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居士有何疑問
門楣上“玄妙觀”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山門兩側，立著兩隻威武的石獅子，怒目圓睜，鎮守著道觀。
走進山門，只見院內古木參天，枝葉繁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形成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火味，煙霧繚繞，隨風飄散。善男信女們絡繹不絕，有的虔誠地跪在神像前燒香、叩拜，嘴裡唸唸有詞，祈求平安順遂；有的則在庭院裡緩步慢行，欣賞著道觀的景緻。
道士們穿著整潔的青色道袍，或手持掃帚，灑掃著庭院裡的落葉；或在“施藥處”前忙碌，給排隊的貧苦百姓分發些簡單的草藥丸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平和的神色，一派祥和景象，與外界的喧囂、暗流湧動截然不同。
周濙放緩腳步，學著其他香客的樣子，先到香爐前點燃三炷香，雙手捧著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中。他閉上眼睛，默默祈禱：“天尊在上，弟子周濙，懇請天尊保佑在京城的母親一切安好，無病無災，平安順遂。弟子願以自身福報，換取母親安康。”
這並非虛情假意的敷衍，而是他此刻心中最真摯的牽掛。遠離家鄉，前路未卜，母親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也是他必須拼盡全力守護的人。祈禱完畢，他又深深鞠了一躬，才緩緩睜開眼睛，壓下心中的酸澀。
周濙沒急著找觀主。他知道，貿然詢問關於惠文帝的事情，不僅得不到任何答案，反而會引起道觀中人的警惕，甚至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必須循序漸進，先摸清情況，再尋找突破口。
拜完佛以後，他便在觀裡慢悠悠地轉悠起來，像個尋常香客一樣，東看看西瞧瞧。他一會兒駐足觀察殿內的神像，一會兒又湊近欣賞牆上的壁畫，臉上帶著好奇的神色。可實際上，他的耳朵卻豎得像兔子一樣靈敏，仔細捕捉著周圍香客和道士的隻言片語，希望能從中找到一絲有用的線索。
“求天尊保佑我家小子今年秋闈高中，將來能謀個一官半職，光耀門楣……”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婦人，跪在神像前，虔誠地叩拜著，聲音裡滿是期盼。
“唉，聽說北邊又打仗了？說是前朝的殘兵在作亂，不知道這仗要打多久。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兩個老漢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低聲交談著，語氣裡滿是擔憂。
“你們聽說了嗎？張屠戶家的豬昨晚被偷了！巡城的兵爺過來查了半天，說八成是前朝潰兵乾的，現在到處都在抓潰兵呢！”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湊到旁邊人的身邊，壓低聲音說道，眼神裡帶著幾分緊張。
“噓！小聲點！”旁邊的人立刻打斷了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種事也是能隨便說的？莫談國事！沒聽說嗎？前幾天城西有個人，就是因為在酒肆裡議論朝政，被巡城的兵丁抓走了，至今還沒放出來呢！”
聽到這些對話，周濙的心漸漸沉了下去。新朝初立，看似太平無事，實則暗流洶湧，連市井小民都對國事噤若寒蟬，生怕一不小心就惹禍上身。由此可見，新帝對前朝遺臣和潰兵的打壓有多嚴厲，惠文帝想要在這樣的環境中藏身，難度可想而知。
他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施藥處。施藥處前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貧苦百姓。幾個年輕道士正有條不紊地給百姓們分發草藥丸子，嘴裡還耐心地叮囑著用藥的方法。
周濙停下腳步，仔細看著那些藥丸子。藥丸子呈深褐色，散發著淡淡的草藥味。這味道很熟悉，他下意識地從背上的藍布包袱裡，翻出那本《四海藥典》殘本，對照著書頁上的記載，仔細觀察著藥丸子的形狀和氣味。
“這位道長，請了。”周濙攔住一個剛分發完一批藥丸子的年輕道士，臉上堆起謙恭又帶著點書呆氣的笑容，語氣十分客氣。
年輕道士愣了一下，停下腳步，看向周濙：“居士有何指教？”
“不敢當‘指教’二字。”周濙微微躬身，指了指施藥處的藥丸子，問道，“敢問道長，這‘祛溼散’，可是用了蒼朮、薏米仁、陳皮、茯苓這幾味藥材煉製而成的？”
年輕道士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正是。居士竟然懂藥理？”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普通，揹著一箇舊包袱，看起來像是個窮書生，沒想到竟然能準確說出祛溼散的成分。
“略知皮毛，略知皮毛而已。”周濙連忙擺手，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同時翻開手裡的《四海藥典》殘本，指著其中一頁，說道，“晚生平時喜歡翻翻古籍，尤其對醫藥方劑感興趣。晚生觀此方，與這《四海藥典》所載古方‘四神湯’很像，只是古方里多了一味‘澤瀉’。貴觀不用澤瀉，可是因為它性子太涼，怕傷著咱們這兒脾胃弱的人的胃口？”
他特意把話說得通俗易懂，避免使用過於專業的術語，既表現出自己對藥理的瞭解，又不會顯得過於刻意，符合他“書痴”的人設。
年輕道士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遇到知音的神情：“居士真是行家！您說得太對了！師父也是這麼說的！古方固然是好，但用藥也得看地方和人的體質。澤瀉那玩意兒，性寒味甘，在咱們這溼熱的江南，對身子虛、脾胃弱的人來說，用了反而容易拉肚子、沒胃口，得不償失。所以師父就把它去掉了，調整後的方子，更適合咱們江南百姓的體質。”
兩人就著藥方聊了起來。周濙引經據典，結合《四海藥典》上的記載，時不時提出一些頗有見地的問題，又對年輕道士所說的用藥經驗表示贊同。他說得頭頭是道，一副痴迷古籍、又真心關心民生疾苦的樣子，完全融入了“書痴+藥痴”的人設。
這番對話，引起了旁邊一個年長些的道士的注意。這個道士約莫六十多歲，鬚髮皆白，穿著一件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色道袍，腰間繫著一根桃木劍穗，眼神平和，透著一股得道高人的氣質。他原本在旁邊整理草藥，聽到周濙和年輕道士的對話後，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靜靜地站在一旁傾聽。
周濙察覺到了這位年長道士的目光，心中暗自高興，知道自己的鋪墊起了作用。他沒有主動上前搭話，依舊和年輕道士聊得熱火朝天，只是語氣更加謙遜了。
又聊了片刻，那年長道士走了過來，對年輕道士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先去忙。然後，他轉過身，看向周濙，雙手合十，稽首行禮：“這位居士對藥理古籍頗有鑽研啊？貧道雲石，忝為本觀知客。”
周濙連忙躬身回禮，姿態恭敬：“原來是雲石道長！久仰大名！晚生周濙，一介書生，痴迷古籍，尤其對醫藥方劑感興趣。此次奉差南下，正是為了尋訪《四海藥典》全本，尤其是其中關於‘千年龜板’入藥炮製之法的孤本記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和真誠：“不瞞道長，晚生的母親身患怪病，遍尋名醫無果。聽聞千年龜板炮製後入藥，對母親的病症有奇效，所以才特意南下，希望能找到相關的記載。久聞貴觀道藏宏富，或許存有相關線索，故而斗膽前來叨擾，望道長不吝指點一二！”
他把“書痴+藥痴+孝子”的人設演得十足，眼神熱切而真誠，絲毫看不出破綻。既說明了自己南下的目的，又表露出了對母親的孝心，容易讓人產生好感和信任。
雲石子（周濙此時才聽出他的全名）捋著花白的長鬚，仔細打量了周濙一番。見他談吐文雅，舉止得體，眼神裡滿是對古籍的痴迷和對母親的擔憂，不像是作偽之人，便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地說道：“龜板篇……本觀確有相關收藏。居士既有此心，又是為母尋藥，孝心可嘉。請隨貧道來。”
周濙心頭微動，暗自鬆了一口氣：有門兒！看來自己的人設沒有引起懷疑，接下來只要順著這個線索查下去，或許就能找到關於惠文帝的蛛絲馬跡。他連忙躬身道謝：“多謝道長！道長此番相助，晚生感激不盡！”
雲石子微微頷首，轉身在前引路。周濙緊隨其後，目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道觀內的環境。雲石子並未帶他去什麼隱秘的秘閣，而是引著他來到了一間普通的藏經閣。藏經閣的門是木製的，上面刻著簡單的花紋，門口掛著一塊“藏經閣”的木牌。
雲石子推開房門，一股濃郁的書卷氣撲面而來，混雜著淡淡的黴味和檀香，這是古籍特有的氣息。閣內光線尚可，幾扇窗戶敞開著，讓空氣保持流通。書架整齊地排列在閣內，上面擺滿了各種線裝古籍，書籍擺放也算整齊，看得出來平日裡有人精心打理。
雲石子走到一排書架前，踮起腳尖，從書架上層取下一本厚厚的、封面有些磨損的線裝書。他吹了吹封面上的灰塵，然後遞給周濙：“此乃《玄門本草輯要》，是本觀先輩所著，其中有一卷專門論述龜甲、鱉甲這類介類藥材的炮製方法。居士可在此翻閱，內有關於‘借月華之力淬鍊龜板’的記載，或對居士有所啟發。”
他指了指藏經閣角落一處窗邊的書案：“那裡有筆墨紙硯，居士可自便。若是有什麼疑問，可在此等候，貧道處理完俗事後再來與居士探討。”
周濙接過書，連聲道謝：“多謝道長！道長費心了！”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玄門本草輯要》，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用楷書題寫著書名，字跡已經有些模糊，看得出來年代久遠。
雲石子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藏經閣，順手帶上了房門。周濙走到書案前坐下，先將《玄門本草輯要》放在桌上，然後又從包袱裡取出自己的《四海藥典》殘本，放在一旁，開始認真翻閱起來。
他一頁一頁地仔細翻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玄門本草輯要》中的龜板炮製記載，確實比他手中的殘本詳細一些，提到了多種炮製方法，其中就包括雲石子所說的“借月華之力淬鍊龜板”。這種方法頗為奇特，需要在每月十五的夜晚，將龜板放在月光下晾曬，吸收月華之力，連續晾曬三個月，才能將龜板的藥效發揮到極致。
可即便如此，這些內容也並不罕見，與他包袱裡那本《麟德舊譜》殘本上記載的大同小異，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更沒有提到任何關於惠文帝的線索。周濙心中難免有些失望，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依舊耐著性子，把有用的地方仔細抄錄下來。
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出任何不耐煩或者失望的情緒，否則很容易引起雲石子的懷疑。他必須沉住氣，一步步來。抄錄完有用的內容後，他又假裝繼續翻閱書籍，腦子裡卻在飛速思考著下一步的計劃。
直接詢問惠文帝的事情肯定不行，太過冒險。他需要換個方式，旁敲側擊地打探。之前聽說書先生說，惠文帝可能藏在太湖西山深處，那裡有前朝遺存的藥圃廢墟。或許，他可以從這個方向入手，試探一下雲石子的反應。
想到這裡，周濙抬起頭，看了看緊閉的藏經閣房門，然後清了清嗓子，裝作無意的樣子，對著門口的方向說道：“道長，晚生有一事不明，想向道長請教。”他故意提高了聲音，確保外面的人能聽到。
片刻後，房門被推開，雲石子走了進來：“居士有何疑問？”
周濙連忙站起身，躬身行禮：“道長，晚生聽聞太湖西山深處，有些前朝遺存的藥圃廢墟，人跡罕至，或許有珍稀的藥草和古籍殘留。不知道長可曾聽聞具體在哪個方位？晚生想……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對母親病症有用的藥草，或者相關的古籍記載。”
說這番話時，他特意加重了“前朝遺存”、“人跡罕至”這幾個字，眼睛緊緊盯著雲石子的臉，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