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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死間

夜風灌進半開的車窗。福特轎車行駛在前往楊樹浦路的街道上。

陸明輝單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的黑暗。風衣袖口裡滑出那把沒有護手的飛刀,冰冷的刀刃貼著手腕的皮膚。

小刀約見,時間不對。

宋清遠清楚他今晚要去軍人俱樂部見唐川安夫。這種節骨眼上,小刀主動遞條子,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宋清遠察覺到唐川安夫設了鴻門宴,讓小刀來示警。

第二,宋清遠折了,小刀自作主張啟動了備用聯絡方案。

陸明輝腳下油門微松。他傾向於後者。

顧雲秋潛逃,梅機關和憲兵隊正在全城大搜捕。宋清遠今天中午剛剛離開春風茶樓,失去了安全屋的庇護,在滿大街的搜捕網裡撞進日軍手裡的機率極高。

必須先見小刀。

但唐川安夫的約見不能隨便推脫。十萬大軍的後勤補給許可權,以及那份一號作戰計劃,全系在今晚的見面裡。不去,就是心虛,就是抗命。

得有一個不得不爽約的理由。一個連唐川安夫都無法挑剔的理由。

福特轎車駛近貝當路與宛平路交叉口。前方路況空曠。路邊立著一根粗壯的水泥電線杆。

陸明輝看了一眼儀表盤。時速六十。

他雙手握緊方向盤,猛地向右打死。

引擎發出嘶吼。車身側滑。右前翼子板斜切向電線杆。

砰。

劇烈的撞擊聲撕裂了街道的寧靜。福特轎車右側車頭狠狠撞上水泥柱,引擎蓋高高翹起,白色的蒸汽嘶嘶往外冒。車燈碎裂,四周陷入昏暗。

陸明輝的身體在慣性下猛地前傾,胸口砸在方向盤上。他悶哼一聲,伸手推開變形的車門。

雙腳落地。站穩。雙肩發力,微微躬身。

後背肌肉繃緊。還沒癒合的傷口再次被強行撕裂。痛感從脊椎竄上後腦勺。溫熱的鮮血湧出來,浸透紗布,洇進襯衫。

陸明輝沒有停頓。他看都沒看報廢的轎車,轉身走向兩個街區外的聖母院醫院。

聖母院一樓大廳。消毒水氣味刺鼻。

陸明輝走到護士站。借用桌上的黑色撥盤電話。

撥通特高課專線。鈴響五聲。無人接聽。

壓下話筒,重新撥號。撥通梅機關中島信一辦公室。鈴響七聲。無人接聽。

陸明輝放下聽筒。

南造雲子和中島信一同時不在辦公室。這個時間點,他們只可能在一個地方——梅機關地下刑訊室。

宋清遠被捕了。

陸明輝拿起聽筒,撥通日軍軍人俱樂部。

“我是陸明輝。找唐川將軍。”

短暫的等待後,唐川安夫的聲音傳來。“陸處長,你遲到了。”

“將軍閣下,非常抱歉。”陸明輝聲音虛弱,帶著明顯的喘息,“我在貝當路出了車禍。舊傷崩裂,目前在聖母院醫院。今晚的約會,恐怕無法成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陸處長傷勢如何?”唐川安夫的語氣轉為關切。

“需要重新縫合。沒有生命危險。”

“帝國需要陸處長這樣的棟樑。安心養傷。我讓木佐木久大佐立刻過去探望。”

結束通話電話。陸明輝走到急診室門外的長椅上坐下。

他知道小刀一定在暗處。從他撞車到走進聖母院,小刀的眼睛絕不會離開他。剛才連打三個電話的舉動,必然引起了小刀的警覺。在確認絕對安全之前,小刀不會現身。

陸明輝不急。

半小時後,急診室裡。醫生剪開沾滿鮮血的襯衫,重新清理創口,穿針引線。陸明輝趴在治療床上,咬著一塊止血棉。

走廊裡傳來軍靴踏地的聲音。

急診室的門被推開。木佐木久大佐大步走進來。

醫生停下動作,退到一旁。

“陸處長。”木佐木久看著陸明輝血肉模糊的後背,眉頭緊鎖,“傷成這樣,還在為帝國奔波,實在令人敬佩。”

陸明輝吐掉止血棉,試圖撐起身體。

“躺好。”木佐木久按住他的肩膀。

“大佐閣下,讓您見笑了。”陸明輝苦笑一聲,“本想親自把請柬送到幕僚長手裡,結果出了這種意外。”

木佐木久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怎麼自己開車?你的司機呢?”

“別提了。”陸明輝側過頭,“顧雲秋潛逃,被查出是反日分子。孫耀祖帶人去追捕了。我現在是個光桿司令。”

木佐木久恍然。顧雲秋潛逃的訊息下午就已經傳到了第13軍司令部。

“中島大尉做事太粗糙了。”木佐木久搖頭,“既然查出有問題,就該當場扣押。現在弄得滿城風雨,連陸處長的出行都受了影響。改天我一定好好跟他說說。”

“中島課長也有他的難處。”陸明輝適時地替中島辯解了一句。

醫生完成最後的包紮,貼上膠布。

陸明輝坐起身,穿上護士遞來的乾淨襯衫,披上風衣。

“陸處長打算住院,還是回76號?”木佐木久問。

“皮外傷,不礙事。”陸明輝繫好風衣釦子,“我回公寓休息一晚。明天一早還要去誠達公司處理賬目。”

“我送你。”木佐木久站起身。

陸明輝沒有拒絕。兩人走出急診室。

經過護士站時,陸明輝停下腳步,對值班護士交代了一句:“如果76號或者特高課來人找我,就說我已經回家了。”

木佐木久聽在耳裡,暗自點頭。陸明輝出了車禍,76號和特高課遲早會收到訊息。留下行蹤,是正常人的反應。他打消了最後一點疑慮。

軍用吉普車停在法租界霞飛路的一處高階公寓樓下。

陸明輝推開車門。“多謝大佐。”

“明晚八點,軍人俱樂部。”木佐木久坐在車裡,“幕僚長等你。”

吉普車駛離。

陸明輝轉過身,走向公寓大門。步伐平穩。

來到二樓。先看了一眼自家隔壁,南造雲子果然沒有回來。

來到自己的門前。目光掃過門框左下角。

早上出門時,他粘在那裡的一根頭髮,不見了。

有人進去了。

陸明輝拿出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推門。

屋內一片漆黑。他伸手按下牆上的開關。

客廳的吊燈亮起。沙發、茶几、地毯,一切如常。

陸明輝脫下風衣,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

“身手不錯。警惕性也夠。”陸明輝背對著客廳開口。

“陸處長過獎。”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明輝轉過身。小刀穿著粗布短褂,站在餐桌後的陰影裡。手裡倒握著那把沒有護手的薄刃飛刀。

“宋先生出事了?”陸明輝走到沙發前坐下。

小刀點頭。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忙撈人?”陸明輝看著他。

“不。”小刀搖頭,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陰影,“先生交代,如果他出了意外,絕對不許營救。他讓我轉告你,從今往後,我投入你的麾下。你的代號,叫墨隱。接替他的位置。”

陸明輝動作一頓。

這老狐狸。

“先生還說,聽完這個,你再做決定。”小刀從懷裡掏出一個微型錄音機,走到茶几前,放下。

陸明輝目光落在錄音機上。

“去門外盯著。”陸明輝抬頭看著小刀,“76號和特高課的人隨時會找過來。”

小刀沒有廢話,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閃了出去。

門關緊。

陸明輝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

磁帶轉動。沙沙的電流聲響了三秒。

“親愛的朋友。”宋清遠平靜的聲音傳出來。

“當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已經坐在特高課的刑訊椅上了。”

陸明輝側身靠向沙發靠背。

“我會供出一切。”錄音機裡的聲音繼續,“我會告訴南造雲子,我就是軍統上海站站長,紙鳶。顧雲秋是我的手下,代號小刀。”

陸明輝的眉頭擰在了一起。

“是我讓顧雲秋劫走了黃金。是我讓她殺了松井,殺了武田,殺了石原。三號倉庫的炸藥是我安排的,福特轎車底下的炸彈也是我放的。給重慶提供情報的,一直是我。”

語調平坦,像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賬單。

“只有把這些懸案全部落地,才能徹底洗清你身上的嫌疑。你才能安穩地拿到一號作戰計劃。”

陸明輝閉上眼睛。宋清遠和顧雲秋碰過頭了。顧雲秋潛逃,宋清遠主動暴露。兩人做了一個死局。用宋清遠的命,把所有的線索全部掐斷。硬生生給陸明輝砸出一條幹淨的通天大道。

“臨別之際,最後一次邀請你加入中統。代號,墨隱。”

“如果你還是拒絕,也請你幫我拿到一號作戰計劃。這不僅僅是中統的任務。這是十萬中國軍人的命。”

“小刀身手不錯。以後,他就是你與重慶的聯絡人。”

咔噠。磁帶轉到盡頭,按鍵彈起。

客廳裡只剩掛鐘走針的聲音。

陸明輝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小刀貼著牆根站立,立刻轉頭看過來。

“錄音機收好。”陸明輝把機器遞過去。

小刀雙手接過,塞進懷裡。“陸處長,先生的交代……”

“你先跟著我。聯絡方式留下。”陸明輝看著他,“至於代號的事情,讓宋清遠自己留著。”

小刀愣住。眼神黯了下去。

“死間計劃,未必真的需要死。”陸明輝補充了一句。

小刀猛地抬起頭。重重點頭,飛快地報出一個地址。轉身沒入樓道的黑暗中。

陸明輝關上門。

他走回客廳,剛在沙發上坐下。

門外傳來高跟鞋的腳步聲。急促,沉重。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咔噠。

門被推開。

南造雲子站在門口。她沒有穿晚禮服,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日軍少佐軍裝。

袖口挽到手肘。白色的襯衫袖子上,沾著大片暗紅色的血跡。

她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陸明輝。胸口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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