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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木鼓寨

雖然他們換了便裝,但那特有的肅殺之氣,那整齊劃一的動作,那裝備的形制,周濙絕不會認錯!他對這種氣息刻骨銘心,那是死亡的氣息,是絕望的氣息。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正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彷彿在搜尋什麼。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西南邊陲的廢棄官道上?!周濙的心臟狂跳不止,心中充滿了震驚和恐懼。他們的目標是誰?難道……還是自己?!他不是已經假死脫身了嗎?難道假死並沒有騙過高順他們?他們還是一路追蹤過來了?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周濙!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彷彿要跳出來一般。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順著身體流淌下來,與身上的泥水混合在一起,讓他渾身冰冷。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道路的拐彎處,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周濙才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癱坐在灌木叢中,渾身無力,彷彿剛從一場生死搏鬥中逃脫。

追兵!他們竟然真的追到了西南!周濙的心中充滿了絕望和不解。自己的行蹤一直很隱蔽,從來沒有暴露過,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是哪裡露出了破綻?難道是謝遷等人洩露了他的行蹤?還是錦衣衛的勢力已經強大到無處不在,無論他躲到哪裡,都能被找到?

他知道,錦衣衛向來行事狠辣,斬草除根,不留隱患。他們既然能追到這裡,就絕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處境,變得更加危險了。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迫近。

周濙蜷縮在冰冷的灌木叢中,感受著小腿傷口傳來的陣陣劇痛和身體的高熱,望著錦衣衛消失的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崩潰的絕望。前路茫茫,危機四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逃多久,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活著到達白鹿洞,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再見到母親。前路,似乎只剩下死路一條。

但他不能放棄。母親還在等他,任務還沒有完成。他咬了咬牙,掙扎著從灌木叢中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再次拄起木棍,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他的腳步依舊沉重,他的身體依舊虛弱,但他的眼神中,那兩簇微弱的火焰,卻並沒有熄滅。

兜兜轉轉間,不知走了多少天,周濙終於來到了播州城。與其說是一座城,不如說是一個依山而建、由土司府邸為核心,雜亂無章地蔓延開來的巨大寨子。

石砌的城牆低矮殘破,多處已經坍塌,露出裡面的夯土。城牆上佈滿了青苔和風雨侵蝕的痕跡,顯得格外滄桑。城門是用厚重的木頭打造的,上面佈滿了劃痕和釘孔,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嚴。城門旁站著幾個穿著簡陋盔甲計程車兵,他們眼神渙散,態度懶散,顯然只是象徵性地守衛著。

城內的道路狹窄泥濘,凹凸不平。雨水過後,路面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泥坑,行人走過,濺起一身泥水。道路兩旁,是低矮破舊的房屋,大多是用泥土和茅草搭建而成,有些房屋的屋頂已經塌陷,露出裡面的樑柱。房屋之間,晾曬著各種衣物,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牲畜糞便的臭味、柴火燃燒的煙氣、某種辛辣香料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混合在一起,讓人聞之慾嘔。周濙強忍著不適,艱難地在街道上挪動著腳步。

城內的居民混雜而居,有漢人,有苗人,還有彝人。他們穿著各異,漢人大多穿著粗布衣衫,苗人穿著色彩鮮豔的民族服飾,彝人則披著厚重的披風。他們的語言不通,彼此之間很少交流,眼神中大多帶著一種邊地特有的警惕和漠然。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周濙身邊,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匆匆離去,彷彿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周濙如同一條瀕死的流浪狗,拖著潰爛的傷腿,在播州城混亂骯髒的街巷裡艱難挪動。高燒讓他意識模糊,看人都帶著重影,耳邊也時常響起嗡嗡的聲響。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到一個地方落腳,處理傷口,否則不等錦衣衛找到他,他就會因為傷口感染和高燒,爛死在這異鄉的街頭。他環顧四周,希望能找到一家簡陋的客棧或者可以暫時棲身的地方。

就在這時,他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家破敗的小酒館。酒館的門面很小,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幌子,上面寫著“悅來酒館”四個模糊的大字。酒館的門窗都很破舊,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周濙心中一喜,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咬了咬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酒館的方向挪去。

走到酒館門口,他推開門,一股濃重的酒氣、汗味和飯菜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酒館裡人不多,只有幾個穿著粗布衣衫的漢子,坐在桌子旁喝酒聊天,聲音嘈雜。他們看到周濙進來,都停下了交談,好奇地打量著他。

周濙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好奇、鄙夷和警惕。他走到櫃檯前,對著掌櫃的,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掌櫃的……給我……一間房……再……再來點吃的……”

掌櫃的是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漢子,他上下打量了周濙一番,看到他渾身破爛、滿身泥濘和血跡的模樣,眉頭皺了皺,眼中露出一絲嫌棄。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說道:“房錢一貫,飯菜另算。先付錢。”

周濙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錢袋,顫抖著從裡面拿出僅有的幾枚銅板,放在櫃檯上。掌櫃的看了看銅板,又看了看周濙,最終還是接過了銅板,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房間,說道:“裡面那個房間,你先住著吧。飯菜馬上就來。”

周濙道謝後,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那個房間。房間很小,裡面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和一張桌子,牆壁上佈滿了蛛網和灰塵,散發著一股黴味。但對周濙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避風港了。

他走到床邊,再也支撐不住,一頭倒在床上,瞬間失去了意識。在他昏迷之前,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母親慈祥的面容,和槐樹衚衕那扇破舊的院門。娘,等著我,我一定會回去的……

第三十章木鼓寨

周濙拖著潰爛的傷腿,在播州城混亂骯髒的街巷裡艱難挪動。高燒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的意識牢牢困住,眼前的景象時而重疊,時而扭曲,行人的身影都變成了模糊的重影,耳邊持續響起的嗡嗡聲,如同無數只蚊蟲在瘋狂振翅,攪得他心神不寧。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在一點點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彷彿肺腑裡燃著一團不滅的火,而左小腿的傷口則像一個不斷吞噬生機的黑洞,膿水混著血水順著褲腿往下淌,在泥濘的路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散發著腐臭的痕跡。

他身上的銅錢早已耗盡,那個破舊的錢袋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下幾縷磨爛的絲線。值錢的東西,便只剩懷裡那半塊溫潤的玉佩——那是母親王氏給他的念想,是他在這暗無天日的逃亡路上唯一的精神寄託,絕不敢輕易暴露。一旦這玉佩落入他人之手,不僅會失去母親的牽掛,更可能因為這非富即貴的物件,暴露自己曾經的身份,引來殺身之禍。他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胸口,感受著玉佩的冰涼,那觸感像是一劑微弱的清醒劑,讓他在昏沉中勉強維持著一絲理智。

必須找到一個地方落腳,處理傷口,否則不等錦衣衛追來,他就會被這該死的傷口感染和高燒拖垮,爛死在這異鄉的街頭。這個念頭如同救命的稻草,支撐著他繼續挪動腳步。他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低矮破舊的房屋、雜亂的攤位和神色漠然的行人之間逡巡。城內的客棧大多門面光鮮,門口掛著鮮亮的幌子,一看便知價格不菲,他身無分文,根本不敢靠近。而那些看起來簡陋的小店,也都有掌櫃或夥計在門口招攬生意,眼神銳利,似乎能看穿他囊中羞澀的窘迫。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幾乎要癱倒在地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城西北角一處極其隱蔽的角落。那地方與其說是店,不如說是個臨時搭建的大通鋪窩棚。窩棚是用粗糙的原木和茅草搭建而成,屋頂有些地方已經塌陷,露出裡面發黑的椽子,牆壁上糊著的泥土早已龜裂,露出裡面的竹條。窩棚門口沒有掛任何幌子,只有一塊發黑的木牌斜斜地靠在牆角,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歇腳”二字,字跡模糊不清,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裡是個能住人的地方。

這是他目前唯一的選擇。周濙咬了咬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窩棚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左小腿的傷口傳來鑽心的劇痛,讓他渾身顫抖,冷汗順著額角不斷滑落,滴在泥濘的地面上,瞬間被吸收。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地拉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腐臭氣息——那是他自己傷口散發出來的味道,混雜著空氣中的牲畜糞便味和辛辣香料味,令人作嘔。

好不容易挪到窩棚門口,他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酒氣、劣質菸草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差點將他燻暈過去。窩棚裡面光線昏暗,即使是白天,也需要藉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才能勉強看清裡面的景象。裡面是一個大通鋪,鋪著一層發黑的稻草,稻草上散落著幾件骯髒的破衣爛衫,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蜷縮在稻草上昏睡,發出震天的鼾聲,嘴角流著口水,臉上滿是疲憊和麻木。窩棚的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和劈好的柴火,地面上佈滿了泥濘和垃圾,幾隻老鼠順著牆角飛快地竄過,消失在柴火堆裡。

“誰?”一個粗啞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濃濃的不耐煩。

周濙循聲望去,只見窩棚深處的一張破舊木桌旁,坐著一個獨眼的苗漢。那苗漢身材粗壯,皮膚黝黑,臉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疤痕,左眼處蒙著一塊發黑的破布,只露出右眼。那隻右眼眼神兇狠,如同餓狼般死死地盯著他,帶著審視和警惕。苗漢身上穿著一件油膩發黑的粗布短打,腰間繫著一根破舊的麻繩,手裡夾著一支自制的菸捲,菸捲燃燒著,冒出嗆人的濃煙,空氣中的劣質菸草味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他的腳邊放著一個酒罈,壇口敞開著,濃烈的酒氣不斷往外溢。

“住店?”獨眼龍上下打量著周濙,目光在他破爛不堪、沾滿泥水和血跡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那條不斷滲著膿水的腿上,眉頭皺了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手心佈滿了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甕聲甕氣地說:“十個銅板一晚!先錢!”

十個銅板。這個數字像一盆冷水,澆在周濙的頭上。他苦笑一聲,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如同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老闆……我……我沒錢……”

獨眼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右眼眯起,眼神變得更加兇狠,手中的菸捲猛地往地上一摔,用腳狠狠碾了碾:“沒錢?沒錢你來這兒湊什麼熱鬧!滾出去!別在這兒晦氣!”說著,他就站起身,似乎要動手將周濙趕出去。

周濙心中一急,連忙說道:“老闆!等等!我……我雖然沒錢,但我懂藥……懂治傷……懂治瘴氣……我想用這個換……換幾晚容身之地……和……和一些草藥……行嗎?我還能給您幹活……”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自己那條潰爛流膿的小腿,聲音帶著哀求,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籌碼。出京之前,為了應對可能遇到的各種危險,他特意研究過醫術,尤其是治療蛇毒、跌打損傷和瘴氣的方法,畢竟他的任務是尋找惠文帝的下落,很可能要深入偏遠山區,這些技能或許能派上用場。沒想到,如今竟然真的要靠這半吊子的醫術來求生。

獨眼龍停下了動作,狐疑地看了看周濙,眼神中充滿了不信任。他見過太多走投無路的騙子,打著各種幌子想要蹭吃蹭住,眼前這個男人看起來病懨懨的,渾身是傷,瘦得像根柴火棍,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懂醫術的人。“你懂藥?我看你就是想騙吃騙喝!”獨眼龍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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