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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逃離

墜落停下來的時候,凌風先聽見了一聲很輕的碎響。

他背脊撞上地面,胸口那口氣差點散掉。斷緣血契還貼在掌心,邊緣焦黑,懷錶陷在衣袋裡,表蓋一下一下發燙,卻已經沒有了動靜。

永珍終局結算完成了。

凌風咳了一聲,撐著胳膊坐起來,看向旁邊。

紀庭霜半跪在幾步外,手裡的繩圈還纏在凌風腰側。她臉色白得厲害,手撐在地上,已經在觀察四周結構。

裴見青摔得更重,槍桿橫在身前,肩背上的冷蠟殼碎了大半。他翻身坐起,第一句話就帶著火氣:“這地方還沒完?”

確實,殺了伊卡洛斯就該結束了,但是結算提示遲遲不來。

凌風抬起頭。腳下是冷白色石面,頭頂的墜日臺已經遠到只剩一個裂開的黑洞,破碎的太陽光從洞口漏下來,落到這裡時只剩薄薄一層。四周是一座白色大廳,地面、立柱、穹頂全由冷白石料構成,石縫裡嵌著青銅軌道。軌道從牆面一路延伸到大廳中央,交匯在一座巨大的機關臺下。

這裡剩下冷石、青銅、油脂和一股像是裝修後的建材味。

牆邊懸著一排又一排羽翼骨架。

有的只有半截翼梁,有的封著新蠟,有的羽骨上釘著細小銅片。凌風看見其中幾副羽翼上都有同樣的斷口,左翼外緣第三根羽骨折裂,右翼內側蠟封熔燬,後頸連線處留下被烈日烤穿的焦痕。看來這些翅膀的主人掉下來了一次又一次。

裴見青也看見了那些羽翼,臉上的怒意淡了一點:“這都是給上面那個伊卡洛斯的?”

凌風沒有答話,他感到身邊有一股小小的熱浪。低下頭,自己身邊有一枚金紅色核心。

它從伊卡洛斯殘軀裡滾落下來,被一起帶進了工坊。核心只有拳頭大小,表面裹著幾縷燒斷的白羽,裡面有一團極亮的太陽光,光裡夾著黑色羽屑。

【烈日核心。】

【品質:傳說。】

凌風彎腰把它拾起來的一瞬間被燙了一下。

他把烈日核心收起來,目光落到大廳中央,那裡停著一架巨大的青銅機器。

它有著完整的船身,也有翼梁,底部鑲著數十枚齒輪,尾端收著還沒展開的金屬翼片。它沉重而精密,和伊卡洛斯身上那些蠟翼完全不同,船腹下方扣著三道粗大的青銅鎖鏈。

機器正前方空著一塊圓形能源槽。

凌風這時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對的。這確實是伊卡洛斯和代達羅斯的故事——但是恐怕不止於此。

此時重新整理的系統短句也印證了他的猜想。

【隱藏遭遇:代達羅斯工坊】

【隱藏boss:代達羅斯。】

裴見青立刻握緊長槍。

紀庭霜的繩圈也滑回手裡,另一隻手摸向腰間的鎬子,於此同時大廳深處傳來腳步聲。

噠……噠……噠。

一個老人從青銅機器後面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被油汙和蠟痕浸舊的白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佈滿燙傷和細小劃口。那些傷口有新有舊,最舊的已經結成硬疤,最深的一道從虎口延到手腕,傷口邊緣還沾著金色蠟屑。

凌風第一眼看過去。他的頭髮花白,眼神卻異常明亮。手裡拿著一把大鐵針,針尖上挑著一小片燒焦的白羽。

老人也看見了他們,他的視線越過凌風,落在頭頂那個裂開的黑洞上,手裡的鐵針停住。看著他們從墜日臺墜落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裴見青已經氣勢洶洶地抬槍。

“別動。”凌風開口。

裴見青側頭詫異地看他:“幹什麼!?”

凌風盯著老人手裡的鐵針:“他沒有攻擊的慾望,而且就算要打直接也打不動。”

“等他先動手就晚了。”

“他要是想的話咱們已經死了。”凌風壓低聲音,腳步往前移了一點,擋在裴見青槍尖前,“你看牆。”

紀庭霜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牆上的那些羽骨全都掛在原位。石縫裡嵌著青銅軌道,上面有幾把弩箭樣子的炮臺。看來這機關確實能動,可現在他們卻靜悄悄的。

紀庭霜手裡的鎬子停在身後。

裴見青咬了咬牙,槍尖沒有落下,仍然指著前方:“那也不能當他是好人啊。”

“我知道。”凌風說,“所以更不能動手。”

老人終於看向凌風。

他的眼睛凹陷,眼白里布著血絲。那種疲憊來自很多年缺失的睡眠,在眼角和唇邊已經成了洗不掉的紋路。

“你們把他……?”他的聲音沙啞。

凌風聽見這句話,胸口忽然沉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裡有一種已經等過很多次的無奈。

凌風嘆了口氣,走向老人。

裴見青低聲叫道:“凌風!”

凌風沒有回頭,只抬手示意他別動,然後在老者面前站定,點了點頭:“我們……很抱歉。但是我們也沒有辦法。”

老者嘴唇微微顫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捂住自己的臉。

“但是……您的孩子,給您留下了這個。”

老人看見凌風手中的烈日核心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鐵針從他指間滑落,落在白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叮。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他那雙佈滿傷痕的手抬起來,指尖在半空停了很久,遲遲沒有碰那枚核心。

“他又調皮了?”老人問。

凌風喉嚨發一緊,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烈日核心遞了過去:“他拜託我們把這個轉交給您。”

紀霜庭和裴見青看的目瞪口呆。

代達羅斯聽聞這句話,眼底的光動了一下。

他接過核心,金紅色光照在他的掌紋裡,那些舊的傷痕一條條亮起來。凌風看見他拇指下方有一層厚繭,正好是常年握刻刀和鐵針留下的位置。

老人把核心貼近胸口。不顧表面的溫度,像是抱著自己孩子那般把頭倚在上面,愛撫著。呼吸抽搐了幾下後,肩膀就輕輕地塌了下去。

“這孩子,”他聲音裡帶了點鼻音,“每次都是這樣。”

凌風沒有作聲。

老人重重吸了下鼻子,低頭看著核心,聲音貼著那團金紅色光,也貼著很多年前那個還能聽懂話的少年。

“我告訴過你,不能太低。海水會沾溼羽毛。”

“也不能太高。太陽會燒燬你。”

“你要在中間飛。”

他說到這裡,手指收緊,指節白得發青。

“可你每次都回來,翅膀燒得只剩骨頭,身上全是海鹽和蠟。我把你從臺上抱下來,你抓著我的袖子,問我能不能再飛一次。”

此時的大廳裡顯得格外的安靜。裴見青回過神,把槍尖抵在地面上。

紀庭霜看著牆邊那些羽翼骨架,臉色變得很複雜。

凌風順著老人的話看過去,才發現每一副羽翼下方都有小小的註記。

第一次修復,左翼外緣。

第二次修復,胸骨連線。

第三次修復,蠟封全毀。

第十七次,意識迴流失敗。

第二十八次後仍然在呼喚著父親。

後面的記錄越來越亂。有些字被筆尖劃穿,有些只留下日期和“待修”兩個字。再往後,連“伊卡洛斯”這個名字也不再出現,只剩一串串斷裂位置和材料記錄。

凌風咬了咬嘴唇。代達羅斯早就知道兒子已經變了,他每一次都知道。

可每一次,他還是修好了那個想與太陽抗衡的怨念。

裴見青聲音低下去:“他真是那個代達羅斯?”

紀霜庭茫然點點頭:“是吧。”

老人聽見這個名字,慢慢抬起頭:“很久沒人這麼叫我了。”

他的視線落到裴見青手裡的長槍上,注意到目光,裴見青尷尬地把槍往回收了收。

隨後代達羅斯看向紀庭霜滿身的裝備,最後回到凌風臉上。

“你們……不是米諾斯的人?”

凌風無奈地搖搖頭:“我們也是被抓進來的。”

代達羅斯看了他很久。

“我聽見了你們剛剛在上面的聲音。”他說,“伊卡洛斯喊我。他以前每次掉下來之前都喊我。”

凌風胸口有些憋悶,但是安慰實在沒有辦法說出口。如果不這樣死的就是他們。

代達羅斯嘆口氣轉過身,走向大廳中央那架巨大的青銅飛船。

他把烈日核心放到能源槽前,動作停住:“我想了很久一件事。這東西要怎麼動。”

凌風眼神微微一變:“這是幹什麼用的?”

代達羅斯嘆氣:“我……也想離開這裡。我是被軟禁在這裡的。”

原來他一邊修理自己的兒子,一邊給自己準備逃亡。

或者說,他一直在等一個兒子肯停下的理由。

代達羅斯指腹摸過飛船的表面,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一直相信有一天他能以自己的能力離開這裡。”

他低頭看著烈日核心苦笑。

“沒想到,是用這種方式。”

說罷,他把核心嵌入能源槽。金紅色光猛地亮起,整座工坊同時開始震動。

牆面青銅軌道一條接一條醒來,齒輪從白石地面下翻起,沉寂多年的油脂被高溫烤開,發出尖銳的滋響。飛船底部的鎖鏈繃直,隨後第一根崩斷,斷鏈砸在地面上,火星濺到凌風腳邊。

系統重新整理。

【烈日核心已接入。】

【逃亡航路啟動。】

【米諾斯迷宮封鎖層正在鬆動。】

裴見青看著那三行字,整個人愣了一下:“不是,這是……啊?”

紀庭霜已經反應過來:“這是出口。”

代達羅斯站在飛船前,烈日核心的光照亮他的側臉。他臉上沒有勝利的喜色,只有一種被麻木的痛。

他抬手按住能源槽邊緣,指腹貼著那團仍在發燙的金紅色光。

“伊卡洛斯。”他低聲說,“這次不要再這麼莽撞了。”

飛船的翼片一層層展開。

金屬翼梁從船身兩側延出,白色羽骨被青銅片固定,蠟槽裡流出金紅色光漿,沿著翼梁匯入船尾。

頭頂穹頂浮出一堆密密麻麻的符紋。

那些紋路呈暗金色,交錯成一張巨大的網,罩住整個工坊。網紋亮起時,四周牆壁裡傳出沉悶的號角聲,更深處有沉重的鎖釦開始轉動。

系統短句重新整理。

【米諾斯封鎖層啟動。】

【逃亡者將被攔截。】

裴見青立刻提槍:“現在總該打了吧?”

代達羅斯回頭看他,眼神已經恢復了理智。

“不用打這個,”他說,“坐上來。”

裴見青一怔。但前方的凌風並沒有遲疑,第一時間走向飛船。

紀庭霜跟上來,伸手抓住船側銅欄。裴見青站在原地,盯著代達羅斯看了兩息,最後低聲嘀咕了,也拎著槍跳上飛船。

“我先說好。”裴見青說,“這玩意兒要是半路散架,我可不會修。”

代達羅斯沒有笑。他把一隻手放在主控杆上。

“不會的。”他說,“我造了很久……很久。”

這句話落下,凌風看見他眼角有一層很淺的水光,被周圍的光芒映成金色。

機關聲音轟鳴,飛船猛地震了一下。白石大廳四周的牆面開始解體。那些掛了許久的羽翼骨架一副接一副脫落,最舊的羽骨先碎,新修過的銅片隨之彈開,所有失敗過的翅膀都被捲進飛船下方的光焰裡。

凌風抓緊銅欄,耳邊全是齒輪轉動聲。

他看見牆上的修復記錄裂開。

第一次修復、第十七次修復、第七百三十二次校正失敗。

那些字一片片碎開,隨工坊的白石灰塵飛向身後,但代達羅斯始終看著前方。

飛船沿著青銅軌道加速,船頭對準穹頂最厚的封鎖層。米諾斯的暗金紋路一圈圈收緊,飛船外側立刻響起刺耳摩擦聲。

紀庭霜甩出繩圈,把自己和凌風都扣在船側固定環上。裴見青一槍釘進甲板縫隙,另一隻手抓住代達羅斯身後的欄杆。

“坐穩。”代達羅斯的聲音終於不再嘶啞。

那兩個字裡帶著多年沒有出口的釋然。

一聲巨大的轟鳴聲響起,烈日核心亮得刺眼。飛船直直衝了上去。

第一層封鎖碎開。第二層封鎖碎開。

第三層封鎖在船頭前方合攏,暗金紋路變成無數尖銳鎖釦,死死咬住船翼。飛船猛地停滯,船身發出嘎吱的扭曲聲。

代達羅斯雙手按住主控杆,手背上的舊燙傷一條條裂開。金紅光芒沿著他的手臂一路爬上肩膀,燒得白袍袖口捲曲。他疼得額角青筋凸起,卻沒有收手。

“爸帶你出去。”

最後一層封鎖炸開。

白石穹頂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外面的光灌進來。那光越過墜日臺裡逼人燃燒的烈日,也越過海下迷宮裡倒懸的冷光,鋪在飛船前方。

那是副本外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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