸明輝臉上。
“物資籌措得如何了？”
“一百桶高標號汽油，滿鐵辦事處已經答應三天內湊齊。”陸明輝回答，語速不快不慢。
唐川安夫點了點頭。
“陸處長辦事得力。滿鐵那邊，沒少費心思吧？”
“借司令部的虎威。”陸明輝微低頭，“戰時滿鐵辦事處本就受司令部節制，我不過是跑跑腿，不敢居功。”
唐川安夫滿意地點點頭。
“盤尼西林呢？”
“有線索。”陸明輝抬起頭，“但手上沒錢了。”
唐川安夫哈哈大笑。
“錢的問題，你不用擔心。”唐川安夫靠向椅背，“你只管去弄貨。很快，你就有花不完的錢。”
陸明輝眉頭微皺。
“幕僚長，難道山本少佐要回上海了？”
“你很快就會知道。”唐川安夫沒有正面回答。轉頭看向木佐木久，抬了抬下巴。
木佐木久走到保險櫃前，開啟，取出一份蓋著軍部大印的檔案，走到陸明輝面前。
特別通行證。
陸明輝雙手接過。
“明輝君。”唐川安夫收起笑容，語氣鄭重，“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幕僚長放心。”陸明輝將通行證收進風衣內袋，“我會盡量滿足司令部的需求，也不會讓走私犯在華東氾濫。”
唐川安夫看著陸明輝，眼神裡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審視。
是讚賞。
“明輝啊，你不要在中島手下幹了。”唐川安夫丟擲籌碼，“來司令部。我給你經理部補給課課長的位置，直接升任主計中佐。稍微立點功勞，主計大佐也是你的。”
木佐木久在一旁沒有出聲。嘴角抿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尖。
陸明輝的身體頓了一下。後退半步，微微鞠躬。
“幕僚長厚愛，明輝感激不盡。”陸明輝直起身，“但中島課長對我有知遇之恩，不可背離舊主。”
唐川安夫擺手。
“無妨。如果中島不放人，我直接找影佐將軍要人。”
“幕僚長。”陸明輝語氣誠懇，“中島課長於我不只是提攜之恩，還有朋友之義。再者，影佐將軍親自為我和雲子證婚，這也是天大的恩情。”
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
“我作為76號機要處長，主理誠達公司和東南貿易公司，本就是為帝國盡忠。必要的時候，自然也能為司令部服務。人在哪裡，並不影響我為幕僚長辦事。”
唐川安夫聽完，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小飲一口，輕輕放下。
“說到為帝國盡忠。”陸明輝看著唐川安夫，“聽說小野君為了協防司令部，何故被扣了下來？”
唐川安夫面色一沉。
“小野膽大包天。”唐川安夫冷哼一聲，“竟敢帶人搜查司令部機要室。若不軍法從事，豈不是褻瀆軍令？”
陸明輝苦笑一聲。
“幕僚長，小野是我最好的朋友。”陸明輝語氣放緩，“他或許莽撞了一些，還不至於無法無天。這其中，定然有什麼誤會。”
唐川安夫盯著陸明輝看了一會兒。
神色慢慢鬆弛下來，露出一抹笑意。
“既然是陸處長的朋友，或許真的有誤會。”唐川安夫順水推舟，“待會兒你就領走吧。不過，這樣的誤會以後可不能再發生。須知軍法無情。”
“多謝幕僚長。”陸明輝再次鞠躬。
正準備告辭離去。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兩名日軍士兵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宋清遠。
血衣已經換下，換了一套乾淨的病號服。傷口經過簡單包紮，臉色慘白，左眼腫得睜不開。
被扔在辦公室中央的地毯上。
宋清遠抬起頭，僅剩的右眼掃過房間。視線落在陸明輝身上。
兩人皆是一愣。
“陸處長。”唐川安夫指著地上的宋清遠，“這個禮物，滿不滿意？”
陸明輝看著宋清遠。
“以後，他的生死由你定。”唐川安夫靠在椅背上，“不過眼下，他的手還有用，人暫時留在我這裡。”
陸明輝沒有說話。
他盯著地上的宋清遠。三秒。五秒。
肩膀一寸寸繃緊。右手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來，空的，五指張開又攥死。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幕僚長。”陸明輝開口，嗓音壓到了喉嚨底部，帶著剋制的顫音，“讓我……單獨跟他待……待五分鐘。”
唐川安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我怕我忍不住。”陸明輝把右手按回桌面上，按得指甲發白，“他殺了松井。他朝雲子開槍。我背後還沒癒合的傷口，隨時提醒著我，有槍口指著我。”
陸明輝猛地抬頭。眼眶赤紅，瞳孔收縮。
“五分鐘就夠了。”
唐川安夫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他看到了陸明輝按在桌面上的手——指節泛白，指尖微顫。
“他現在還不能死。”唐川安夫站起身，走到陸明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把他按在了原地。
“你冷靜想想。”唐川安夫語氣放緩了半度，“這可是活著的印鈔機。至少在山本憲藏回到上海前，他真的能變出錢來，也只有他能變出錢來。你不是缺錢嗎？等錢印出來，你想要多少盤尼西林買不到？”
陸明輝胸口劇烈起伏，死盯著地上的宋清遠。
“等山本回到上海，把錢印出來。”唐川安夫握住陸明輝的肩膀，“屆時人還給中島，你要怎麼處置他，還不是看你心情。”
陸明輝閉上眼睛。
十秒。
他把唐川安夫的手從肩上拿下來，動作很慢。整理了一下風衣領口。
“倒也是。”
宋清遠趴在地毯上，仰著頭，看著這一幕。
右眼半闔，瞳仁死死釘在陸明輝臉上，一動不動。
“帶下去，嚴加看管。”唐川安夫揮手。
兩名士兵將宋清遠拖了出去。門關上。
陸明輝向唐川安夫告辭，走出司令部大樓。
小野已經在門口等候。看到陸明輝，立刻迎上來。
“明輝君！”小野一臉感激，“這次多虧了你！”
“小野君，受苦了。”陸明輝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初八的婚禮，一定要多喝幾杯。”
“一定！”小野重重點頭。
陸明輝拉開車門，坐進福特轎車後座。
“回76號。”
車子駛離五角場。
陸明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山本少佐快回來了。印鈔機一旦重新啟動，宋清遠就沒了利用價值。
留給他的時間，只剩山本到上海之前這幾天。
小刀。
一號作戰計劃的真正存放地點，還是一片空白。
車窗外的夜色濃重。
陸明輝閉上眼睛。
車身猛地一頓。
孫耀祖握緊方向盤，聲音發顫。
“處長。前面……前面被封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