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歸來
林清晚看見記錄裡的幾行摘錄。
【他不是壞孩子。】
【你們要查我也行，我能配合。】
【只求你們別把他當壞人。】
她指尖在桌下蜷了一下。
副組長繼續道：“但他的確是凌風關係人，建議繼續留置觀察，限制對外聯絡，避免被凌風或潛在同夥反向接觸。”
林清晚心裡一沉。
嚴叔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會議記錄上。
“處理意見。”
會議室裡的空氣繃緊。
“庇護區負責人記大過，暫停特殊接待稽覈許可權，接受內部覆盤。”
負責人閉了閉眼，低聲道：“認。”
“林清晚。”
林清晚坐直了身子。
“嚴厲警告一次。後續所有涉及凌風的接觸、迴響調取、資料封存申請，必須經我和調查組雙籤。”
“好的。”林清晚說。
嚴叔翻到最後一頁。
“凌風列入全城高危協查通緝。告示只寫失蹤、火災關聯、疑似高危詭異入侵。發現後優先控制，不得私下接觸。”
林清晚猛地抬頭。
庇護區負責人也怔了一下。
調查組副組長拍馬屁道：“這個尺度可以。既避免把未證實內容發散出去，也能讓各區安保提高警戒。”
嚴叔合上檔案：“這不等於定罪。人在總部失蹤，火從他的房間燒起來，普通避難者還在我們手裡。身為大公會，我們必須要有抵禦一切風險的覺悟。”
林清晚想說點什麼，可她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嚴叔說得沒問題，也正因為知道這點她才更難受。
她呆呆地坐在原位，直到會議室裡的人散得差不多，才把面前那份處理意見合上。
她站起來，走出會議室。走廊盡頭有人在低聲議論。
“世界播報？”
“S級？誰啊？”
“匿名玩家，又是個匿名玩家！哪蹦出來的這麼多匿名大佬？”
林清晚腳步一頓。
下一秒，所有人的通訊端幾乎同時亮起。
世界頻道的金色提示從螢幕最上方滾過，亮得刺眼。
【世界公告】
【恭喜匿名玩家、紀庭霜、裴見青完美通關S級副本《碎羽王座》。】
【難度：煉獄。】
【隱藏結局：超越太陽。】
走廊裡一片吸氣聲。
林清晚盯著那幾行字，腦子裡有一瞬間空白。
匿名玩家。
碎羽王座。
煉獄難度。
她指尖猛地發冷。
原來凌風從房間裡消失是進了副本！
她自己如果隨便和路人組隊，都不敢說從S級副本能活著出來，何況是煉獄難度。這不要命的凌風和兩個隊友到底是何許人也？
林清晚快步往電梯走。
身後還有人在喊她。
“林隊？”
她沒有回頭。
電梯門開啟，冷白燈光照在她臉上。她按下庇護區樓層，手指在按鍵上停了半秒，又改按外側安置點。
王叔和調查組或許不知道這條播報意味著什麼。
林清晚看著電梯一層層往下，心跳越來越快。
會議室裡剛剛定下的通緝告示還沒來得及發出去，風頭就已經讓凌風出盡了。
電梯門開啟前，一個想法突然出現在林清晚的腦海中。
不對不對，他們現在最大的疑點的是火從哪來的問題。
現在的情況應該是，凌風從火場中消失後，進入了S級的副本，拿下了首通，還是在煉獄難度下。
每次都是煉獄難度。這種她幾百場才可能遇到一場的事情，怎麼總是發生在凌風這個毛頭小子身上？這對嗎？
這對嗎？
林清晚沒有等電梯完全停穩，門剛開到一半，她已經側身擠了出去。
外側安置點的走廊裡還算安靜。幾名安保守在轉角，見她快步過來，立刻站直。
“封鎖C座臨時休息區和外側安置點。”林清晚語速很快，“所有出入口只進不出，調近十分鐘門禁、安全廊、消防通道、空間波動記錄。通知調查組重新開啟凌風房間。”
安保愣了一下：“林隊，剛才已經定了高危協查？”
“告示還沒發。”林清晚看了他一眼，“現在找人。”
那名安保一臉不解，還是立刻低頭：“明白。”
林清晚又補了一句：“有人問就說說火場複檢。”
說罷，她轉身進了王叔所在的房間。
王叔原本坐在床邊，聽見開門聲就站起來。他一夜沒睡好，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林隊。”他聲音發緊，“有凌風的訊息了？”
林清晚走到他面前，停了半秒。她不想把世界播報的事情跟王叔說，一個普通人未必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理智。
“他大機率還活著。”林清晚說。
王叔怔住。他嘴唇顫抖了兩下，膝蓋一軟，往後坐回床邊。過了一會兒，他抬手抹了把臉，聲音一下啞得更厲害。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看到王叔這副模樣，林清晚心口更加鬱悶。她現在最怕的倒不是凌風死了，是凌風真的活著回來了卻馬上撞上了眾音希聲的調查。
她對門口安保說：“王先生繼續留在這裡。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不能接觸他。”
安保立刻應聲。
王叔聽出這話裡的不尋常：“還有事？”
林清晚沒打馬虎眼：“嗯，希望您做好準備。”
王叔攥住床沿，指節泛白。
“但現在問題不大。”林清晚說，“您待在這裡是絕對安全的。”
她退出房間，轉身往C座臨時安置區走。
內部頻道的訊息彈出來。
【C座臨時休息區封鎖完成。】
【外側安置點封鎖完成。】
【調查組收到複檢申請。】
【消防通道許可權臨時收回。】
【安全廊監控回放調取中。】
林清晚看著一條條反饋刷過，腳步越來越快，她必須要趕在調查組之前先找到人。
臨時住處外的封鎖線重新拉起，調查組的人比她晚到半分鐘。副組長臉色很不好看，若有所思。
“林隊。”他走過來，“這又是……？”
“我想確認。”林清晚說。
副組長皺起眉頭：“那有必要把我們——”
林清晚回頭瞪他一眼：“讓你們幹就幹。”
“複檢。”副組長回頭，“按標準了。”
調查組重新開啟現場。
林清晚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把整個屋子從頭到腳翻了一遍。
依舊什麼都沒有。
窗外安全廊的監控從火災前十分鐘查到世界播報後五分鐘。
也沒有。
消防通道門禁記錄、臨時避難所人員流向、外牆防護紋被燒斷後的空間殘留，全都重新核了一遍。
還是沒有。
副組長看著第三份陰性結果，眉頭越皺越緊：“還是沒有，林隊，您看這……”
林清晚沒接話，她親自走進房間。
傢俱都被搬走，地面上一塊塊燒裂的底磚上蓋著一層灰燼。床架被拖到牆邊，桌椅只剩黑色輪廓，窗邊的玻璃碎屑被收走後，外面的安全廊顯得空蕩蕩的，已然沒有了住處的樣子。
林清晚走到房間中央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睜開。
如果那個匿名玩家真是凌風，為什麼哪裡都沒有他的蹤跡？按理說，他消失在火場中，出來後應該就在這兒。
難道匿名玩家真是另一個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清晚自己都覺得荒唐。可調查講證據，世界播報也沒有直接寫凌風的名字。匿名玩家、碎羽王座、煉獄難度，這些線索高度重合，卻仍然差點什麼。
她環視四周，第一次有些動搖。
如果真是她猜錯了呢？
如果凌風還困在別處，或者已經死了，只是另一名匿名玩家在同一時間通關了那個副本呢？
正當林清晚沉思之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清晚猛地轉身——
……
時間撥回半個小時前。
【副本退出中。】
【挑戰者：凌風，已離開。】
灰白光幕在凌風眼前鋪開。
耳邊的風聲還沒有完全散去，下一瞬，系統結算面板開始展開，經驗、積分、隱藏結局獎勵都只露出了一層淺淡輪廓。
凌風掃了一眼，就把那些東西暫存起來了。他現在有個更大的問題。
他低頭看向掌心。不歸客留下的骨幣信物安安靜靜躺在那裡，表面那道斷羽紋路已經恢復灰白。
不歸客絕對不是讓他把這個當成逃命的後路用的，他一定有什麼別的用意。
這件事必須先問清楚，他抬手調出深夜食堂的經營入口。
【當前副本結算尚未完成。】
【是否進入深夜食堂？】
【注意：副本結算獎勵將暫時封存。】
凌風沒有猶豫。
【確認。】
灰白光幕被一扇老舊玻璃門替換，門鈴輕輕響了一聲，凌風推門進入深夜食堂。
櫃檯後，賬房紙人正在撥算盤。它聽見門鈴聲抬頭，紙糊的臉明顯停了一瞬，隨後把手裡的賬本往櫃檯上一推。
凌風沒管它，第一眼就看向四號桌。
不歸客果然坐在那裡，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碗沒動過的湯。
感覺到凌風的靠近，不歸客抬起頭，臉上的書頁開始翻動。
凌風走到四號桌前，把手裡失去光澤的骨幣放在桌上。
不歸客的視線在硬幣上停住，不動聲色。
凌風站在桌邊：“你知道里面有多危險吧。”
不歸客不說話，像是預設了。
“我有點不太懂你了。”凌風盯著他，“你把骨幣給到底想讓我替你做什麼？還是單純想看樂子？”
不歸客終於抬頭，書頁上的字跡微微顫抖。“你能活著出來，說明我沒看錯。”
凌風手指按在桌沿，掌心被斷緣血契燒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我問的是你安的什麼心。”
不歸客看著桌上那枚骨幣，書頁繼續翻動：“我回不去的地方，總得有人進去看看。”
凌風冷笑了一聲：“拿我探路？”
“可是你回來了。”
“那只是我回來了。”凌風聲音低下去。
四號桌安靜下來，賬房紙人的算盤聲也停了一瞬。
不歸客的臉上書頁繼續翻動。
“你發現了副本里有一條被困住的歸路。”他說，“伊卡洛斯一次次飛向太陽，代達羅斯一次次修好翅膀，迷宮一次次把他們拉回原點。很多人進去，會把它當成一場擊殺就能解決的事情。殺掉墜日者，挑戰造翼者，擄走能拿的東西。”
凌風聽著他往下說。
“但是那條路沒有盡頭。”不歸客的書頁繼續翻，“它只會繼續等下一批人繼續送。”
凌風想起代達羅斯工坊裡一排排修補過的羽翼，想起那行刻在飛船能源槽旁邊的字。
【若伊卡洛斯懂得中途歸航，則以其心火為引，父子同出迷宮。】
他眼神更冷：“所以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難道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麼你總是能知道答案？”不歸客說，“你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麼一直有人找你？”
凌風愣了一下：“我確實想過，但是話說回來——你知道終結每個副本的辦法，為什麼不自己去？”
不歸客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沒有歸處。”
凌風想起他在深夜食堂裡說過的話。
——人間不認，詭異也不收。
一個沒有歸路的東西，確實怎麼看都和以“歸航”為核心的副本格格不入，但這不代表凌風就能接受幫他打白工。
“你知道煉獄嗎？”凌風吸了口氣，換了個問題問道。
“知道，我還知道它們會找你。”
“他們追殺我，我被逼進副本，你也知道？”
“我給了你信物，進退與否是你自己的選擇。”
凌風看著他，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你倒是很會裝無害。”他說，“我當時可沒第二條路。”
不歸客的書頁翻得乾脆，紙頁上出現了一個大字。
“對。”
他承認得太乾脆，凌風反而有點意外，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繼續逼問。
不歸客說：“所以我欠你一次解釋。”
凌風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說。”
不歸客低頭看著湯麵。
“煉獄盯上你，不只因為你的buff。”他說，“它們很喜歡一種人。”
“哪種？”
“你這種一無所知的執筆人。”
凌風眉頭微動。
不歸客說：“你釋放了小女孩的怨念，替不幸的女孩報了仇。後來甚至在副本里當上了店長。”
“碎羽王座裡，很多人會嘗試殺死代達羅斯，你卻和最後的boss一起逃亡。”
他抬眼看向凌風。
“你做的事遠遠超過通關，把你留在人間，你勢必也會改寫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