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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雪上加霜

謝遷獨自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根已經冷卻的烙鐵,烙鐵上還沾著他的血跡,已經凝固成暗紅色。他又看向石板縫隙裡那點點刺目的暗紅血跡,那是李承安被拖拽時留下的血痕。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閣首輔,一個被無數人敬仰的忠臣良將,竟然被一個他一直看不起的閹人,戳破了內心最深處的隱秘和執念。

或許,連一個閹臣都能看懂的道理,他這個飽讀詩書、歷經三朝的老臣,卻一直糊塗著,一直執著於自己所謂的“忠義”,所謂的“復國大業”。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陛下著想,是在為天下蒼生著想,可實際上,他或許只是在為自己的執念而活,在為自己心中那無法割捨的權力和名聲而活。

還要繼續執著下去嗎?

若是惠文帝真的無心爭奪天下,他所做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誰?是為了那個早已心死的陛下,還是為了他自己心中那無法割捨的執念?

這個問題,像一把沉重的枷鎖,牢牢地套在了謝遷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石室裡的炭火漸漸熄滅,只剩下點點餘燼,映照著他佝僂而孤獨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淒涼。

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李承安,也不再看那些猙獰的刑具,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向石室門口走去。他的背影佝僂而疲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威嚴和氣勢,只剩下無盡的迷茫和滄桑。灰衣首領默默地跟在他身後,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被綁在鐵柱上的李承安,然後跟著謝遷走出了石室,沉重的鐵門在他們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裡面的一切,也隔絕了那份令人窒息的迷茫和痛苦。

石室裡,只剩下李承安一個人。他依舊被綁在鐵柱上,赤裸的上身沾滿了血跡和灰塵,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水和血水。他看著緊閉的鐵門,聽著外面傳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心中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母親是否安全,更不知道陛下能否一直平安。但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無愧於陛下,無愧於母親,無愧於自己的良心。

炭火的餘燼最終也熄滅了,石室裡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冰冷的牆壁,猙獰的刑具,和李承安粗重的喘息聲,在黑暗中迴盪。

第二十九章雪上加霜

就在李承安在地下石室與謝遷展開生死對峙、以忠孝之名堅守本心之時,千里之外的西南群山中,周濙正承受著另一種煉獄般的煎熬。

風,早已不是江南水鄉那種帶著溼潤水汽、拂過面頰只留微涼的微風。此刻刮過他臉龐的,是從連綿群山深處呼嘯而出的穿山風。這風裹挾著腐葉的黴味、溼土的腥氣,還有松針的苦澀,像無數把細碎的冰刀,帶著刺骨的寒意,狠狠刮在他裸露的皮膚上。尤其是左臉上那道被荊棘劃破的新傷,風一吹,便如針扎般劇痛,傷口邊緣的皮肉被風扯得微微外翻,滲出血珠,又迅速被風乾,留下一層暗紅的血痂。風勢越來越猛,卷著枯葉和碎石,打在他破爛的官袍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無數只細小的爪子在抓撓,又像是死神在耳邊低語,催促著他走向末路。

雨,也毫無徵兆地來了。沒有江南細雨的纏綿悱惻,沒有淅淅瀝瀝的過渡,而是傾盆而下的山雨。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帶著山澗的冰冷和渾濁,瞬間將周濙渾身淋透。雨水裹挾著碎石、泥沙和腐葉,順著山路沖刷而下,匯成一道道細小的濁流,衝得人站立不穩。他原本就泥濘不堪的靴子灌滿了泥水,每走一步都沉重無比,彷彿腳上綁了兩塊巨石。雨水順著他亂蓬蓬的頭髮流下,鑽進眼睛裡,澀得他睜不開眼,只能眯著眼,在模糊的視線中艱難辨認前方的道路。

周濙拄著一根被磨得溜光的粗木棍,這是他在一片枯樹林裡找到的,原本筆直的樹幹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佈滿溝壑,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支撐。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不堪、幾近荒廢的官道上,路面坑窪不平,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泥坑,稍有不慎就會深陷其中。官道兩旁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枯黃的枝葉在風雨中瘋狂搖擺,像是要伸出手將他拖拽進去。

他身上那件原本青色的鷺鷥補子官袍,早已不復往日的體面。官袍的袖口和下襬被荊棘劃得破爛不堪,露出裡面同樣骯髒的內襯。原本鮮亮的青色,被日復一日的泥漿、汗漬和暗褐色的血跡染成了難以辨認的深褐色,緊緊貼在他單薄的身上,如同披著一塊沉重的裹屍布,吸飽了雨水後,重量倍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左小腿上,那塊簡陋的麻布包紮布條早已被泥水浸透,黃褐色的膿水和暗紅的血漬混合在一起,順著褲腿往下淌,在泥濘的路面上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痕跡。每一次邁步,傷口都像是被生生撕裂,鑽心剜骨的劇痛順著神經蔓延至全身,如同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骨髓裡攪動,讓他忍不住渾身顫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與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

他停下腳步,靠在路邊一棵枯樹的樹幹上,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地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腑的灼痛感。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傷腿,包紮的布條已經和傷口粘連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腐臭味,那是傷口感染的徵兆。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將布條解開看看,可剛一觸碰,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手指猛地縮回。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周濙彎下腰,雙手緊緊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咳出的痰液帶著血絲,滴落在渾濁的泥水中,瞬間被雨水衝散,消失無蹤。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傷口感染,讓他原本還算健壯的身體迅速垮塌下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一點點流失,就像手中攥著的沙子,無論怎麼用力,都留不住。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幾年前,那段看似遙遠卻又歷歷在目的往事。

剛接到姚承陽那道命令時,他還是個在京城六部任職的小官,每日按部就班,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雖然官職不高,但也算安穩,至少能守在母親身邊,盡一份孝心。可那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靂,打破了他所有的平靜。“尋找建文皇帝下落”,這短短七個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惶恐不安,不知所措,建文皇帝失蹤多年,天下之大,何處去尋?這分明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最初的日子,他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毫無頭緒。他不敢聲張,只能暗中打探,利用職務之便查閱古籍檔案,走訪一些前朝遺老。可每次都是徒勞無功,得到的不是模稜兩可的傳聞,就是毫無根據的謠言。他一度想要放棄,想要逃離京城,帶著母親找一個偏僻的地方隱居起來。可姚承陽早已拿捏住了他的軟肋——臥病在床的母親。那威脅的話語,如同毒蛇般纏繞在他心頭:“周大人,令堂的病,還需太醫院的藥材吊著吧?若是大人不肯出力,恐怕……”

他不敢賭,也賭不起。母親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為了母親,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這場毫無希望的搜尋。

然而,麻煩接踵而至。不知為何,他的行蹤被錦衣衛察覺,他們將他列為追查物件,四處追捕。那些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如同鬼魅般無處不在,他們手段狠辣,冷酷無情,所到之處,雞犬不寧。他好幾次都險些被抓住,每次都只能靠著僥倖和過人的應變能力,在刀尖上逃生。有一次,他躲在一家破舊的客棧裡,錦衣衛破門而入,他只能從二樓的窗戶跳下,摔斷了兩根肋骨,拖著傷體,在夜色中拼命逃竄,身後是錦衣衛的追殺聲和箭矢破空的聲響。

逃亡途中,他意外接觸到了一群前朝老臣,他們隱匿在民間,暗中聯絡舊部,意圖復辟建文皇帝。為首的便是那位聲名顯赫的謝遷大人。他們得知周濙在尋找建文皇帝,便將他納入麾下,希望藉助他的力量,完成復辟大業。那段日子,他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以為加入他們,就能更快地找到建文皇帝,完成任務,早日回到母親身邊。可他漸漸發現,這些人口中所謂的“復國大義”,背後隱藏著太多的陰謀和算計。他們不在乎百姓的死活,不在乎天下的安定,只在乎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只想要恢復曾經的榮光。周濙內心充滿了矛盾,他既擔心謝遷等人的復辟計劃會引發新的戰亂,讓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又不得不依靠他們的資源,繼續尋找建文皇帝的下落。

就在他陷入迷茫和絕望之際,他遇到了李承安。那個臉上帶著猙獰傷疤、眼神卻無比堅毅的漢子,那個為了母親甘願亡命天涯的孝子。在李家莊的那段日子,是他這幾年逃亡生涯中唯一的喘息。李承安的母親病重,周濙盡心盡力地照顧,為她熬藥、擦身、清理汙物,毫無怨言。他在李承安母親身上,看到了自己母親的影子,那份牽掛和擔憂,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而李承安,也被他的孝心打動,最終將建文皇帝的藏身之處——白鹿洞,告訴了他。

那一刻,周濙心中百感交集。有找到線索的狂喜,有對李承安的感激,也有一絲不安。李承安真的會如此輕易地將這麼重要的秘密告訴他嗎?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為了母親,為了完成任務,他只能選擇相信,只能前往白鹿洞。

這幾年的奔波,如同一場漫長而黑暗的地獄之旅。他從一個二十多歲、意氣風發的小夥子,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三十歲的年紀,卻有著五十歲的滄桑。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原本白皙的皮膚變得蠟黃粗糙,佈滿了被荊棘劃破的傷痕和蚊蟲叮咬的紅腫。亂蓬蓬的頭髮和糾結的鬍鬚遮住了大半張臉,裡面藏著汙垢和汗水,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疲憊和病痛中,依舊燃燒著兩簇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焰——那是對母親的牽掛,是對任務的執著,是對生存的本能渴望。

為了躲避無處不在的錦衣衛盤查和可能的追殺,他精心策劃了一場假死。在一次渡河時,他故意將自己的衣物和隨身物品留在岸邊,製造了失足落水、葬身魚腹的假象。這才勉強擺脫了錦衣衛的追蹤,可他也因此變得更加孤立無援。他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城鎮,只能像老鼠一樣,穿行於最偏僻、最險峻的山野小徑。

風餐露宿早已成了常態。渴了,他就喝山澗裡的生水,那水冰冷刺骨,帶著泥土的腥氣,喝下去後,肚子常常隱隱作痛;餓了,他就摘野果、挖草根,那些酸澀的野果和難以下嚥的草根,成了他賴以生存的食物。偶爾,他會遇到一些淳樸的山民,用身上僅存的幾個銅板,買點最粗糙的蕎麥餅子或烤土豆。那些帶著焦糊味、硬得能硌掉牙的食物,在他看來,卻如同珍饈美味。他小心翼翼地儲存著每一口食物,常常是一天只吃一頓,勉強維持著生命。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渾身乏力,頭暈眼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視力在下降,看東西越來越模糊,耳邊也時常響起嗡嗡的聲響。再加上傷口感染引發的持續高燒,他的意識常常處於混沌狀態,走路都搖搖晃晃,如同醉酒一般。好幾次,他都差點摔倒在懸崖邊,幸好被身邊的樹木或岩石擋住,才撿回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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