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把總
蒙古探子果然又來了。
這回來了七騎,膽子比昨晚更大,直接往火堆的方向壓。
三十步,張肅公松弦,第一箭穿透了領頭騎兵的脖子,那人從馬上栽下去的時候還攥著弓。
第二箭緊跟著到,射翻了第二個。第三箭偏了一點,釘在馬脖子上,馬驚了,馱著騎兵往回竄。
剩下的四騎掉頭就跑,正撞上從側翼殺出來的高傑。
黑燈瞎火裡邊刀光亂閃,馬嘶人叫攪成一團,前後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地上多了五六具屍體。
追兵吃了這個虧,第二天白天拉開的距離明顯遠了,從兩三里變成了五六里,但還是跟著。
第五天,隊伍翻過一道碎石樑,在背風的沙丘後頭停了下來。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人還撐得住,馬撐不住了。
連著五天急行軍,中間沒怎麼餵過水,有三匹馬已經倒了,口吐白沫,眼珠子往上翻,怎麼拽都站不起來。
趙世英更不行了,大腿上那個矛傷在第三天開始發臭。
最開始是淡黃色的膿從傷口邊緣滲出來,到了第四天晚上,整條腿腫得跟小腿粗了一圈,皮膚繃得發亮,碰一下就疼得他從昏迷裡嚎醒過來。
高燒,趙世英半夢半醒地躺在駱駝背上顛了一整天,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什麼。
湊近了聽,一會兒是“甘州”,一會兒是“銀子”,還有幾句含含糊糊的,聽不清是在叫老婆的名字還是在罵巴齊。
隊伍裡有個老軍醫,準確地說是半個軍醫。在甘州營裡給牲口看過病,也給人縫過刀口。他看了看趙世英的傷,搖頭。
“得截。”沒人接這個話。
截了一條腿,在這戈壁裡等於判了死刑。不截,爛下去也是死。
朱由檢蹲在趙世英旁邊看了一會兒,問那個老軍醫:“不截,還能撐幾天?”
“三天。”
老軍醫伸出三根手指頭,“頂天了。要是運氣不好,明天就沒了。”
“到甘州還有幾天的路?”
老軍醫沒答,李錦走過來,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幾道,對著天上的星星比劃了一會兒。
“照這個速度,七天。快馬加鞭,五天。”
朱由檢沒再問,站起來,把最後半袋水掛在趙世英身邊的駱駝鞍子上,跟看守的人交代了一句——這水誰都不許動,全給趙世英灌。
然後他走到火堆旁邊坐下來,六十多個人,散坐在沙丘背風的陰影裡。
沒人說話,火堆燒得有氣無力,駱駝刺的煙嗆人,火星子飄上去就滅了。
士氣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你能聞出來。
這幫人身上的氣味變了,前幾天還有股子拼命的狠勁,現在只剩下一種酸腐的、死氣沉沉的味道。
入了夜,朱由檢靠在駱駝身上假寐,沒真睡,耳朵一直豎著。
後半夜,月亮偏西的時候,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踩在沙地上幾乎沒有動靜,但有一腳踢到了碎石,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朱由檢睜開眼,沒動。兩個人影貓著腰摸向了駱駝。
那頭駱駝旁邊掛著的,正是全軍最後那半袋水,給趙世英吊命用的。
走在前面那個是白天砍過馬肉的老兵,姓劉,四十來歲,甘州本地人。
後面那個年輕些,朱由檢記得他的臉,逃出包圍圈的時候騎在他旁邊,還衝他咧嘴笑過。
劉老兵的手搭上了水袋的繫繩,手指很穩,解釦子的動作熟練。
另一個在旁邊望風,腦袋左右轉了一圈,沒發現異常,回頭壓著嗓子說。
“快點。”
劉老兵把水袋解下來,掂了掂分量,又摸了摸旁邊那頭駱駝鞍子上捆著的半條馬肉乾。
他把水袋往脖子上一掛,肉乾塞進懷裡,衝同伴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朱由檢站在三步外。
高傑在他左後方,張肅公在右後方。
三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跟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月光照在朱由檢臉上,半明半暗。“放下。”
劉老兵的腿軟了一瞬,隨即又硬了回來,他手往腰間摸,摸到了刀柄,沒拔,但也沒松。
“兄弟。”
劉老兵舔了舔嘴唇,聲音壓得極低,“大家都是為了活命。”
朱由檢沒接話。
“你身手好,我服氣。”
劉老兵的眼珠子在月光下轉了轉,“不如咱們一起走。趙世英那個傷,你也看見了,活不成了。為一個死人耗在這兒,把所有人都搭進去,值當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懇切,好像真的在替所有人著想。
朱由檢聽完了,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劉老兵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看過這個年輕人殺人。
在那片碎石通道里,三刀三條命,臉上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理智,劉老兵拔刀,吼了一嗓子壯膽,劈頭就砍。
刀是向下劈的,角度正,力氣足,能看出來是老行伍,刀法練過。
但他的刀到了一半就停了,不是他自己停的。
朱由檢的左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五根手指扣下去,腕骨咯嘣一聲悶響,劉老兵的手指痙攣著鬆開,刀掉在沙地上,沒發出什麼聲音。
右手的彎刀橫著遞過去,輕飄飄的一下。
劉老兵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線,鬆開嘴想說什麼,嘴張開了,聲音沒出來,從喉嚨的縫隙裡湧出來的是血。
他兩隻手捂上去,捂不住,血從指縫裡往外躥。
膝蓋彎了,跪下,往前栽。
另一個年輕兵丁看見這一幕,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跑。
他轉身的動作很快,快到腳下的沙子都蹬飛了。
但高傑更快,一步跨上去,刀從後面送進去,從後心入,刀尖從前胸探出來。
那兵丁往前跑了兩步才倒,撲在沙地上,兩條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高傑把刀拔出來,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
動靜驚醒了所有人,火堆旁邊的殘兵一個接一個地爬起來,揉著眼睛往這邊看。
等看清地上那兩具屍體,清醒了,也安靜了。
六十多雙眼睛看著朱由檢,有人害怕,有人憤怒,有人無動於衷。
更多的人臉上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們看著地上那兩個死人,又看看自己。
誰沒動過一樣的念頭?
殘兵們圍攏過來,看著地上的屍體,眼中滿是驚恐與不安。
朱由檢彎腰撿起水袋,環視四周。“水,統管。敢私拿者,死。”
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再敢逃者,同此下場。”
風吹過戈壁,六十多個殘兵噤若寒蟬,沒有人敢直視他的眼睛。
在這個沒有律法的地方,朱由檢的刀,就是規矩。
第八日黃昏。
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道連綿起伏的灰黑色陰影。那是漢長城的殘垣斷壁,大明邊軍的實際控制線。
身後的追兵在十里外停下了腳步,徘徊了片刻,最終調轉馬頭,消失在風沙中。
活下來了,剩下的不到五十名殘兵,再也支撐不住,紛紛從馬背上滾落,癱倒在乾涸的河床邊,又哭又笑。
趙世英被親兵從馬背上扶下來,高燒讓他整個人瘦脫了相,眼窩深陷。
他靠著殘牆,努力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五百人的浩蕩隊伍,去時意氣風發,回來時只剩下這幾十個衣衫襤褸、如同惡鬼般的殘兵。
巴齊的貨,全丟了。馬匹、皮草、藥材,連根羊毛都沒帶回來。
趙世英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想到回甘州後必將面臨的參將大人的處罰,他心底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完了……全完了……”
這位在邊關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副千戶,竟不顧形象地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在空曠的戈壁上回蕩,淒厲而絕望。朱由檢站在幾步外,安靜地看著他哭。
哭了足足半柱香,趙世英的嗓子啞了,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朱由檢。
他知道,如果不是這個青年,他早就死在馬車底下了。
如果不是這個青年鐵腕鎮壓譁變,他早就渴死在半路上了。
三次救命之恩,更重要的是,這個青年展現出的恐怖戰力和統御力,是他目前手裡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趙世英扶著牆,掙扎著站了起來。他推開攙扶的親兵,踉蹌著走到朱由檢面前。
“自成兄弟。”
趙世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嘶啞,卻刻意放大了音量,讓所有殘兵都能聽見。
“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我趙世英說過,重重有賞,決不食言!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甘州左衛的把總!這剩下的五十個兄弟,全歸你統領!”
周圍的殘兵紛紛低下了頭,沒有人有異議。這一路走來,他們早就被打服了。
高傑眼睛一亮,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朱由檢看著趙世英,沒有推辭,抱拳行禮道,“卑職李自成拜見千戶大人。”
洗白了,從延綏逃出來的通緝犯,搖身一變成了大明邊軍的把總。
但他心裡很清楚,貨丟了,五百人死了九成。
趙世英為了推脫罪責,必然要找個替罪羊。
回了甘州城,這口通天的黑鍋,趙世英會安在誰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