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碰撞
“試想一下，你寫的劇本里有個拒絕服從你的角色，你……會怎麼選？”
凌風聽見後廚傳來細小的鍋鏟碰撞聲，門簾後面有東西探了一下，又很快縮回去。
“所以你把我推去碎羽王座，就是為了驗證我到底能不能出來？”
“是。”
凌風冷笑了一下：“你還挺誠實。”
“沒必要撒謊。”不歸客說，“你已經活著回來了。”
凌風靠在椅背上，手指點了點桌面。
他還有很多關於煉獄，關於不歸客自己的問題。但是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從何問起。不歸客願意承認算計，對他已經是很大程度的坦誠了。
凌風站起身，不歸客看向他：“急什麼？”
“回現實去，估計他們已經把我當成縱火逃逸了。”
“空著手回去？”
凌風低頭看他：“我是回去解釋，可不是赴宴。”
不歸客指了指櫃檯。
“你的食堂託管了很久。賬還沒看，經營結算也沒領。順手帶點東西回去，至少能證明你的誠意。”
凌風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還真是。
他說自己剛從S級煉獄副本回來，又去了詭異開的深夜食堂，見了一個人間不認、詭異也不收的人，最後帶著詭異特產回到了現實。
這套話有點太扯淡了。
可如果他手裡真拎著一袋吃的，至少能讓胡扯變成需要調查的胡扯。
凌風走向櫃檯，賬房紙人立刻把賬本推過來。他掃了一眼。深夜食堂託管期間，經營情況居然還不錯。
賬面收入穩定，託管滿意度沒有掉，顧客死亡記錄旁邊甚至還貼著備註。
【顧客主動要求加辣。】
【顧客試圖偷吃後廚供品。】
【顧客拒絕閱讀選單背面警告。】
【以上不計入服務事故。】
凌風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天。
“你們倒是挺會不粘鍋。”
賬房紙人低頭撥算盤，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
【本週期無惡意差評。】
【部分顧客認為菜品具有強烈人生教育意義。】
凌風額角跳了一下：“這種評價一般算不上好評。”
賬房紙人假裝沒聽見，遞出一個外帶袋。
【託管經營結算。】
【經營積分+240。】
【顧客遺留骨幣+7。】
【陰井冷飲券x3。】
【黑芝麻往生糕x2。】
【無頭魚乾禮盒x1。】
【特製湯罐x1。】
【骨籤烤肉x5。】
凌風看著那盒會自己輕輕鼓氣的黑芝麻往生糕，問：“這是給活人能吃嗎？”
紙人搖頭，不知是不知道還是不能。
凌風回過頭，不歸客坐在四號桌邊：“能。”
他剛鬆一口氣，不歸客又補充：“少吃。”
“少吃是多少？”
“不超過一塊。”
“超過呢？”
“會想起之前的事情——你們人類喜歡叫跑馬燈。”
凌風把糕點盒塞到外帶袋最底下。紙人又把湯罐封好，紅封條貼得很端正。湯罐裡偶爾傳出咕嘟一聲，水底有東西翻了一下。
凌風提起袋子，回頭看向不歸客。
“這事沒完。”
“我知道。”不歸客說，“你還會來。”
凌風推開食堂門前，聽見不歸客的書頁在嘩嘩翻動，他回頭，看見書頁上的字跡：“別太相信他們，也別太不相信他們。”
凌風停了一下。
“眾音希聲？”
“所有想接近你的人。”不歸客說，“關係有時候也是囚籠。”
凌風沒有回頭。
【是否返回現實錨點？】
【當前現實錨點：眾音希聲C座臨時安置區。】
凌風看著那行字，眉頭輕輕一跳。
“還真是回火場啊。”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外帶袋，事情大概會很難解釋。
【確認返回。】
空間一晃，他重新站在焦黑門框外，然後聽見了林清晚那句幾乎咬著牙說出來的命令。
“再查一遍。”
“牆體夾層、地面殘留、窗外安全廊，都查。”
“他不可能憑空消失。”
凌風拎著外帶袋站在門口，沉默了兩秒，滿屋子調查組、符紙、探針、封鎖線。
還有站在房間中央的林清晚。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回來這個決定做得很糟糕；但是反過來想，如果他真的一直不回來，可能更糟糕，王叔也會遭受很多無妄之災。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說：“你們這是準備把我家拆了？”
林清晚猛地轉身，短刃出鞘半寸。
調查組的符紙同時亮起，門口兩個安保直接舉槍，對著凌風。副組長手裡的探針指向門口，錶盤發出尖銳的報警聲。
凌風站在焦黑門框外。
他身上還帶著沒散乾淨的灰白光屑，外套下襬被燒掉一塊。一隻手舉著，另一隻手拎著一個深夜食堂的外帶袋。
袋子裡鼓鼓囊囊，露出黑色油紙包、貼著紅封條的湯罐、一個會輕輕鼓氣的糕點盒，還有一串用細骨籤串起來的烤肉。
林清晚盯著他，眼眶有些紅，聲音冷得嚇人，一字一句。
“你、去、哪、了？”
凌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滿屋子亮起來的符紙和探針。
他沉默兩秒。
“這事很難解釋清楚。”凌風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要不先吃點我給你們帶的特產？”
副組長臉色一沉：“凌風，放下你手裡的東西，配合調查。”
凌風看向他身後那群劍拔弩張的調查員和安保，十分自然地招呼了一句：“別站著了，一起來吃點？”
袋子裡那個黑芝麻往生糕盒子很配合地打了個嗝。
全場死寂，林清晚閉了閉眼。
她這一整天的火氣，終於找到了發洩的地方。
黑芝麻往生糕盒子打完那個嗝後，焦黑房間裡安靜了足足三秒。
三秒之後，副組長手裡的探針叫得更尖了。
“封鎖陣前移。”他盯著凌風手裡的外帶袋，“未知詭異物品，按汙染源處理。”
門口兩個安保同時邁步，槍口沒有移開。符紙沿著牆角亮起，淡黃色符光從焦黑地磚上鋪開，停在凌風鞋尖前。
凌風低頭看了一眼那條線，舉起的手沒有放下。
他其實能理解他們的反應。
一個剛被列進高危協查的人，消失在火場裡，又拎著一袋會打嗝的東西回到火場門口。換成他站在調查組的位置，也很難立刻說一句歡迎回來。
但理解歸理解，凌風現在沒有多少耐心。
他剛從伊卡洛斯的太陽底下出來，又去深夜食堂和不歸客對坐了一輪。身上的燒傷、日灼殘痛和斷緣血契留下的灼痕都還在。調查組的探針越叫越響，叫得他太陽穴直跳。
林清晚盯著他。
她的短刃仍然出鞘半寸，手指扣在刀柄上，指節有些發白。她沒有第一時間衝過來，也沒有讓人開火，只是把凌風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灰白光屑，燒壞的外套，過度透支後的臉色。
還有那個離譜到讓人無從下手的外帶袋。
“袋子放下。”副組長說，“人站到封鎖線裡。”
凌風看向林清晚：“王叔呢？”
副組長眉頭一皺：“現在問你。”
“我問她。”凌風沒有看他，視線仍然落在林清晚身上，“王叔在哪？”
林清晚胸口起伏了一下，她原本有很多話想問，可凌風開口第一句問的是王叔。
“安全的。”林清晚耐著性子回答，“我讓人守著的。”
凌風眼神鬆了一點。
“謝謝。”
林清晚冷著臉：“你現在沒有資格謝我。”
“我知道。”凌風說。
這三個字落下，房間裡的火氣反而更重了。
副組長沉聲道：“凌風，你涉嫌攜帶未知汙染源進入眾音希聲臨時安置區，涉嫌縱火，涉嫌從封鎖現場非法脫離。現在放下手裡物品，接受單獨問詢。”
凌風聽完，點了一下頭。
“問吧。”
他把外帶袋往門邊一放。
袋子剛接觸地面，湯罐裡的東西咕嘟一聲，紅封條自己立了起來，露出一行細小黑字。
【外帶品。】
【請勿倒置，請勿開封，請勿以明火加熱。】
【顧客誤食後果自負。】
探針的報警聲頓了一瞬，隨後換成另一種細密的嗡鳴。
副組長看著那行字，臉色更難看了。
“這是什麼？”
“特產。”凌風說，“我剛從那邊回來。”
副組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大概很想罵人，但調查組的職業素養讓他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林清晚的眼神也變了。
“你先進來。”她說，“袋子留在原地，任何人暫時別碰。”
副組長立刻看她：“林隊？”
“他人回來了。”林清晚說，“先做活體汙染檢測和迴歸鏈路複核。證物原地封存。”
副組長看了她兩秒，最後抬手示意安保讓開半步。
凌風走進封鎖線。
符光從鞋底掃到肩膀，又沿著他的手腕轉了一圈。斷緣血契留下的灼痕被掃到時，符光短促地閃了一下，凌風手背一陣刺痛。
副組長立刻低頭記錄。
“右手高危規則殘留。”
“那是斷緣血契。”凌風說，“副本里用過。”
“用在誰身上？”
“Boss。”
房間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匿名玩家、紀庭霜、裴見青。
S級。
煉獄難度。
完美通關。
隱藏結局。
副組長盯著凌風：“你承認你就是播報裡的匿名玩家？”
“這件事你們已經猜到了。”凌風說，“我否認也沒意義。”
“火災呢？”
“煉獄招來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兩個字出口，房間裡的符紙光色齊齊一暗。
林清晚握著短刃的手收緊。
“說清楚。”
凌風抬眼看向焦黑的屋子。
床架被燒到變形，牆體夾層露出一片黑裂，地面灰層被調查組翻得很薄。他剛入住時檢查過門窗和安防，那時這裡還只是一個臨時住處。桌上有水，椅子擺得很整齊，王叔送來的那些廉價符紙被他放在包底。
現在全沒了。
“我回房間後，整理過身上的道具，準備休息。煉獄沿著舊召見鏈路找了過來，來的有煉獄領主，還有門徒。”凌風說，“他們能越過普通安防，房間是在那時候毀的。”
副組長立刻追問：“你怎麼活下來的？”
“我打不過。”
這句話說得太直接，幾個調查員都怔了一下。
凌風繼續道：“斷緣血契只能造成一點靈體傷害，拖不了多久。後來屋裡出現灰白羽毛，不歸客的信物啟動，開啟了副本的入口。我只能進去。”
林清晚眼神一動：“所以你從火場消失，是被迫進了副本。”
“對。”
“煉獄為什麼能找到你？”
凌風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也想知道準確的答案。
煉獄挑戰者。
還有眾音希聲接收端那條多出來的位置標註。
這些線全纏在一起，眼下哪一條都沒有完整結論。
“目前能確認的，是舊召見鏈路。”凌風說，“火源來自外部鏈路。你們檢查過，我身上沒有火源。”
庇護區負責人之前在會議上已經說過同樣的話。
副組長沒有被說服：“沒有普通火源，不能排除你主動引來高層火情。”
“那你可以繼續查。”凌風說。
林清晚抬手，截住了兩人的交鋒。
“繼續。”她說，“你進副本之後發生了什麼？”
“遇到紀庭霜和裴見青。”凌風說，“副本從原本未顯示難度，校準成煉獄難度。我們一起通關，殺了伊卡洛斯，進入代達羅斯工坊，達成隱藏結局。出來後，我暫停結算，去了深夜食堂。”
副組長的筆停住。
“暫停結算？”
“嗯。”
“副本結算還能暫停？”
凌風看著他，沒有接這個問題。
有些東西現在解釋起來只會越描越黑。
林清晚替他接過話：“他的副本結算經常存在異常。這個我們之前有記錄。”
副組長轉頭看她。
林清晚聲音平穩：“他的很多回響和結算記錄都在檔案裡。異常歸異常，不能當成單獨定罪依據。”
副組長沉著臉，沒有立刻反駁。
凌風看了林清晚一眼。
就在這時，凌風眼前忽然跳出一行灰白提示。
【副本結算暫停狀態即將結束。】
【當前現實錨點穩定。】
【是否恢復《碎羽王座》結算？】
凌風動作一頓。
林清晚立刻察覺：“怎麼了？”
“結算要恢復。”凌風說。
副組長立刻往後退了半步：“所有人戒備！”
調查員手裡的符紙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