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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穹窿山…皇駕塢

初秋的風帶著凜冽的水腥氣撲面而來,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颳得人臉頰發疼,連眼眶都泛起了酸澀。風勢漸大,從湖面卷著浪濤的涼意,吹得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獵獵作響,衣襬翻飛間,露出裡面同樣漿洗得變薄、邊緣微微起毛的裡衣。他下意識地裹了裹衣襟,指尖觸到粗糙的布料,卻絲毫驅散不了心頭的沉重與忐忑。那股壓抑感如同太湖深處的湖水,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些許滯澀。

“穹窿山…皇駕塢…”他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這個如同魔咒般的地名,每個字都像帶著千斤重量,在胸腔裡沉沉作響。幾天前在運河邊的燒餅攤旁,那首稚嫩的童謠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連日來的迷茫和絕望,讓他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光。可短暫的激動過後,冰冷的現實便如潮水般湧來,將那點微光澆得搖搖欲墜——怎麼去?這兩個字像一塊巨石,橫亙在他的面前,讓他寸步難行。

皇駕塢,單是這名字,就透著一股不祥的意味。“皇駕”二字,擺明了與皇家沾親帶故,而且還是前朝的皇家!新帝成祖血洗天下才不過數月,京城的血腥味彷彿還未散盡,各地的搜捕仍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稍有不慎便會身首異處。如今這世道,沾上“前朝”二字,就跟沾上瘟疫差不多,人人避之不及,躲都來不及,誰還敢主動往上湊?古人云“覆巢之下無完卵”,前朝覆滅,凡與之牽連者皆如驚弓之鳥,這時候往皇駕塢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更何況,雲石子道長那驚恐萬狀的反應猶在眼前,歷歷在目。那日在玄妙觀,他不過是旁敲側擊地提了一句“前朝舊人蹤跡”,老道便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手裡的拂塵都掉在了地上,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只一個勁地揮手讓他快走。能讓一個看破紅塵、遁入空門的道士如此懼怕,那地方,恐怕不是真正的龍潭虎穴,也得是陰森可怖的鬼域。此去一行,吉凶未卜,稍有不慎,便是身首異處的下場,可他別無選擇,這是他唯一的線索,是他支撐著走下去的唯一希望。

周濙輕輕嘆了口氣,撥出的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轉瞬即逝。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繁忙的碼頭,試圖從這熱鬧景象中尋得一絲慰藉,卻終究是徒勞。碼頭上船隻如梭,往來不絕,一派江南水鄉的繁盛圖景。幾艘龐大的運糧漕船吃水極深,船身沉重地壓在水面上,船舷兩側刻著的水線深深浸入水中,慢悠悠地犁開一道道渾濁的水浪,朝著遠方駛去,船工們的號子聲低沉而有力,隨著風飄得很遠;載客的烏篷船則輕快靈活,船孃穿著藍布碎花襖,頭上裹著青色頭巾,搖著櫓的動作嫻熟而優雅,嘴裡哼著軟糯的吳儂軟語,歌聲隨風飄來,帶著江南特有的溫婉,卻讓周濙更覺心煩意亂;還有一些打魚的小舢板在岸邊隨波起伏,漁夫們光著黝黑的臂膀,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光澤,撒網的姿勢矯健有力,網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水中,濺起細小的水花,隨後便是滿滿的收穫,漁網裡的魚兒蹦跳著,濺起更多水珠。

這熱鬧的景象,卻絲毫感染不了周濙。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朝著一個蹲在岸邊修補漁網的船老大走去。那船老大皮膚黝黑,是常年在湖上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像塗了一層油亮的炭墨,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像被刀刻過一般,每一道皺紋裡都寫滿了風霜。他的手指粗壯有力,指關節突出,像老樹根一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和魚鱗,透著一股常年與水打交道的滄桑。

“船家,叨擾了。”周濙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像個普通的問路讀書人,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敢問…去穹窿山皇駕塢,走水路可方便?”

船老大正把一根粗麻線在嘴裡濡溼了,然後用手指捻緊,麻線在他粗糙的指尖變得緊實而光滑。聞言,他頭也沒抬,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他的注意力全在手裡的漁網上,那漁網破了一個不小的洞,網線斷了好幾根,他正小心翼翼地用麻線修補著,每一個針腳都打得結實而細密,顯然是個老手。

周濙等了一會兒,見船老大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只得又耐著性子問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急切了些:“船家?去皇駕塢,您這船…能去麼?”

這次,船老大終於抬起了頭。他用那雙被湖風吹得發紅、佈滿血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周濙一番,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還有一絲…像是在看傻子似的憐憫。他的目光在周濙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和寒酸的藍布包袱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他那張帶著幾分書生氣的臉,彷彿在判斷他的來歷和目的。

“皇駕塢?”船老大嗤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帶著濃濃的嘲諷。他吐掉嘴裡的麻線頭,麻線頭落在地上,滾了幾圈便不動了,沾了些許泥汙。“後生仔,你是外鄉人吧?吃飽了撐的去那鬼地方做啥?打漁?採藥?還是…尋寶?”說到最後兩個字,他特意壓低了聲音,語氣裡的嘲諷更濃了,彷彿周濙的想法是天方夜譚,是異想天開。

周濙早有準備,聞言臉上擠出一點書呆子特有的執拗,眼神裡帶著幾分急切與懇切,搬出他那套百試不爽的藉口:“呃…不瞞船家,我是來尋訪古蹟的,順便看看有沒有稀罕的藥材。”他頓了頓,故意放慢了語速,讓自己的語氣更顯真誠,“家中老母病重,臥床不起,急需一味奇藥救命,我四處打聽,輾轉多日,才聽聞穹窿山那邊或許有線索,便想著過來碰碰運氣。還望船家行個方便。”說這話時,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希望能博取船老大的同情。

“奇藥?”船老大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重新低下頭擺弄他的漁網,手指麻利地穿梭在網眼之間,麻線在他手中靈活地跳動。“那地方,鳥都不拉屎!別說奇藥了,就連尋常的草藥都少得可憐,全是些帶刺的灌木和有毒的藤蔓!”他一邊修補漁網,一邊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早些年倒是聽說,前朝的皇帝派人去那山裡採過什麼靈芝仙草,說是要煉製長生不老藥,結果呢?屁都沒采著!折騰了大半年,最後只能灰溜溜地回來,那地方也就此荒廢了。”

他頓了頓,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神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見沒人注意他們,才又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再後來打仗的時候…也就是燕王殿下靖難那會兒,那地方更是成了戰場,死了不少人!我聽老一輩的人說,當時山澗裡的水都被血染紅了,紅得像熟透的石榴汁,好幾天都沒退下去!屍體順著水流漂下來,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現在?嘿,除了野狗和鬼,啥也沒有!晦氣得很!我們這附近的船家,沒人願意去那地方,也沒船會去!去了就是沾晦氣,搞不好還會丟了性命!”

周濙的心涼了半截,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但他不死心,好不容易抓住的線索,絕不能就這麼放棄。他往前湊了湊,放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哀求:“船家,幫幫忙。價錢好商量。您看,我包您的船去一趟,來回,多少銀錢您儘管開口!只要您肯送我去,多少錢我都願意出!”

船老大像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眉頭皺得緊緊的:“不是錢的事兒!後生仔,你別不知好歹!”他指了指自己的船,那是一艘不算小的烏篷船,船身結實,看起來能載不少人和貨。“我這船吃水深,而皇駕塢那邊的水路極其難走,暗礁多如牛毛,水道又窄得像嗓子眼,我的船根本進不去!就算能進去…”他再次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注意他們,然後湊近周濙,一股濃重的魚腥味混合著汗臭味撲面而來,讓周濙忍不住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官府有令!”船老大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眼神裡也閃過一絲忌憚,“那片水域靠近前朝的禁苑,屬於禁地,閒雜船隻一律不得靠近!告示貼得到處都是,你沒看見嗎?要是被巡湖的兵船撞見,輕則扣船罰錢,把你打得皮開肉綻;重則直接按‘窺探禁地’論處!那可是殺頭的罪名!株連九族的!你想死,別拉上我墊背!”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周濙,埋頭專心對付他的漁網,手指的動作又快又急,彷彿周濙是個不祥的瘟神,多跟他說一句話都會沾上晦氣。

周濙碰了一鼻子灰,臉頰發燙,心裡有些沮喪,但他沒有放棄。他知道,放棄就意味著前功盡棄,意味著他再也找不到真相了。他又沿著碼頭繼續往前走,碼頭的石板路凹凸不平,走在上面硌得腳生疼,可他絲毫沒有察覺。他接連問了七八個船家,結果卻大同小異,每一次拒絕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一個正在整理船槳的中年船家聽到“皇駕塢”三個字,手一抖,船槳“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立刻連連擺手,像見了鬼似的往後退了幾步,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皇駕塢?不去不去!那地方鬧鬼!我爺爺當年就是在那附近打魚,親眼看到過穿著前朝官服的鬼火飄來飄去,綠油油的,還伴隨著哭聲!回來就一病不起,整日胡言亂語,沒多久就沒了!你要是想去送死,自己去吧!別在這兒連累我!”

另一個年輕些的船家則靠在船舷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竹編的小玩意兒,見周濙過來問路,先是熱情地應了一聲,可聽到“皇駕塢”三個字,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同情和無奈。他帶著幾分同情勸道:“後生,聽句勸,別去觸黴頭!前朝皇帝都燒成灰了,還能留下啥好東西?再說了,現在官府查得那麼嚴,到處都是兵丁,去那地方就是自投羅網!好好的日子不過,幹嘛要去冒那個險?不值得!”

還有一個脾氣暴躁的船家,正坐在船頭喝酒,聽到周濙問去皇駕塢的路,猛地把酒碗往船板上一摔,“砰”的一聲,酒碗碎成了好幾片,酒灑了一地。他瞪了周濙一眼,眼睛瞪得像銅鈴,大聲呵斥道:“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皇駕塢那種地方也敢去?官府的告示貼得到處都是,你沒看見嗎?抓到就完了!趕緊滾遠點,別在這兒晦氣!再不走,我對你不客氣了!”說著,他還拿起了身邊的一根船槳,作勢要打。

周濙嚇得趕緊往後退,心裡又急又氣,卻又無可奈何。他拿出最後一絲希望,走到一個看起來比較和善的老船家面前,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船家,我真的有急事,關乎我母親的性命。只要您肯送我去,給金子都成!我真的不能放棄!”

老船家卻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語氣沉重地說道:“後生,不是老漢不幫你,是真的不敢啊!給金子也不去!命要緊!錢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那地方,進去了就很難出來了,官府查得太嚴了,兵丁們一個個凶神惡煞的,見了靠近的人就往死裡打!你還是趕緊打消這個念頭吧!回家去吧,別在這兒白白送了性命!”

一次次的拒絕,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割在周濙的心上。絕望如同冰冷的湖水,一點點漫上心頭,從腳底一直涼到了頭頂,讓他渾身發冷。難道好不容易抓住的線索,還沒開始就要斷送在這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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