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開門上客
無光之海總部的會議室亮了一夜，桌面中央投影著眾音希聲的公告。
公告文字簡短，來回也就那幾行。主樓東側外防遭遇未知詭異衝擊，已經完成臨時控制，沒有平民傷亡。眾音希聲已與臨時危機處置小隊隊長達成專項合作合約，後續共同處理煉未知詭異衝擊、高危副本殘留和普通關係人保護。臨時隊長姓名、位置、獎勵細節及普通關係人資訊，暫無可奉告。
祁山河的臉色從公告投出來開始就沒好過。
許照夜坐在會議桌側邊手撐著下巴，差點沒忍住笑。
當初開會時候，祁山河一口一個高危滲透物件，一口一個公會戰釣餌，恨不得把凌風在副本中所有的每一個舉動都說成不管是詭異還是其他工會的陷阱。現在好了，人沒查到，位置也沒有，眾音希聲先把人抓走了，而且從現在的公開資訊來看他們合作關係坐實了。
更麻煩的是，外面還不知道那個人叫凌風，大家只知道匿名玩家和眾音希聲那個沒頭沒尾的臨時隊長。
許照夜低頭喝了一口水，把嘴角那點弧度收回去。
祁山河看向她：“你很高興？”
會議室裡幾個人同時抬眼。
許照夜放下杯子，臉上很平靜：“沒有沒有。”
謝延文低咳了一聲。
沈映雪看了許照夜一眼，沒插話。
祁山河的眉骨動了一下：“你想說我判斷錯了？”
“沒有那個意思。”許照夜把許可權板推到桌面中央，“你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凌風的身份遮蔽、匿名首通、連續隱藏結局、詭異側道具，都在咱們的知識範疇外。錯的是我們當時把他的行為解釋得太狹隘了。”
許可權板上亮起幾段被裁剪出來的公開時間線。
【有限聯合見證成立。】
【臨時危機處置小隊隊長身份確認。】
【眾音希聲主樓東側一級外防警報。】
【未知詭異衝擊中止。】
【時間差：七分鐘內。】
許照夜繼續道：“他如果只是別家公會遞進副本里的釣餌，眾音希聲不會在剛被七家公會堵門後，立刻給他隊長身份。嚴會長那個人不會為了體面把外防風險交給一個不確定因素。”
祁山河看著那些時間節點，沉吟道。
“也可能是眾音希聲不得不賭吧，我覺得。”
“是。”許照夜點頭，“所以他更重要。能讓眾音希聲這種級別的公會在公開爭議裡下注，本身就是資訊。”
會議室又安靜了幾秒。
祁山河沒有接著發作，他把公告重新拉大，看著那句“未知詭異衝擊應對”。
“只用了七分鐘。”他說，“一級外防警報，未知型別，防線遭遇衝擊，眾音希聲說沒有傷亡，也沒有追加求援。七分鐘後，公告就說已經控制。”
謝延文接話：“你們不覺得奇怪麼？控制了就控制了，為什麼把這個臨時隊長再拉出來說事？”
“這就是目前的問題所在。”祁山河敲了敲桌子，“還有，他們壓根沒有公佈過程和手段。現在有兩個可能：第一就是咱們之前猜的那樣——”
沈映雪低聲道：“還有可能這個人本身就是眾音希聲的煙霧彈。”
話音落下後，所有人都看向公告最後一行。
眾音希聲把能封的全封了，只留下一句“專項合作合約”。
許照夜心裡那點暗爽慢慢淡下去。她不喜歡祁山河之前那種把凌風往壞處想的判斷，但她也知道，祁山河現在的緊張不是裝出來的。但是他卻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祁山河能如此的焦慮多疑，對著一個多次對自己出手相救乃至帶著大家一起通關了完美結局的人如臨大敵。
祁山河抬手，關掉公告。
“解決掉凌風。”他說。
會議室裡的空氣一下降到冰點。
許照夜抬眼：“你說清楚，解決什麼？”
祁山河看向她。
許照夜振聲：“如果你說的是對凌風本人下手，我不可能不反對。無光之海沒有證據證明他對人類陣營有惡意。我們要是越線，眾音希聲和其他公會都會抓住這一點。在往後如果要把凌風收入麾下，更是難如登天。反正我是不會相信一個曾經對我動過殺心的組織。”
祁山河盯著她看了兩秒。
“我說的是解決他帶來的不可控風險。”他把字咬得很清楚，“我還沒痴呆。”
許照夜靠回椅背：“那你剛才那句很像反派臺詞。”
謝延文終於沒忍住，低頭看許可權板。
祁山河臉色更差了。
“許照夜。”
“在。”許照夜應得很快。
祁山河冷冷道：“你去接觸他。”
許照夜一頓。
“我？”
“你。”祁山河把一份空白文件推給她，“你不是一直說他在副本里的舉止不是釣魚嗎？那就按你的判斷去寫個公函。”
許照夜看了看面前的那份公函，又抬頭打量著祁山河的臉色。
她知道自己剛才那點幸災樂禍很不厚道，但她也確實高興——她並不是真的盼無光之海吃癟。無光之海是她自己的公會，她還沒閒到盼著自家丟人。
她高興的是，儘管祁山河依然嘴硬，行為已經變得誠實了。他已經開始承認，凌風本人的選擇權會影響後續的走向。
許照夜低頭，在文件第一行寫下：
【無光之海申請第二輪有限聯合見證。】
她想了想，又刪掉，總感覺乾巴巴的。
【無光之海申請基於同場副本記錄的風險合作溝通。】
祁山河掃了一眼，沒說話。
許照夜敲下下一行。
【我方不要求目標姓名、位置、獎勵細節及普通關係人資訊。】
【我方僅請求確認：該玩家當前仍保留獨立選擇合作物件的權利。】
寫到這裡，她停了半秒。
凌風如果看到這份函件，多半會猜到她摻了一腳。
同一時間，眾音希聲主樓東側外防的警鈴已經停了。
凌風坐在臨時檢測椅上，右手搭在扶手邊，白醫生把第三張理智波動紙撕下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
“知識輕微波動。”白醫生說，“沒到需要鎮靜的程度，但你不能再碰那條項鍊。”
凌風含糊著不知道是點頭還是不能搖頭：“嗯。”
白醫生嚴肅看著他：“我說的是不能。”
“聽見了。”凌風應道。
杜傑文站在旁邊，面前浮著一串證物登記。
【骨籤烤肉：消耗。】
【陰井冷飲券：消耗二。】
【無頭魚乾禮盒：消耗。】
【黑芝麻往生糕：消耗。】
【紙人後廚特製湯罐：消耗。】
“你這一袋東西，本來是證物。”他說，“現在全沒了。”
凌風糾正：“我如果不用你們那些證物，後面可是會很麻煩的。”
杜傑文抬頭看他。
此時林清晚從外防通道回來，短刃已經收回鞘裡。
白醫生抬頭對林清晚說：“理智輕微波動，右手灼痕活動性沒有明顯擴大，暫時不用採取強制措施。”
林清晚又看杜傑文。
杜傑文把登記表推過去：“特產消耗完了。排水線已經封住，汙染組正在用三層符陣攔水。那些東西進渠以後沒有回頭，目前也沒有繼續撞防線。”
“型別呢？”
“還是不能歸類。”杜傑文說，“沒有常規汙染波形，沒有煉獄舊鏈路反應，和城南三十七區那批普通入侵點也對不上。它們只對光、熱、香氣和符陣有強烈反應。凌風說它們餓，這個判斷目前最貼近行為表現。”
副組長站在一旁，臉色有點難看。
他大概很想反駁。但東側第一防線耐久停在2%的記錄還在，凌風確實用一袋吃的把那些東西支走了。
林清晚看向凌風。
“下次不要自己亂跑。”
凌風想默不作聲。
“也不要有下次。”白醫生補了一句。
他現在最怕聽見“下次”。
從夜班查房到碎羽王座，好像最近每一次“下次”都來得很快。
林清晚把一塊許可權板遞給他。
“王叔狀態更新。普通庇護觀察，生命體徵穩定，已經睡下了。外聯暫緩還剩七小時，明早會安排一次可控通話。”
凌風接過許可權板，看見上面的記錄後，心口那點繃著的勁松了一些。
“謝謝。”凌風微微點頭。
林清晚搖頭：“這是你談下來的條件。”
副組長聽見這句，臉色更彆扭。
杜傑文把鏈路箱釦上：“火場餘燼今晚只能做靜態封存。世界頻道熱度還沒下去，強行細查容易讓餘燼再亮。嚴會長的意思是，先讓你休息四個小時，明早繼續。”
凌風看向窗外。
眾音希聲主樓的外層防護還在一層層補亮，東側街道被封鎖得很乾淨，排水渠口立著一排臨時符樁。更遠的地方看不見，但世界頻道肯定還在刷。那份公告既保護了他，也把他的價值掛到了更高的位置。
他現在仍然沒有公開姓名，可匿名玩家這個頭銜已經近乎吹彈可破了。
回到臨時安置房時，已經接近凌晨。
這一次房間換到了主樓內側，門口有兩道獨立門禁，窗戶內外各貼一層符紙。凌風進去後先看門后角落，再看天花板和通風口，確認沒有新的灼痕，也沒有灰白羽毛。
他嘆口氣，深夜食堂那邊估計要有賬，他開啟自己的角色資訊面板。
【等級：25】
【自由屬性點：8】
【當前狀態：理智輕微波動；規則灼傷未愈；煉獄舊鏈路殘留未形成新錨點。】
凌風看著那8點自由屬性點。
之前一直沒動，是因為每次剛想整理狀態，就會被新的事推著走。現在看，拖著也不是辦法。
下一次副本不會等他把現實側所有線都理順。
他剛想到這裡，系統介面忽然輕輕一跳。
一行灰白提示浮了出來。
【本週周常副本即將開啟。】
凌風盯著那行字，半晌沒說話。
【倒計時：十分鐘。】
還有時間準備。他立刻把屬性面板固定在左側，又把道具欄展開。
“十分鐘。”他低聲說。
這次不能再那麼被動了。
凌風先把門鎖反扣，給林清晚發了一條臨時小隊訊息。
【周常倒計時觸發。十分鐘後進本。】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秒，林清晚的回覆跳出來。
【先別動，等我】
凌風看著系統提示，嘗試點開周常詳情。
介面只彈出一行字。
【周常副本為例行機制，不可取消。】
下面還有一行紅字。
【煉獄挑戰者校準待定。】
凌風的眉頭慢慢皺緊。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林清晚的聲音隔著門響起：“凌風？”
“我沒事。”凌風說，“別進來，先把王叔那邊保護好。周常機制不一定只拉我，確認普通庇護區沒有被接入風險。”
外面安靜了一瞬。
林清晚立刻道：“已經讓人去確認了。”
杜傑文的聲音也從門外傳來：“你那邊提示副本名了嗎？”
凌風看向系統介面。倒計時還剩七分鐘。
副本名仍然被灰霧遮住，只露出幾個字。
【B級周常副本：末班……】
末班。
凌風心裡一沉。他盯著那兩個字，沒有急著下結論。
系統還沒完全揭示副本名，煉獄校準也還在待定。
劇本記憶只能給方向，不能當答案。
凌風把8點自由屬性點調出來。
力量不急。
敏捷和體質都要考慮，但剛才理智波動後，精神抗性更重要。周常如果真和他記憶裡的末班車有關，車廂燈、路線、乘客殘影和廣播誘導都可能衝擊理智。被誘導開門，比被怪物追上更危險。
他分出4點加在精神，2點加體質，2點加敏捷。
【精神屬性提升。】
【體質屬性提升。】
【敏捷屬性提升。】
溫熱感從眉心和胸口同時散開，右手灼痕的刺痛輕了一點，但沒有消失。
門外，白醫生看著監測板：“波動降了一點。你加點了？”
“精神、體質、敏捷。”凌風說。
“還算像個人做的決定。”白醫生說。
凌風：“……謝謝。”
倒計時還剩三分鐘。
房間裡的燈忽然暗了一格。
窗外主樓的防護光還在，但玻璃上慢慢浮出一層霧。霧氣裡有細小的手印，從窗角一路按到中間，彷彿有人正在外面摸索車窗。
凌風聞到一股潮溼橡膠味。
還有很淡的消毒水味。
和醫院裡的消毒水不同。
帶著公交車剛拖過地的潮氣，水還沒幹，車門邊的膠條被雨泡了一整晚。
系統介面的灰霧散開了一點。
【B級周常副本：末班車……】
第二個詞還沒完全露出來。
凌風點開臨時小隊頻道。
【副本接入中。】
他扭過頭窗上越來越多的指紋，倒計時歸零前，系統終於重新整理出完整提示。
【本週周常副本接入完成。】
【B級周常副本：末班車回庫。】
【副本人數：待匹配。】
【表層任務：護送末班車完成三站，準時回庫。】
【煉獄挑戰者生效。】
【難度校準中。】
凌風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房間裡的符紙、門禁和窗戶全都暗了下去。
一盞搖晃的車廂燈在頭頂亮起。
腳下傳來發動機低低的震動，車載廣播滋啦響了一聲。
【下一站，南橋體育館。】
凌風抬頭。
那是城南三十七區失聯的臨時避難點。
車門外，雨聲貼著玻璃往下滑。站臺燈全滅，只有一塊站牌還亮著，牌子底下站滿了人。
每個人都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張溼透的車票。
【當前難度：煉獄。】
【請在三十秒內開門上客。】
凌風沒有動。
他以前寫過一個廢稿，名字叫《末班車回庫》。
他看著那些溼透的車票，又看向車廂後視鏡。
鏡子裡，整輛車空空蕩蕩。
只有最後一排，坐著一個背對他的影子。
影子輕輕敲了敲窗。
咚。
咚。
廣播再次響起。
【請開門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