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二站
票。
車窗上的那個字很短,筆畫卻颳得很深。
霧氣被指節劃開,雨水順著玻璃外側往下淌,那一橫一豎停在最後一排旁邊,直到車廂燈晃過第三下也沒有散。
姚焜盯著後視鏡,喉結動了一下。
“她是活的?”
沒人回答。
最後一排的影子重新垂下手,背對著車廂坐回原位。她的肩線窄得幾乎融進椅背裡,身上那件舊制服的邊角被黑暗遮住,只能看出袖口顏色比座椅更深。
周陽握著扶手,眼神在凌風和最後一排之間來回。
“乘客數四,車上可見玩家三人。那她算乘客?”
靳毅站在車廂中段,護臂上的金屬片已經收回去,目光仍盯著那道影子。
“要不要我過去看看?”
“別碰她。”凌風說。
靳毅腳步停住。
凌風沒有回頭,視線落在前方擋風玻璃上。雨夜裡的路被車燈照出兩條發白的水線,公交車沿著水線往前開,車身每晃一次,方向盤下方那行【運營中】就跟著閃一下。
駕駛位不能空。
這條規則還在。
最後一排的影子沒有攻擊,沒有離開座位,系統卻承認她是乘客。她在南橋體育館站之前就已經上車,還能在車窗上留下“票”字。
票不是憑空來的。
南橋體育館那四十七張票全被雨水泡花,讀卡區不承認目的地。系統一邊判無效,一邊催開門,讓司機把不合格的乘客放進車裡。
那就說明,副本真正缺的東西不止是車票。
還缺一份能證明這些人要去哪裡的東西。
車載廣播滋啦響了一聲。
【下一站,仁安醫院。】
螢幕右側重新整理出站點資訊。
【預計候車人數:19。】
周陽看見這行字,臉色沉下來。
“第一站四十七,第二站十九。已經六十六了。”
靳毅接道:“車只能坐三十五。”
姚焜小聲補了一句:“還有老水廠。”
沒有人再提先救三十五個。
公交車駛過一段積水很深的路,輪胎碾起水聲。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熄滅,雨幕裡出現一棟醫院輪廓。
仁安醫院的主樓全黑,只剩急診門口的紅色燈箱還亮著半截。燈箱上“急診”兩個字缺了一筆,紅光混著雨水,在地上拖出一片發暗的水跡。
站臺就在急診樓外。
候車亭頂棚塌了一角,燈管發出綠白色的光。站臺上有十九個人。
有人坐在輪椅裡,身上蓋著藍白條紋病號被;有人推著窄病床,病床上的老人戴著氧氣面罩,面罩裡全是水汽;還有個小孩舉著輸液瓶,輸液管纏在手腕上,一滴一滴往下漏。
最靠近站牌的是個穿護士服的女人。
她頭髮被雨打溼,護士帽歪在一邊,一隻手按著胸前的工作牌,另一隻手攥著一張溼透的車票。
十九個人全部看向公交車。
【車輛到站。】
【請在三十秒內開門上客。】
【醫院站建議優先搭載行動不便者。】
最後一行提示一出來,姚焜臉色就變了。
那十九個人裡,至少一半行動困難。
輪椅、病床、輸液瓶、柺杖、抱著孩子的家屬。
系統把選擇題擺得更明白了。
靳毅盯著前門外那張病床,手指扣緊護臂邊緣:“它知道怎麼逼人開門。”
“這次更不能按它的建議做。”凌風說。
【請開門上客。】
倒計時開始。
二十九。
二十八。
凌風沒有碰前門按鈕。他開啟車燈遠光,光柱穿過雨幕,掃過候車亭。
候車亭長椅底下卡著一個急救箱。
箱子很舊,白底紅十字,邊緣被水泡得起皮。箱蓋上還貼著封條,封條下露出幾個手寫字。
值班。
凌風眯了眯眼。
“周陽,看候車亭長椅下面。”
周陽立刻順著車燈方向看過去:“急救箱?”
“拿回來。”
靳毅回頭看他:“你確定不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碰。”凌風說,“最後一排寫的是票。現在站臺車票和上一站一樣,全泡花了。醫院能留下的東西,最可能是撤離記錄。”
姚焜抓住後門扶手:“我跟周陽一起?”
“你留車門邊,看乘客車票。”凌風點開後門,“靳毅接應,別離車太遠。”
倒計時還剩二十一秒。
後門開到一半。
雨水立刻灌進車廂。
周陽側身衝下車,鞋底踏進積水,水花濺到小腿。他沒有往站臺人群裡跑,而是貼著候車亭外沿,直奔長椅下的急救箱。
姚焜蹲在後門邊,半個身子探出去,看最近那個護士手裡的車票。
“終點也糊了。”他說,“但是……”
他話沒說完,護士手裡的車票忽然閃了一下。
車票目的地那一欄浮出半個字。
庫。
下一秒,雨水滑過票面,那個字又散了。
姚焜眼睛亮了一下:“凌風,能對上!剛才有字浮出來!”
凌風看向周陽。
周陽已經把急救箱拖出來。封條溼透,他用短刀挑開箱釦,箱蓋彈起的一瞬間,候車亭裡的綠白燈猛地亮了一下。
箱子裡沒有藥。
最上面是一份塑封檔案,邊角被水泡得發脹。檔案下方墊著幾支葡萄糖液,一卷紗布,還有一枚掉漆的護士站鑰匙牌。
周陽把塑封檔案抽出來。
檔案封面上四個字被雨水打亮。
撤離名單。
凌風眼神一凝。
果然。
【開門倒計時:十。】
前門外的十九名待撤離者同時往前一步。
他們沒擠門,只把車票舉起來。
姚焜盯著那些票,語速快起來:“名單拿出來以後,票面有反應。護士那張剛才顯示了一個‘庫’字,那個小孩的票也亮了一下,應該是車庫。”
凌風看車載螢幕。
【當前站點存在待撤離乘客。】
【建議優先上客:行動困難者。】
【請開門上客。】
系統沒有承認名單。
它還在催開門。
“周陽,拿名單回來。”凌風說,“別在站臺上讀。”
周陽抱起急救箱就往後門跑。
他剛邁出候車亭,雨幕深處傳來一聲鈴響。
叮。
不是車鈴。
那聲音更細,帶著金屬摩擦,是舊票夾扣上的動靜。
站臺燈齊齊暗了一瞬。
一個人從急診樓陰影裡走出來。
它穿著舊公交制服,帽簷垂得很低,肩章被雨水泡得發黑。胸口掛著一隻生鏽票夾,右手拿著打孔鉗。鉗口一張一合,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姚焜臉色白了。
“查票的?”
那東西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落在車燈邊緣。站臺上的十九名待撤離者沒有看它,只把頭垂得更低。
查票員走到周陽身前,抬起打孔鉗。
“驗票。”
周陽抱著急救箱往旁邊閃。
查票員沒有看他手裡的急救箱,只盯著那份塑封名單。
“無票乘客,不得上車。”
“別讓它碰名單。”凌風聲音從廣播裡傳出去。
靳毅已經衝下後門。
他沒有離車太遠,只跨出兩步,護臂金屬片彈開,橫在周陽和查票員之間。
查票員抬起打孔鉗,鉗口對準靳毅的手臂。
靳毅一拳砸過去。
拳鋒打在查票員肩上,雨水炸開,制服肩膀塌了一塊。查票員後退半步,下一秒又站穩,打孔鉗仍對著名單。
靳毅臉色一變。
“不吃傷害!”
“它目標是名單。”凌風說,“卡鉗子,不用打人。”
周陽抱著急救箱往後退,腳下一滑,塑封名單從箱口露出一角。
查票員的手臂忽然拉長。
打孔鉗越過靳毅肩膀,咬住名單邊緣。
咔。
一聲輕響。
塑封邊角被撕下一片。
站臺上,一張病床忽然震了一下。
病床上的老人連同氧氣面罩一起淡了半截,病床輪子原地空轉,推床的家屬猛地抬頭,嘴唇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
姚焜驚叫:“少了一行!”
周陽低頭看名單。
塑封袋裡,仁安醫院區域第二行被撕掉半形。
【鄭……,仁安醫院住院部,原定撤離去向:城南公交車庫。】
那個名字缺了中間一塊,字跡正在從缺口往外散。
凌風看見病床上的老人變淡,心裡沉下去。
名單不是普通記錄。
名單還在,人還在。
名單條目被撕,對應的人會從站臺消失。
“姚焜,紗布。”凌風說,“把缺口貼住,先別管好不好看。”
姚焜愣了一下,馬上從急救箱裡抽出那捲水泡過的紗布。他手抖得厲害,幾次沒撕開。
靳毅一把按住查票員的手腕,另一隻手死死扣住打孔鉗。
查票員頭顱轉向他。
帽簷下面沒有眼睛,只有一截黑洞洞的檢票口。
“無票。”
打孔鉗再次張開。
靳毅咬牙,護臂金屬片一片片卡進鉗口。
咔。
鉗口合下,第一片金屬當場裂開。
靳毅悶哼一聲,沒有鬆手。
周陽借這個空隙把名單整個塞進急救箱,抱著箱子往後門衝。
“姚焜!”
姚焜撲到車門邊,紗布終於撕開。他沒等周陽上車,先伸手把紗布按在名單缺口上。
溼紗布碰到塑封邊緣,名單上那行正在散掉的字停了一瞬。
站臺病床上,那位老人淡下去的身體也停住了。
還沒恢復。
但沒有繼續消失。
凌風按下後門門控,把門保持在半開位置。
“周陽上車。”
周陽抱著急救箱鑽進車廂。
“靳毅,退。”
靳毅沒有逞強,鬆開打孔鉗後立刻後撤。查票員的鉗口擦著他護臂邊緣合上,又夾碎一片金屬。
後門合攏。
查票員站在車外,沒有追後門。它轉身走向前門,胸前票夾被雨水打得一晃一晃。
【開門超時。】
【醫院站上客未完成。】
【運營評級下降。】
車廂裡沒人說話。
周陽把急救箱放在前排座椅上,喘得很急。他手背上有一道很淺的血痕,應該是剛才被名單塑封邊割的。
姚焜跪在旁邊,用紗布按著名單缺口,眼睛還盯著站臺病床。
“他沒消失。”姚焜說,“但是也沒變回來。”
“因為名字缺了一塊。”凌風說。
話出口後,他停了一下。
本章不能把解法落到“寫名”上。
名單是已有撤離記錄,車票是目的地憑證。要解決的是車票目的地被雨洗掉,不是給人重新編一個身份。
凌風開啟車內閱讀燈。
燈光照在塑封名單上,紙面泛出一層水汽。名單按站點分成三段。
【南橋體育館:47人。】
【仁安醫院:19人。】
【老水廠:11人。】
合計七十七。
每個人後面都有原定去向。
城南公交車庫。
城南公交車庫。
還是城南公交車庫。
再往後,有一欄被水漬蓋住。
【隨車核對:售票員……】
名字那一格被灰色水痕糊住,看不清。
最後一排的影子敲了一下窗。
咚。
凌風抬頭看後視鏡。
霧窗上的“票”字旁邊,多了一道很淺的橫。
不是新字。
那道橫在提醒他們,名單和車票之間還少一道工序。
周陽也看見了。
“她在提示名單?”
凌風沒有立刻回答。
車外,查票員已經站到前門前方。
它抬起打孔鉗,鉗口對準玻璃內的名單。
“名單不算票。”
聲音隔著雨和玻璃鑽進車廂。
前門讀卡區亮起紅光。
【請開門驗票。】
【無有效車票乘客,不得繼續佔用撤離名額。】
姚焜臉色慘白:“它要把名單上的人都撕掉?”
“不是撕名單。”周陽低頭看著三段人數,聲音發乾,“它是要把所有沒票的人從撤離裡踢出去。”
靳毅捂著護臂裂口,抬眼看凌風。
“下一步怎麼辦?”
凌風看著名單上的七十七個去向,又看向前門外的十九個人。
南橋體育館四十七。
仁安醫院十九。
老水廠十一。
七十七個人。
三十五個座位。
如果這份名單是真的,那表層任務從一開始就不完整。系統要的只是這輛末班車準時回庫,不是把所有人接回去。
可名單還在。
售票員也在。
那就說明當年這條路線本來就不是一輛車該跑完的任務。
凌風按住方向盤,目光定在前方雨夜裡。
“先去老水廠。”
靳毅皺眉:“不管醫院這些人?”
“先保名單。”凌風說,“沒有名單,後面連他們是誰、該去哪都沒了。”
查票員的打孔鉗再次合攏。
咔噠。
前門玻璃上,多出一個圓形白印。
廣播在同一時間響起。
【請司機準時發車。】
【下一站,老水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