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
他站在喧囂的碼頭邊緣,望著茫茫無際的太湖,只覺得天地之大,竟無他周濙一條小船可渡!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捲了他,讓他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感到一陣無力,雙腿有些發軟,便下意識地靠在了碼頭的石欄杆上。石欄杆冰涼刺骨,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入肌膚,讓他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他開始琢磨,是不是該放棄水路,改成徒步繞行?可他心裡清楚,徒步繞行至少要耗費數日的時間,而且穹窿山一帶多是深山老林,人跡罕至,裡面不僅有野獸出沒,還有可能遇到劫匪和散兵,同樣危險重重。更何況,他的盤纏已經所剩無幾,根本支撐不了太久的行程,一路上的食宿都是問題。古人云“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此刻他算是深刻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就在周濙幾乎要放棄,心中充滿絕望之際,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像蚊子哼哼似的,細弱蚊蠅:“這位…這位相公,可是要去西山那邊?”
周濙猛地回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像瀕臨熄滅的火苗被添了一把柴。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瘦小的老漢縮在碼頭角落的陰影裡,那裡堆放著一些破舊的船槳和漁網,正好擋住了大部分光線,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模糊。老漢看起來有六十多歲了,佝僂著背,像一棵被狂風壓彎的老柳樹,再也直不起來。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舊棉襖,棉襖的顏色已經分辨不出原本的樣子,領口和袖口都磨得發亮,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他的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皮膚乾癟得像一張皺巴巴的牛皮紙,緊緊地貼在骨頭上,兩隻眼睛渾濁不堪,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白霧。他手裡拄著一根磨得油亮的竹篙,竹篙的頂端已經開裂,露出裡面的竹纖維。
在老漢的腳邊,停著一艘極其破舊的小舢板。船板發黑,上面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縫隙裡塞著些破布條和舊棉絮,勉強堵住了漏水的地方,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散架。這艘小舢板小得可憐,僅能容納兩三人,船身還微微傾斜著,彷彿隨時都會翻倒在水中。
“老丈,您能去西山?”周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連忙快步走了過去,腳步因為急切而有些踉蹌,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和期待,“那您…能去穹窿山的皇駕塢嗎?只要能靠近,多近都好!”
老漢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彷彿在確認有沒有人注意他們。他的目光在碼頭上往來的人群和船隻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周濙,然後才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在周濙的耳邊說道,氣息微弱:“西山…能去。但…皇駕塢那邊…”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太靠裡了,水淺,而且暗礁多如牛毛,水道又窄。我這小舢板勉強能蹭進去一點,但到不了塢口,最多隻能到附近的淺灘。而且…”他嚥了口唾沫,乾癟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聲音也開始發抖,“…那地方真的邪性得很,晚上經常能聽到哭聲,而且兵爺查得也緊,巡湖的兵船時不時就會過來巡邏。相公你…你真要去?那可是玩命的事兒啊!”
周濙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堅定得像一塊頑石,語氣斬釘截鐵:“非去不可!老丈,您只管送我到能靠近的地方,越近越好!價錢您儘管開!多少我都願意給!”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錢袋,錢袋已經越來越癟了,裡面的銅錢所剩無幾,但為了能去皇駕塢,他也只能咬牙堅持。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不能錯過。
老漢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手指關節突出,皮膚像一層薄皮裹在骨頭上,青筋畢露。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周濙,又看了看四周,似乎在權衡利弊,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加了一根手指,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和試探:“四…四十文?包來回。相公,不是老漢貪心…實在是…去那地方太擔干係了,弄不好就要掉腦袋啊!這四十文,是買命的錢啊!”
周濙心裡一緊。他知道,在胥口碼頭僱船去西山的普通漁村,頂多也就二十文錢,而且還是往返的價錢。老漢這明顯是獅子大開口,翻了一倍的價錢。可是,眼下除了這位老漢,沒有其他船家願意送他去。他咬了咬牙,心裡雖然肉疼得厲害,這四十文錢幾乎是他剩下的全部盤纏了,但也別無選擇。他只能答應。
“成!四十文就四十文!”周濙果斷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決絕,“但老丈,咱們得悄悄走,越快越好!最好能避開巡湖的兵船!不能被任何人發現!”他一邊說,一邊掏出懷裡的錢袋,小心翼翼地數出四十枚銅錢。銅錢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他把銅錢放在老漢粗糙的手掌裡。老漢的手掌佈滿了老繭,像砂紙一樣,硌得周濙的手指有些疼。這四十文錢,是他好幾天的飯錢,送完這一趟,他就只能省吃儉用,甚至可能要捱餓了。
老漢掂了掂手裡的銅錢,感受著銅錢的重量和質感,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隨即又被恐懼取代。他迅速把銅錢揣進懷裡,用手按了按,生怕銅錢掉了,又拉了拉衣襟,把銅錢藏得更嚴實了。“相公爽快!”他的聲音裡多了幾分輕快,也多了幾分急切,“上船吧!趁這會兒巡湖的船剛過去不久,咱們抄近道,快點走,就能避開他們!晚了就來不及了!”說完,他麻利地解開系在岸邊木樁上的纜繩,纜繩已經磨得很細了,上面佈滿了毛刺,稍微用力就有可能斷裂。他示意周濙上船,眼神裡帶著幾分催促。
周濙抱著自己的藍布包袱,小心翼翼地踏上小舢板。小舢板極其狹窄,他剛一踩上去,船身就劇烈地搖晃起來,彷彿隨時都要翻倒。湖水濺到了他的褲腳,冰涼刺骨。他嚇得趕緊穩住身形,雙腿分開,降低重心,慢慢蜷縮在船頭的位置,儘量讓自己的重心低一些,避免船身再次晃動。老漢在後梢熟練地搖起櫓,櫓杆與船身連線處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聽起來十分破舊,彷彿隨時都會斷裂。小船像一片隨風飄動的樹葉,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喧囂的碼頭,滑向煙波浩渺的太湖深處。
離岸越來越遠,碼頭的喧囂聲也漸漸消散在風中,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寂靜。湖面越來越顯空曠,天是灰濛濛的,像被一層厚厚的烏雲籠罩著,壓得人喘不過氣。水也是灰濛濛的,與天空連成一片,水天一色,無邊無際,讓人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水。只有遠處幾座青黛色的島嶼輪廓,在淡淡的薄霧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在水中的巨獸,透著一股神秘而危險的氣息,彷彿下一秒就會張開血盆大口,將小船吞噬。
湖風越來越大,帶著深秋的寒意,像一把把小刀子,颳得周濙臉頰生疼,耳朵也凍得發麻,幾乎失去了知覺。他把腦袋埋得更深了一些,儘量躲避著寒風,雙手緊緊地抱著包袱,把包袱貼在胸口,試圖從上面汲取一絲溫暖。小舢板在波浪中不斷起伏顛簸,每一次顛簸都讓周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抓住船邊的木板,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甚至有些發麻,生怕這破舊的小船會隨時散架,把他沉入冰冷的太湖之中。湖水的腥氣越來越濃,鑽進他的鼻子裡,讓他有些噁心,胃裡翻江倒海的。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單調的櫓聲“吱呀吱呀”地響著,還有湖水拍打船舷的“嘩嘩”聲,這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沉悶而壓抑的節奏,讓人心裡格外難受,彷彿要把人的神經逼瘋。這死寂的氛圍讓周濙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這艘破舊的小舢板,還有那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太湖。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被世界拋棄了,只能在這茫茫太湖中獨自漂泊,直到生命的盡頭。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兩岸那連綿起伏的山巒。隨著小船不斷深入太湖,兩岸的山巒越來越陡峭,山色蒼茫,層林盡染,楓葉紅得像火,銀杏黃得像金,本應是一幅絕美的秋日山景圖,此刻在周濙眼中,卻透著一股肅殺和沉重的氣息。山風吹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哭泣,又像無數冤魂在哀嚎,讓人不寒而慄。那山巒就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冷漠地注視著他,彷彿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又彷彿在憐憫他的悲慘遭遇。
“四叔…燕王…成祖皇帝…”一個又一個名字在他的腦海中翻滾,揮之不去,像一個個魔咒。他清楚地記得,這穹窿山,這太湖,當年正是那場席捲天下、改變了他和無數人命運的“靖難之役”的重要戰場之一啊!那場戰亂,讓多少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讓多少良田變成廢墟,多少城池化為焦土。每當想起這些,周濙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周濙只是個戶部管賬的小吏,平日裡接觸的都是賬本和銅錢,每天的工作就是核對數字,登記賬目,對具體的戰陣廝殺知之甚少,也不懂什麼軍事謀略。但他親身經歷了那場戰亂,親眼目睹了戰亂給天下百姓帶來的災難,那些記憶,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裡,永遠也無法抹去。他記得戰亂期間,京城的糧食價格飛漲,一斗米的價錢比平時翻了十幾倍,很多百姓都吃不上飯,只能靠挖野菜、啃樹皮為生,甚至有不少人餓死在街頭。屍體無人掩埋,任由野狗撕咬,場面慘不忍睹。
他記得,隆慶四年他剛中進士那會兒,朝野上下還在為削藩之事爭論不休,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當時的惠文帝年輕氣盛,滿腔抱負,一心想要鞏固皇權,加強中央集權,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他在方孝等幾個言官大臣的鼓動下,急於削除他那些擁兵自重的叔叔們的藩位,認為那些藩王是朝廷的隱患,不除不足以安定天下。
如今回想起來,周濙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心中滿是感慨。方孝等人,雖然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出口成章,下筆成文,卻是典型的讀書之材,紙上談兵之輩,根本不懂治國安邦之道,更不懂軍事謀略,簡直是書生誤國啊!古人云“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他們只知道死讀聖賢書,抱著理想化的治國理念,卻不懂得結合實際情況,更不瞭解那些藩王的實力和野心,不知道削藩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就會引發戰亂,讓天下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他們天真地以為,削藩不過是一道聖旨就能解決的事情,只要皇帝下旨,那些藩王就會乖乖臣服,不敢有任何反抗。卻不知道,那些藩王在自己的封地經營多年,勢力根深蒂固,手握重兵,早已成了尾大不掉之勢,就像盤踞在地方的猛虎,豈會輕易束手就擒?尤其是燕王,作為諸王之首,實力最為雄厚,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軍隊戰鬥力極強,又豈是輕易就能削除的?他們的想法,簡直是異想天開,幼稚得可笑。
周濙還記得,當時朝堂之上,反對削藩的聲音也不少。有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就認為削藩之事應該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他們提出,應該先削弱藩王的勢力,比如削減他們的兵權,限制他們的封地範圍,然後再慢慢收回他們的藩位,這樣才能避免引發戰亂,確保天下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