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勤王
甘州城門大敞。
沒有盤查，主街上橫著拒馬，披甲士兵朝城牆跑去，腳步雜亂。
民夫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滾木礌石，把街道堵得死死的。
高傑撓了撓結痂的頭皮：“孃的，韃子打到甘州了？”
李錦咳嗽兩聲：“韃子在北邊，他們往東邊跑什麼。”
朱由檢坐在馬背上，看著這群兵卒，軍紀渙散，排程無方，大明朝的邊防，透著一股腐朽的死氣。
趙世英趴在駱駝背上，渾身發抖，滿腦子都是走私丟貨的死罪，根本沒心思看街上的亂象。
北大營，中軍大帳前，火盆裡的松木劈啪作響。
參將王國站在帳外，一身明光鎧反著火光。他臉色鐵青，手裡抓著一個青瓷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幾個千戶、百戶低著頭，不敢吭聲。
“廢物！都是廢物！”王國破口大罵，“薊鎮十萬邊軍，連個喜峰口都守不住！建奴和蒙古聯軍已經進了關，直奔京城去了！這是讓老子去送死！”
趙世英被親兵抬到大帳前，他只聽到王國在發火，沒聽清內容。
他從擔架上滾下來，顧不上腿上的劇痛，連滾帶爬撲到王國腳邊。
“參將大人！卑職有罪！卑職死罪啊！”
趙世英痛哭流涕，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王國正愁沒處撒火，低頭看見趙世英這副慘狀，一腳踹了過去。
“滾一邊去！”
王國喝罵，“老子現在沒空管你那些破爛事！總兵大人下了死命令，讓老子即刻動身勤王！”
趙世英被踹翻在地，傷口崩裂，疼得倒吸涼氣。
但他腦子轉得極快，勤王？京城怎麼了？
王國現如今哪有空管走私的事，大敵當前，誰還管那幾車皮草藥材。
死裡逃生的狂喜瞬間衝上頭頂，趙世英強壓住嘴角的笑意，硬生生擠出兩滴眼淚。
他爬起來，指著自己潰爛的大腿，大聲嘶吼：“大人！卑職有罪，罪在未能全殲敵軍！卑職拼死突圍，這條腿廢了，不能替大人衝鋒陷陣！”
王國皺起眉頭，看著趙世英的爛腿。
趙世英壓低聲音，向王國獻寶式道。“但卑職帶回了一個無雙悍將！此人名叫李自成，在戈壁中單騎破陣，連斬數十敵首！實乃萬人敵！卑職願保舉他為先鋒，替大人解憂！”
王國瞥了一眼趙世英，抬眼看向營帳外恭敬候著的青年。
朱由檢一身血汙，衣衫襤褸，但他站得筆直。
中軍大帳外，甲士刀槍林立，這青年站在那裡，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王國打了一輩子仗，看人很準。這青年身上有殺氣，那種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殺過幾十上百人才有的殺氣。
“你叫李自成？”王國問。
“是。”快步走入營帳，朱由檢抱拳回答，聲音平穩。
“趙世英說你單騎破陣？”
“僥倖。”
王國冷笑一聲：“軍中沒有僥倖，趙世英既然保舉你，老子就給你個機會。”
“那五十個殘兵歸你，再給你補三百個輔兵，湊足五百人，明日開拔！先去去軍需處，領取你部甲冑兵器。”
“遵命。”朱由檢站起身，轉身走出大帳。
軍需營在北大營西側。
這裡比主街更亂，到處是搬運糧草和軍械計程車兵。
軍需官是個胖子，姓王，穿著不合身的皮甲，坐在庫房門口的破椅上喝茶。
朱由檢等人，在一名中軍親衛的帶領下，來到此處。
“這位是新任把總李自成，領三百五十人的甲冑兵器。”那名親衛瞥了一眼王胖子，旋即轉身離去覆命。
王胖子恭敬目送那名親衛離去，又打量了一下朱由檢這一身破爛。
“三百五十人？”
王胖子放下茶碗，慢吞吞地開口，“哪來的三百五十人？”
“參將大人剛撥的輔兵。”
“哦，輔兵啊。”
王胖子嗤笑一聲，“輔兵要什麼甲冑，拿幾根木槍湊合湊合得了。”
他轉頭衝著庫房裡喊：“老劉，拉一車舊槍頭出來，給這位李把總。”
一輛獨輪車推了出來。
車上堆著一堆生鏽的鐵槍頭，連木杆都沒有。旁邊還扔著十幾把卷了刃的腰刀，刀柄上的木頭都朽了。
高傑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好不容易混上官軍，就拿這種破銅爛鐵打仗。
“你他孃的糊弄鬼呢！”
高傑一步跨過去，揪住王胖子的衣領，“老子們是要去殺建奴的！拿這破玩意怎麼殺！”
王胖子被揪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但他一點不怕。
“放肆！”
王胖子掙扎著大喊，“軍需重地，你敢動粗？來人！”
十幾個披甲的軍需兵拔出刀，圍了上來。
高傑冷笑，手裡的腰刀直接出鞘一半。張肅公默默摘下短弓，搭上一支箭，箭頭對準了王胖子的咽喉。
氣氛瞬間緊繃。
“高傑，退下。”朱由檢開口。
高傑咬了咬牙，鬆開手，退到一邊。
王胖子整理了一下衣領，得意地冷哼。
“算你識相。一個剛提拔的野路子把總，也敢在老子面前耍威風。就這些破爛，愛要不要！”
朱由檢沒看地上的破爛，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賬本，翻開看了一眼。
他上賬本，盯著王胖子，“參將大人命我半個時辰後開拔。你現在給我一車生鏽的槍頭。”
“那又怎樣？”王胖子翻了個白眼，“庫房沒貨了！”
“沒貨？”
朱由檢指了指王胖子身後緊閉的內庫大門，“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那是給參將大人的親兵營留的！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用？”
朱由檢點了點頭，突然拔刀。
刀光一閃，王胖子的右耳飛了出去，掉在地上。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賬本上。
王胖子愣了一息，然後捂住耳朵，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周圍的軍需兵大驚失色，舉刀就要上前。
朱由檢反手將刀架在王胖子的脖子上，刀鋒切破了表皮。
“退後。”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軍需兵們停住腳步，面面相覷。
“你……你敢殺我！”王胖子疼得渾身發抖，“我是參將大人的……”
“延誤軍機，依大明軍律，斬立決。”
朱由檢打斷了他，“我現在殺了你，自己進去拿裝備。參將大人馬上要開拔，你覺得他會為了一個死胖子，陣前斬一個先鋒把總嗎？”
王胖子張著嘴，說不出話了。
他是個兵油子，最懂軍中的規矩。大敵當前，能打仗的將領比管後勤的軍需官值錢一百倍。這瘋子真敢殺人。
“開庫房。”朱由檢刀刃往下壓了一分。
“開……開門！”王胖子慘叫著下令。
內庫的大門被推開，裡面的皮甲、鐵甲，還有擦得鋥亮的腰刀和長槍。
高傑眼睛都直了，嚥了口唾沫。
“搬。”朱由檢下令。
五十個殘兵如狼似虎地衝進內庫，一人抱起兩套甲冑，拿起最好的刀槍。
三百個剛撥過來的輔兵站在外面，看著這一幕，全都傻眼了。
他們平時在軍中地位最低，吃最差的糧，拿最破的兵器，幹最累的活。
今天這個新來的把總，居然為了給他們爭裝備，直接剁了軍需官的耳朵。
輔兵群中，有人握緊了拳頭，眼神變了。
半柱香的功夫，三百五十人全部換裝完畢。
雖然鐵甲只有三十副，分給了高傑等核心殘兵，但皮甲和好刀好槍人手一份。這支隊伍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朱由檢收刀入鞘，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扔在王胖子腳下。
“買你一隻耳朵。賬本做平。”說完，他轉身走向隊伍。
王胖子捂著流血的腦袋，怨毒地盯著朱由檢的背影，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翌日清晨，校場上，號角長鳴。
王國的中軍已經開始集結。
朱由檢站在隊伍最前面，高傑穿上了一套半舊的鐵甲，手按腰刀，威風凜凜。
張肅公揹著兩壺嶄新的羽箭，神色冷峻。李錦換了一身輕便的皮甲，氣色看起來好了不少。
戰鼓擂響，大軍開拔，朱由檢翻身上馬，看向東方，京城方向，心中低聲道。
“朕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