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是不是……官府的探子
此刻，他身處的這片群山，更是將絕望放大到了極致。層巒疊嶂的山峰，高聳入雲，遮天蔽日，彷彿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將他困在其中。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終年縈繞在山腰，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也望不到邊際。霧氣中散發著令人胸悶欲嘔的溼腐氣息，當地人稱之為“瘴氣”，據說沾之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性命不保。周濙已經能感覺到這瘴氣的威力，他的頭痛越來越劇烈，胸口也越發憋悶，呼吸變得更加困難。
密林深處，更是危機四伏。茂密的樹枝交錯縱橫，形成一片黑暗的陰影，陽光根本無法穿透。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落葉，腐爛後變得鬆軟溼滑，行走時稍有不慎就會滑倒。枯枝敗葉間，潛藏著毒蛇蟲豸，它們吐著信子，窺視著過往的生靈，隨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周濙就曾遇到過一條通體碧綠的毒蛇，它盤踞在一根樹枝上，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若不是他走得慢，不小心撞到了樹枝，那條毒蛇就會撲上來，將致命的毒液注入他的體內。
山道崎嶇溼滑，一側是陡峭的嶙峋峭壁，上面佈滿了青苔，稍有不慎就會滑落；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幽谷，谷中雲霧繚繞，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景象，只能聽到水流撞擊岩石的轟鳴聲，讓人不寒而慄。周濙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手中的木棍試探著前方的路面，生怕一腳踩空，墜入萬丈深淵。
更讓他膽戰心驚的，是那些盤踞在深山之中的土司寨子。這些寨子依山而建，與世隔絕，寨子裡的人大多皮膚黝黑，身材健壯，眼神兇狠，帶著原始的野性。他們對朝廷的法令陽奉陰違，對外來者充滿了警惕和敵意。周濙曾遠遠看到過一個土司寨子，寨門緊閉，上面掛著風乾的獸骨和人頭，散發著陰森恐怖的氣息，讓他不寒而慄。他不敢靠近，只能繞路而行，生怕被他們發現，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前往白鹿洞的路，彷彿比唐僧西天取經還要艱難。取經路上還有徒弟相伴，有神仙相助，而他，只有孤身一人，面對無盡的艱險和未知的恐懼。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著到達白鹿洞，更不知道到達之後，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風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周濙拄著木棍，艱難地挪動著腳步。大霧繚繞，能見度不足三尺，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原本還算清晰的路徑，被雨水和霧氣掩蓋，四周都是一模一樣的樹木和山峰，他如同被困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裡，找不到出路。
他心中焦急萬分，只能憑著感覺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呵斥聲。他心中一緊，連忙躲到一棵大樹後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外窺視。
只見幾個皮膚黝黑、穿著粗布短打、腰間挎著砍刀的苗人，正怒氣衝衝地朝著他的方向走來。他們的眼神兇狠，臉上帶著憤怒的表情，嘴裡說著周濙聽不懂的苗語，語速飛快，像是在咒罵著什麼。
周濙心中暗叫不好，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誤入了生苗寨子的獵區。這些生苗部落民風彪悍，極其護著自己的領地，對外來者向來毫不留情。他想要轉身逃跑，可剛一邁步，就被腳下的藤蔓絆倒，重重地摔在泥地裡。傷口被狠狠撞擊，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那幾個苗人很快就發現了他，他們發出一陣興奮的呼喊，迅速圍了上來，手中的砍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周濙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一個苗人一腳踹在胸口，再次摔倒在地。他咳出一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不許動！”一個稍微懂點官話的苗人厲聲喝道，他的聲音沙啞難聽，帶著濃濃的口音。
幾個苗人一擁而上，將周濙死死按住。他們粗暴地扯掉他身上破爛的官袍，將他的雙手反綁在身後，用一根粗糙的麻繩，將他拖到了寨口的一根巨大的木樁上。麻繩勒得極緊，深深嵌入皮肉之中，磨得他手腕火辣辣地疼，血液流通不暢，雙手很快就變得麻木腫脹，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一個滿臉橫肉的苗人，手裡拿著一根帶刺的藤條，走到周濙面前，眼神兇狠地盯著他，用生硬的官話質問道：“你……你是什麼人？！是不是……官府的探子？！”
周濙劇烈地喘息著，傷口的劇痛和身上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他知道，自己一旦承認是官府的人，必死無疑。他只能強撐著一口氣，用半生不熟的官話夾雜著哀求的語氣，反覆說道：“不是……我不是探子……我是……迷路的採藥人……路過這裡……求你們……放了我……”
“採藥人？”那苗人顯然不信，他冷笑一聲，手中的藤條猛地抽在周濙的身上！
“啪！”
藤條上的尖刺劃破了周濙的皮膚，留下一道鮮紅的血痕，劇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慘叫一聲。
“說！你到底是什麼人？！”苗人再次喝問，手中的藤條毫不留情地抽了下來，一下又一下，落在周濙的身上、腿上、背上。
帶刺的藤條如同無數把小刀，撕裂著他的皮肉，鮮血順著傷口流淌下來，染紅了他的身體，也染紅了腳下的泥土。周濙疼得渾身抽搐，汗水和淚水混合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他死死咬著牙，不肯鬆口，依舊反覆強調自己是迷路的採藥人。他知道，自己一旦鬆口，就再也沒有活路了。
不知被抽打了多久，周濙渾身是傷，意識也開始模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點點流失，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耳邊的呵斥聲也變得越來越遙遠。他心中湧起一股絕望，難道自己就要死在這裡了嗎？母親還在等他回去，任務還沒有完成，他不能死！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包袱裡僅剩的一小塊鹽巴。在這偏遠的山區，鹽比銀子還要金貴，是極其稀缺的東西。他連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道：“我……我有鹽……我給你們鹽……還有……我會治病……蛇毒……瘴癘……我都能治……求你們……放了我……”
聽到“鹽”和“治病”這兩個詞，那些苗人明顯遲疑了一下。領頭的苗人皺了皺眉，示意手下停下抽打，然後走到周濙的包袱旁，翻找起來。很快，他就找到了那塊用油紙包著的鹽巴。當他看到那塊潔白的鹽巴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神色。
領頭的苗人拿著鹽巴，和其他幾個苗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他們的表情變幻不定，顯然是在權衡利弊。周濙的心中，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他屏住呼吸，等待著他們的決定。
過了許久，領頭的苗人才緩緩開口，用生硬的官話說道：“鹽……留下……你……治病……有用……放你走……”
說完，幾個苗人解開了綁在周濙身上的麻繩。周濙渾身一軟，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他的身上佈滿了傷口，疼得他動彈不得，只能趴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那些苗人將鹽巴收好，然後像丟棄垃圾一樣，將周濙推出了寨子。周濙順著陡峭的山坡，滾了下去，身上又添了不少新的傷口。他趴在地上，過了很久，才勉強恢復了一些力氣。他艱難地爬起來，看著那座陰森恐怖的寨子，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後怕。
這個小插曲，讓周濙本就沉重的心思更加沉重。他靠著一棵大樹，緩緩坐下，心中五味雜陳。母親臥病在床，他卻不能在身邊照顧，只能讓母親獨自承受病痛的折磨。而他自己，為了完成任務，千里迢迢來到這蠻荒之地，歷經艱險，九死一生，卻依舊看不到希望。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嗎？可這苦難，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著見到母親，不知道這場漫長的噩夢，何時才能結束。
雨漸漸小了，風也漸漸平息。周濙休息了片刻，感覺稍微恢復了一些力氣。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久留，必須儘快離開這裡，繼續前往白鹿洞。他掙扎著站起來，撿起地上的木棍，一瘸一拐地重新走上了一條廢棄的官道。
這條官道早已荒廢多年，路面坑窪不平，佈滿了碎石和雜草。兩旁的樹木長得枝繁葉茂，遮天蔽日，讓道路顯得格外昏暗。周濙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再次遇到什麼危險。山裡的路本就難走，更何況他的腿傷越來越嚴重，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他只能走走停停，不斷地休息，恢復體力。
他心中充滿了擔憂。謝遷等人是否會按捺不住復辟的野心，貿然發動叛亂？如果真的引發戰亂，天下百姓又將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母親的安危也會受到威脅。他還不知道謝遷已經抓住了李承安，不知道白鹿洞的秘密可能已經洩露。他只是隱隱覺得不安，覺得這場復辟計劃，背後隱藏著巨大的風險。
而他的母親，此刻還臥病在床，身邊只有一個不太可靠的王表舅照顧。他留下的那些錢，夠用嗎？王表舅會不會貪墨那些錢，讓母親得不到很好的治療？他留下的血書暗語，母親看到了嗎？她能明白自己的苦衷嗎？她的病，是否有所好轉？她最愛的酥酪，還有人會為她買嗎？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讓他心煩意亂，坐立難安。
小腿的傷口在陰冷潮溼的環境中不斷惡化，持續的高燒讓他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越來越高，渾身滾燙，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樣。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常常出現幻覺，看到母親站在他面前，微笑著向他招手，讓他回家。
他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休息，掏出水囊搖了搖，裡面只剩下最後幾口渾濁的泥水。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冰冷的泥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涼，卻無法緩解他身體的高熱和口渴。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高聳入雲的山峰，那些山峰在霧氣的籠罩下，顯得格外猙獰，彷彿一群巨大的怪獸，隨時準備將他吞噬。
“白鹿洞……”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微弱，幾乎聽不見，“他真的會藏在這片化外之地嗎？李承安真的如此輕易就告訴我了嗎？”
他心中充滿了疑慮。李承安的坦誠，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這麼重要的秘密，怎麼會如此輕易地告訴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這會不會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陷阱？如果他真的走進了陷阱，那麼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都將付諸東流。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這無盡的跋涉，是否終究只是一場通向死亡的徒勞？他付出了這麼多，忍受了這麼多的苦難，最終能得到什麼？是完成任務，回到母親身邊，還是客死他鄉，成為孤魂野鬼？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後方傳來，打破了山林的死寂！那馬蹄聲清脆而密集，如同鼓點般，敲擊在泥濘的官道上，也敲擊在周濙的心上。
周濙渾身汗毛倒豎！多年的逃亡生涯，讓他對危險有著極其敏銳的直覺。他像受驚的野獸，猛地撲進路旁茂密的灌木叢中，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口鼻，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透過枝葉的縫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窺視。
只見一隊約莫七八騎，風馳電掣般從泥濘的官道上疾馳而過！這些人身形矯健，騎術精湛，即使在如此泥濘的道路上，也依舊速度飛快。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勁裝，外罩著防雨的油布斗篷，斗篷的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挎著制式的腰刀，刀鞘漆黑，透著一股森寒的殺氣。馬鞍旁掛著強弩，箭囊裡裝滿了羽箭，一看就知道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是錦衣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