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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南歸

“光有馬,逃不出這片戈壁。”

朱由檢打斷了他,刀尖斜指地面,刀刃上的血順著血槽慢慢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一滴,又一滴。

“沒有水,沒有糧。五匹馬跑不了三天就得倒。就算不渴死不餓死,出了戈壁到了關口,你拿什麼過關?逃犯的臉?”

高傑張了張嘴,沒出聲。

朱由檢轉過頭來,目光掃過四個人,一個一個地看。

“我們得披上官衣。”

沉默,風灌進通道,嗚嗚地響。

“救下趙世英。”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他活著,我們就是大明的兵,跟著他的隊伍堂堂正正走進甘州城。他死了——”

他頓了一下,“我們永遠是逃犯。”

李錦第一個反應過來,看了朱由檢一眼,什麼都沒說,低頭從腰間把那幾支箭重新理了理,插穩。

張肅公更乾脆,翻身從旁邊一具蒙古兵屍體上扯下箭壺,倒出來七支箭,挑了挑,扔掉兩支歪的,剩下五支塞進自己的壺裡。

高傑的臉上抽了幾下,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他盯著朱由檢看了三息,然後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操、他孃的。”他把刀往鞍前一橫,牙齒咬得咯吱響。

“幹!聽你的!”

張平安什麼都沒說,攥緊韁繩,指關節一陣陣發白。

剛殺了平生第一個人,手還在抖,但他跟著動了。

朱由檢催馬向前,兩側是高傑和張肅公,李錦和張平安綴在後頭。

五騎排成一個粗糙的楔形,馬蹄踏碎礫石,碎石飛濺。

所有活著的人都在往南跑,只有他們五個人往北衝。

那些四散奔逃的邊軍殘卒看見這五騎迎面掠過,一個個瞪大了眼。

有個腿上中箭計程車卒趴在地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沙塵裡,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沿途的蒙古兵正忙著追殺落單的邊軍、翻檢車上的皮草,誰都沒料到有人會殺回來。

朱由檢一騎當先,彎刀平舉。前方二十步,兩個下了馬的蒙古步卒正在翻一輛馬車。

一個蹲著割繩子,一個站著望風。望風那個先看見了衝過來的戰馬,嘴裡吐出一串蒙古話,手忙腳亂地去拔刀。

刀還沒出鞘,人就沒了。

朱由檢的彎刀橫著抹過去,乾淨利落一條線。

那人的腦袋還在肩膀上待了半息,然後歪斜著滑落。蹲著的那個剛站起來,高傑已經從側面兜過來,一刀剁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不停!不減速!繼續衝!

張肅公在後面拉弓,視線在晃動的馬背上依然穩得出奇。

一支箭飛出去,五十步外一個正在彎弓的蒙古射手應聲倒地,箭從左邊太陽穴進去,右邊出來,帶出一蓬紅白之物。

又一箭,又倒一個。

李錦的短弓精度不夠,但他學聰明瞭,專挑那些背對著他們的打。

一箭射中一個蒙古兵的後腰,那人慘叫著摔下馬,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就不動了。

圍在翻倒馬車旁的那七八個蒙古兵終於發現了不對。

其中一個轉頭,看見五騎直衝過來,揚起的沙塵遮天蔽日,當先那人渾身是血,一雙眼睛黑洞洞的,沒有任何表情。

那蒙古兵嗷了一嗓子,舉起長刀迎上來。

車底下,趙世英已經不喊了。

他的聲音喊光了,嗓子裡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陣陣發黑。

左臂的箭傷還在往外冒血,大腿上那個窟窿更要命,每一次心跳都帶出一股熱流。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變冷,從腳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爬。

“巴齊……你個狗孃養的……”

他罵了這句之後就沒力氣了,腦袋歪在一邊,看著車底外頭那些來回走動的蒙古靴子,恍恍惚惚的。

完了,五百人,都交代在這兒了。

甘州城裡的老婆孩子,永遠等不到他回去了。那些銀子,那些白花花的銀子,他還沒來得及花。

一柄彎刀從車底外面伸進來,刀尖對準他的臉。

趙世英閉上眼,然後一聲巨響。

不是刀砍骨頭的聲音,是馬撞人的聲音。

幾百斤的戰馬側身衝過來,連人帶矛撞飛了兩個蒙古兵。

其中一個飛出去五六步遠,落地的時候肋骨碎了一半,趴在地上吐血。

趙世英猛地睜開眼,馬上那人俯身一刀,橫掃。

面前那個持刀的蒙古兵還沒來得及格擋,半個腦殼就不見了。

紅的白的熱乎乎的東西劈頭蓋臉澆下來,灌了趙世英滿臉滿嘴。

他呆住了,那個背影,瘦,不高,肩膀不算寬,渾身上下糊滿了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坐在馬上的姿態鬆弛而穩當,刀提在手裡,輕飄飄的,像不帶分量。

是那個難民青年,那個他當成炮灰、打發到最外圍吃風沙的人。

“千戶大人。”

朱由檢沒回頭看他,手裡的彎刀往右一帶,又一個衝上來的蒙古兵被捅穿了喉嚨,慘叫卡在嗓子裡,變成了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還能騎馬嗎?”

趙世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他想說能,但舌頭不聽使喚。

朱由檢等了一息,沒等到回答。

“得,那就不能。”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到趙世英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蹲在車旁了。

一隻手探進去,五根手指揪住趙世英的後領子,往外一拽。

趙世英一百五六十斤的身子,愣是被他從車底下拖了出來。

大腿上的傷口碰到車軸,趙世英疼得慘叫一聲,朱由檢充耳不聞,把人往馬鞍上一搡,拍了一下馬屁股。

“抱緊了別掉下來。”

趙世英趴在馬背上,渾身的血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側著頭,看見高傑在左邊砍翻了一個蒙古兵,又看見張肅公在後面鬆開弓弦,一支箭貼著他頭頂飛過去,釘進了三步外一個蒙古兵的胸口。

那蒙古兵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箭桿,跪下,倒了。

周圍還活著的邊軍殘卒,那些縮在車底下、抱著腦袋發抖的、跑斷了腿躲在屍體後面裝死的,一個個從各處探出頭來。

他們看見了趙世英被甩上馬背。

朱由檢翻身上了另一匹無主戰馬。

那馬還在原地打轉,脖子上掛著半截斷了的韁繩,眼珠子瞪得溜圓,鼻孔裡噴著白氣。

朱由檢一隻手攥住鬃毛,另一隻手把砍得捲了刃的彎刀舉過頭頂。

他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從肚子底下頂上來,經過胸腔,灌滿了喉嚨,然後炸出來。

“向我靠攏!”

聲音蓋過了馬嘶,蓋過了慘叫,蓋過了蒙古騎兵兜轉馬頭時碎石翻飛的動靜。

三百步內,所有還喘著氣的人都聽見了。

“棄輜重!搶馬!結陣向南衝!”

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騎在一匹蒙古馬上,舉著一把蒙古彎刀,用漢話在喊。

但那個聲音裡有一種東西,跟趙世英的命令不一樣,跟那些把總百戶歇斯底里的嘶吼也不一樣。

說不上來是什麼,可人快死的時候不講道理,不問來路,誰能讓他活,他就跟誰走。

縮在翻倒大車底下的邊軍士卒第一個動了,從車底爬出來,連滾帶爬撲向最近一匹無主的蒙古馬。

兩隻手抱著馬脖子翻了三次才翻上去,騎穩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朱由檢,調轉馬頭往那邊靠。

第二個,第三個,然後是一群。

那些抱著腦袋躲在屍體後面的、趴在車輪底下裝死的、跑斷了腿癱在沙地上等死的,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

有人搶到了馬,有人兩個人擠一匹,有人連馬都沒搶到,攥著刀跟在馬屁股後面跑。

不管怎樣,他們在動了。

高傑已經撥轉馬頭衝到了朱由檢前面,沒等吩咐,自己就把位置擺好了。

他回頭吼了一嗓子:“跟緊了!掉隊的老子不管!”

遠處,蒙古那邊也有人反應過來了。

一陣號角聲刺穿了混亂的戰場,急促,尖銳,連吹了三聲。

遊散在各處追殺落單邊軍的騎兵開始收攏,朝著朱由檢這邊匯聚。

“高傑開路!肅公斷後!”

朱由檢一夾馬腹,那匹蒙古馬嘶了一聲竄出去,百餘騎跟在後面,勉強擠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錐形。

說是陣型,其實談不上,一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殘兵,有的連韁繩都沒攥住,有的馬鞍都是歪的,全靠兩條腿死命夾著馬肚子不掉下去。

高傑劈開了第一道攔截。三個蒙古騎兵橫在前方,高傑連人帶馬撞了上去,腰刀往右橫掃,當先一個騎兵胸口被豁開一道口子,慘叫著歪下馬去。

另外兩個被後面湧上來的邊軍衝散,來不及重新聚攏,就被淹沒在馬蹄和亂刀之間。

朱由檢在錐形陣的中段,不衝最前,也不守最後,位置卡得剛好能看清全域性。

左邊有蒙古騎兵貼上來試圖切入佇列,他撥馬迎上去,一刀砍斷了對方舉起的彎刀.

那彎刀本身就有裂紋,刀身從中間斷開,對方愣了一下,朱由檢第二刀已經到了。

不好使,手裡這把卷了刃的彎刀砍在皮甲上只留了道白印子。

朱由檢鬆手,那把廢刀丟在地上,順手從旁邊一具剛落馬的蒙古兵身上抽出短刀,反握,捅、進了另一個騎兵的腋下。

短刀比彎刀輕,但捅、進人體的手感是一樣的,先是皮甲的阻力,然後是肌肉的韌性,最後刀尖碰到骨頭,傳回一陣痠麻。

他把刀拔出來,甩了一下,繼續走。

身後傳來弓弦的響動,張肅公的箭支已經不多了,每一支都用在了刀刃上。

有蒙古騎兵從後面追上來咬尾巴,他不急,等到三十步內才松弦,一箭一個,絕不浪費。

李錦跟在張肅公旁邊,手裡那張短弓拉得吃力,但他專挑側面靠得最近的射。

準頭不夠就靠距離補,十五步內開弓,射中射不中先把人嚇退。

張平安夾在隊伍中間,一手攥韁繩一手攥長刀,兩隻手都在抖,但人沒掉隊。

包圍圈的口子越來越大,蒙古人沒有死咬不放。

他們的將領在後方勒住了馬,看著這百來騎殘兵拼了命地往外鑽,沉默了一會兒,吹了一聲長號。

收兵的號。

地上的皮草值錢,跑散的羊群值錢,那些蒙古馬也還在原地亂轉沒跑遠。

為了追這幫半死不活的漢人再摺進去十幾條命,不值當。

四、五十騎精銳被分了出來,遠遠吊在後面,不追,也不放。

朱由檢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騎兵保持著兩三里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跟趕羊一個路數。

他把頭轉回來,沒說話,真正難熬的日子,從這時候才開始。

白天趕路,夜裡歇腳,說是歇腳,沒人能睡著。

後面那群蒙古騎兵跟影子一樣甩不掉,白天遠遠吊著,天黑了就摸上來。

不是大舉進攻,就是三五騎繞到營地外圍,放幾支冷箭,嗷嗷叫幾嗓子再跑。

等你提刀追出去,人早沒影了,折騰一夜,沒死幾個人,但也別想閤眼。

第二天,一個斥候候喝水的時候手抖,水袋攥不住,潑了大半袋。

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誰也沒吭聲。

水越來越少,乾糧早就沒了,有人割了死馬身上的肉,生的,嚼起來又腥又韌,但能頂餓。

第三天夜裡,追兵又摸上來了。這回他們更大膽,十幾騎直接衝進了營地外圍,彎刀砍倒了兩個來不及反應的哨兵。

朱由檢沒讓人追,讓高傑帶了八個人,繞到營地左側一處低窪的幹河溝裡趴著。

又讓張肅公帶李錦爬上右邊的土丘,蹲在暗處。

營地裡故意多點了幾堆火,把還能動彈的人集中在中間,擺出一副驚弓之鳥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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