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十五個座位
廣播第三次響起時,倒計時還剩二十七秒。
【請開門上客。】
車載廣播的電流聲刮過車廂頂棚,舊燈跟著晃了一下。南橋體育館站臺外的雨更密了,雨水順著前門玻璃往下滑,玻璃外已經貼上了十幾張臉。
那些人全低著頭。
手裡的車票被雨泡透,邊緣起皺,紙面上的墨跡糊成一團。最前面的老人把票舉到胸口,手指凍得發白,票角一下下蹭著車門膠條。
凌風沒有碰開門鍵,他先看向方向盤。
方向盤上套著一圈裂開的黑皮,皮革縫裡積著水。儀表盤還亮著,油表、電量、線路號全被一層灰白霧氣蓋住,只剩中間一行紅字。
【運營中。】
剎車踏板下有一灘水,水面輕輕震著。駕駛位右側是車門控制區,前門、後門、警示燈、車內廣播、投幣箱封鎖,幾枚按鈕全有指示燈。
前門按鈕亮著紅光。
後門按鈕亮著黃光。
凌風把手懸在按鈕上方,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這輛車已經到站,系統催他開門。可他一旦離開駕駛位,方向盤下方那行紅字就會閃一下。
【駕駛位離席倒計時:3。】
他只稍微起身試了一下,倒計時便立刻跳出來。
【2。】
凌風坐回去,紅字消失了。
駕駛位必須有人。
這條規則是真的。至少眼下不能拿自己去試錯。
前門外的乘客開始往車頭擠。站臺燈壞了一半,雨棚下的人影挨在一起,人數比第一眼看到的更多。有些人站在體育館臺階上,有些人站在站牌背後,還有幾個人抱著被雨浸溼的包,眼睛始終盯著車門。
【請在三十秒內完成開門與關門。】
【請開門上客。】
倒計時還剩二十一秒。
車外忽然亮起三道白光。
第一道落在雨棚左側,一個穿黑色衝鋒衣的年輕人踉蹌一步,右手本能地按住腰間短刀。他抬頭看見公交車和站臺人群,臉色當場變了。
第二道白光落在站牌後方。一個瘦高男生摔在積水裡,手裡還攥著半包沒拆開的能量棒,落地後第一反應是往後縮。
第三道白光更穩,直接落在後門附近。那人個子高,肩寬,黑色護臂上嵌著一排細金屬片,落地後立刻掃了一圈站臺,目光最後釘在駕駛位上。
系統提示隨即跳出。
【隊伍匹配完成。】
【周陽,18級。】
【姚焜,13級。】
【靳毅,25級。】
靳毅看見駕駛位上的凌風,先皺了下眉,隨即抬手指向前門。
“開門!”
雨聲太大,他的聲音被玻璃擋掉一半。
前門外的原住乘客也聽見了,十幾隻手同時貼上玻璃,溼透的車票從手指縫裡露出來。車門膠條發出細響,玻璃上新添了一排手印。
周陽站在雨棚柱子旁,視線從站臺左邊掃到右邊,嘴裡飛快數著。
姚焜靠著站牌,臉色發白。他身後有個抱孩子的女人抬起頭,溼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沒有說話,只把手裡的票舉給他看。
姚焜退了半步。
【倒計時:十七秒。】
凌風點開車載螢幕,螢幕上亮起本班資訊。
【城南末班車。】
【本線路站點:南橋體育館、仁安醫院、老水廠、城南公交車庫。】
【車輛核載:35。】
【當前站點候車人數:47。】
【當前車內乘客數:1。】
凌風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當前車內乘客數,一。
後視鏡裡,整輛車空空蕩蕩。塑膠座椅被水汽蒙了一層灰,扶手吊環跟著發動機輕晃,車廂地板上沒有腳印。
最後一排,那個背對他的影子坐在那裡。
影子的肩線很窄,手放在膝上,頭髮垂到後頸。它沒有回頭,只用指節敲著窗。
咚。
咚。
【請開門上客。】
倒計時還剩十二秒。
凌風按下車內廣播。
滋啦一聲後,他的聲音從車頂喇叭裡傳出去。
“你們三個,別靠前門,去後門。”
靳毅抬頭:“你想幹什麼?前門全是人!”
“所以不能開前門。”凌風說。
靳毅臉色一沉。
周陽反應更快,他看見車頭外已經快貼滿的原住乘客,又看了眼後門位置,立刻拽了姚焜一把。
“走後門!”
姚焜被他拉得踉蹌一下,幾乎是貼著站牌邊緣繞過去。抱孩子的女人沒有追,只把車票舉得更高。票面上的墨跡被雨衝開,目的地那一欄空著,姓名那一欄也空著。
凌風看見了,他按下後門按鈕。
後門卻只開了一半。
黃光閃爍,門縫剛夠一個人側身進來。站臺前排的原住乘客同時抬頭,身體卻沒有轉向後門。他們仍擠在前門外,舉著車票,溼透的鞋踩在站臺積水裡,腳尖整齊對著前門。
車載螢幕重新整理。
【後門已開啟。】
【玩家可從後門登車。】
【原住乘客請從前門上車。】
凌風把這行字看完,手沒有離開控制檯。
後門處,靳毅最後一個上車。他進來時肩膀擦過門框,護臂金屬片刮出一聲尖響。
“你最好有理由。”靳毅說,“倒計時快沒了。”
周陽已經半蹲在後門邊,伸手把姚焜拉進車廂:“後門關上!”
凌風按下關門的按鈕,黃光滅掉的一瞬間,前門外的乘客全部貼近一步。車頭輕輕往下一沉,前擋玻璃上密密麻麻全是車票。
【開門超時。】
【請立即開門上客。】
倒計時清零,車廂燈忽然暗了一格。
前門外四十七張臉同時抬起來,雨水從他們的眼眶和嘴角往下淌。那裡面有穿校服的學生,有拄拐的老人,有身上還帶著體育館臨時避難點袖標的志願者,也有抱著孩子的女人。
他們只是舉著手中的票。
一張張被雨泡花的車票貼在玻璃外,紙面上的終點全空著。
姚焜聲音很低:“他們……是不是活人?”
沒有人回答。
周陽盯著站臺,聲音比剛才穩一點:“四十七。我數了兩遍,臺階上還有兩個,站牌後面三個,一共四十七。”
靳毅走到前門附近,隔著玻璃看那些人。
“核載三十五。”他說,“先放三十五個上來,剩下的等下一趟?”
車廂裡安靜了一下。
下一趟?
這可是末班車啊。
凌風看了一眼線路牌。
【末班車回庫。】
沒有下一趟了。
這大概就是系統想讓玩家忽略的地方。
表層任務很清楚:完成三站,準時回庫。眼前也擺著一條看起來順手的路:核載三十五,站臺四十七,開門後讓系統自動篩選三十五個上車,再把車開走。
可第一站就四十七人。
後面還有仁安醫院。
還有老水廠。
凌風記得自己寫過這個廢稿。當時的設想很噁心,玩家以為自己在救援,其實是在替路線做選擇。滿員不代表安全,三十五個座位一旦坐滿,公交就會承認“本輪撤離完成”,餘下的人會被站臺、雨水和路線夾層吞下去。
他記得這個危險,但記憶不能直接當答案。
現在眼前能驗證的事實已經夠多。
凌風開口:“不能先放三十五個。”
靳毅轉頭看他:“你說什麼?”
“第一站四十七,核載三十五。後面還有兩站。”凌風把車載螢幕投到車廂前方,“如果現在坐滿,後面的人怎麼辦?”
靳毅道:“那就先救能救的。”
周陽皺眉:“可系統任務是三站回庫。第一站上滿,後面站點就沒有位置了。”
“站點不一定有人啊。”靳毅說。
“南橋體育館是臨時避難點。”凌風說,“仁安醫院、老水廠也在城南三十七區失聯範圍裡。不可能沒人的。”
姚焜忽然開口:“票不對。”
三個人都看向他。
姚焜指著前門玻璃:“他們手裡的票,全都看不清終點。剛才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我離得近。她票上本來應該有字,但是被水泡掉了。”
凌風點頭。
這才是第一圈要確認的東西。
人還有生命狀態,車票卻失去有效目的地。系統催玩家開門上客,不代表這些人已經滿足乘車資格。
靳毅的眉頭依然緊皺著。
“你怎麼知道上車要看終點?任務只說護送。”
凌風沒有過多解釋。他點開車載螢幕右下角的乘車須知。
老舊螢幕卡了一下,彈出三行字。
【原住乘客需持有效車票。】
【有效車票需包含清晰目的地。】
【請司機及時開門,避免乘客滯留。】
前兩行是規則,第三行應該是誘導。
凌風看完,直接關閉。
“現在開前門,系統會把他們判成無有效目的地的乘客。”凌風說,“壞結果不一定會立刻出現,可能是車開出去以後出現。”
周陽吸了口氣。
“所以第一站不能上人?”
“至少不能直接上。”
車外的雨聲忽然重了一下。
前門外,有個穿體育館志願者馬甲的男人把臉貼到玻璃上。他胸前還掛著一隻哨子,哨子裡灌滿雨水,隨著他的動作往外漏。
他舉起車票。
車票上的紙漿已經泡開,目的地一欄只剩一團灰。
【請開門上客。】
【乘客已等待超時。】
【司機拒載將影響運營評級。】
靳毅看見“拒載”兩個字,臉色更沉:“評級扣了會怎麼樣?”
“常規副本里,可能只是少獎勵。”周陽說。
姚焜聲音很低:“可這是煉獄吧?”
靳毅沒再說話。
凌風按住剎車,把前門按鈕輕輕點了一下。
前門沒有完全開啟,只開出一道極窄的縫。雨水立刻湧進來,帶著冷腥味和潮溼橡膠味。最前面的老人把車票遞到門縫前,車載讀卡區亮了一下。
【車票受損。】
【目的地模糊。】
【無法確認有效乘客。】
老人沒有收回票。
他抬起臉,臉上沒有表情,嘴唇被雨泡得發青。
“城南。”
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蓋住。
凌風聽見了。
周陽也聽見了,臉色變了一下:“他說城南。”
老人身後,更多乘客抬起頭。
“城南。”
“回城南。”
四十七個人的聲音雜在一起,車窗被水汽矇住。每一張票都舉到前門縫隙前,可讀卡區只重複同一句話。
【目的地模糊。】
【無法確認有效乘客。】
【請開門上客。】
系統一邊判無效,一邊催上車。
姚焜臉色更白:“這什麼意思?它自己都說無效,還讓開門?”
凌風關上前門。
老人遞票的手被門縫擋在外面,沒有被夾住,也沒有收回。他站在雨裡,看著駕駛位。身後的四十六個人也看著駕駛位。
車廂頂燈連閃三下。
【本車即將發車。】
【請司機確認乘客。】
車載螢幕彈出新的選項。
【自動篩選乘客。】
【手動選擇乘客。】
【空車發車。】
靳毅看著這三個選項,終於明白問題在哪裡。
“這不是救援。”他說。
“表層是救援,實際是讓司機做選擇。”
周陽看向站臺:“四十七選三十五?”
凌風沒有點頭。
因為不止四十七,這輛車要走三站。
他把線路牌重新放大——南橋體育館,仁安醫院,還有老水廠。
這些地點都不是隨機站名。城南三十七區失聯當天,臨時避難點不可能只有體育館。醫院會有病人,老水廠會有值守人員。若副本只讓玩家用三十五個座位完成表層任務,那餘下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放進“通關”範圍裡。
這才是陷阱!
凌風把手從螢幕前收回。
“周陽,繼續數人。記清楚第一站四十七,一個都別漏。”
周陽怔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姚焜,你去觀察一下車票。看有沒有一張還能辨認目的地。”
姚焜嚥了咽口水:“明白。”
“靳毅,看住後門和車廂。後面如果有東西上來,先攔住,別急著動手。”
靳毅看了他一眼:“你真把自己當司機了?”
凌風看著前方雨幕。
“至少現在我是。”
這句話落下,方向盤下方的紅字亮了一下。
【司機已確認運營身份。】
【請完成本輪上客。】
靳毅眉頭一跳。
周陽低聲驚呼:“它還真認。”
車外,站臺上的乘客忽然往後退了一步。他們沒有離開,只整齊地讓出前門正對的黃線。雨水落在黃線邊緣,積成一道淺淺水溝。
體育館方向傳來沉悶的敲擊聲,那聲音沉得發悶,隔著雨幕砸進車廂。
凌風盯著車載選項,選擇了最後一項。
【空車發車。】
系統停頓半秒。
【當前站點存在待撤離乘客。】
【空車發車將導致乘客滯留。】
【是否確認?】
靳毅立刻看向他:“你要直接走?”
“第一圈確認規則。”凌風說,“我們現在沒有有效車票,沒有名單,不知道後兩站人數,也沒有備用運力。開門選三十五個,只是替系統把其他人留下。”
“那這些人怎麼辦?”
凌風看著前門外那片溼透的車票。
“先讓路線知道司機沒按它的篩選走。”
他按下確認。
【司機拒絕本輪上客。】
【運營評級下降。】
【請準時抵達下一站。】
車廂燈猛地暗了一半。
前門外的乘客沒有追車,也沒有敲門。他們齊刷刷低下頭,重新站回雨裡。老人手裡的票垂下去,雨水從票角滴到站臺黃線外。
發動機聲音加重。
公交車緩緩駛離南橋體育館站。
周陽抓住扶手,眼睛還盯著窗外:“他們沒追來。”
姚焜聲音發緊:“他們是不是被留下了?”
“暫時。”凌風說。
靳毅站在車廂中段,護臂上的金屬片一片片亮起,又被他收回去。
“你最好真的有辦法回來。”
凌風沒有回頭。
他當然要回來。
如果這條路線的表層任務只要求準時回庫,那第一圈不接滿才有繼續試規則的空間。最差也能知道路線會怎麼懲罰“拒載”。若第一站直接把三十五個座位填滿,後面連選擇空間都沒有。
車載螢幕跳出新的資訊。
【當前車內乘客數:4。】
周陽看著螢幕,愣了一下。
姚焜下意識數人。
“周陽、我、靳毅。”他指了指自己,又看向駕駛位,“凌風算司機,不算乘客吧?”
靳毅也看見了那行字。
“那就是車上還有一個。”
車廂燈又晃了一下。
凌風抬頭看後視鏡。
空蕩蕩的車廂盡頭,最後一排的影子還坐在那裡。公交車已經離站,雨水在後窗上拉出一道道斜線,影子背對著所有人,肩頭隨著車輛震動輕輕起伏。
它抬起一隻手。
指節貼在窗上。
咚。
咚。
車載廣播響起。
【下一站,仁安醫院。】
最後一排的影子這一次沒有停。
它在起霧的車窗上,一筆一畫寫下了一個字。
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