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踩到了雷區
他知道，“前朝”這兩個字在如今的局勢下，就像是燒紅的烙鐵，極其敏感，稍有不慎就會引發警覺。
果然，雲石子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間一僵！他捻著鬍鬚的手指猛地停住了，眼神裡的溫和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銳利的光芒，他銳利地掃了周濙一眼，聲音陡然低沉嚴肅了幾分：“居士慎言！什麼前朝遺存！莫要捕風捉影！”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警告和疏離，與之前的溫和判若兩人：“太湖煙波浩渺，水深浪急，西山深處更是山高林密，常有野獸出沒，十分危險。尋藥訪古，本是隨緣之事，強求不得。執著於這些虛無縹緲之地，非但無益，恐會惹禍上身！居士還是早日打消這個念頭為好！”
周濙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踩到了雷區。雲石子這瞬間的緊張和嚴厲的警告，已經說明了一切——太湖西山深處，絕對有問題！或許真的有前朝遺存，甚至可能真的與惠文帝有關。只是雲石子對此諱莫如深，不敢輕易提及。
他連忙做出惶恐不安的樣子，低下頭，連聲道歉：“是是是！晚生失言！多謝道長提點！晚生只是……只是尋書尋藥心切，一時糊塗，才會胡思亂想，說出這般不妥當的話來。還請道長恕罪！”
雲石子的臉色稍緩，但眼神裡依舊帶著警惕，已不復之前的溫和：“居士既已找到所需的炮製方法，便請自便吧。貧道還有他事要處理，失陪了。”說完，他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句客套話，直接轉身離去，再次關上了藏經閣的房門，這一次，關門的聲音比之前重了幾分，帶著一絲明顯的疏離。
周濙看著雲石子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瞭然。看來玄妙觀這條路，暫時是走不通了。雲石子已經對他產生了懷疑，再繼續糾纏下去，不僅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資訊，反而會引起更大的懷疑，甚至可能暴露自己的真實目的。
他不敢再多停留，連忙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將抄錄的內容、《四海藥典》殘本和《玄門本草輯要》都整理好，然後走到藏經閣門口，輕輕推開房門，左右看了看，見沒有人注意自己，便快步走出了藏經閣，默默地離開了玄妙觀。
山門外，陽光正好，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卻讓周濙感覺後背有些發涼。蘇州城的熱鬧繁華，此刻在他眼中，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變得有些不真實。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試探，已經引起了玄妙觀的警惕，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更加小心謹慎。
他站在玄妙觀門口的石階上，猶豫了片刻，然後轉身融入了人流中。既然玄妙觀這條路走不通，他就只能換個方向。接下來幾天，周濙像一個真正的、為公事（或者說為私事）奔波的底層小吏，開始了他的“尋訪”之旅。他的下一個目標地點：吳縣。
吳縣曾是惠文帝登基前做皇太孫時的封地，也是他根基最深、支持者最多的地方。當年惠文帝在吳縣經營多年，廣施仁政，深受百姓愛戴，當地有不少官紳和百姓都是他的忠實支持者。新帝登基後，忌憚惠文帝在吳縣的影響力，曾多次派人到吳縣進行清洗，抓捕了不少惠文帝的舊部和支持者，血流成河。
但周濙相信，有些東西，就像燒不盡的野草，只要根還在，就總會留下些痕跡。新帝的清洗再嚴厲，也不可能將惠文帝在吳縣的所有痕跡都抹去，總會有一些忠心耿耿的舊部，或者心懷感激的百姓，暗中保護著與惠文帝相關的人和事。
為了不引起懷疑，他進一步完善了自己的“人設”：一個奉朝廷之命，南下尋訪《麟德舊譜》和《四海藥典》的戶部書呆子，性格迂腐，痴迷古籍，同時又因為母親身患重病，急於尋找偏方，所以四處奔波。這個人設既合理，又能讓他光明正大地遊走在各個地方，尋訪古籍和藥草，不會引起太多的注意。
他先在蘇州城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棧住了下來。這家客棧條件簡陋，房間狹小，牆壁有些斑駁，空氣中還帶著淡淡的黴味，但勝在價格便宜，而且位置隱蔽，不容易引起注意。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性格憨厚，話不多，只負責收房錢和提供簡單的吃食，對客人的身份和來歷並不多問，這正是周濙想要的。
安頓好住處後，周濙並沒有立刻動身前往吳縣。他知道，貿然前往很容易引起當地官府的注意。新帝在各地都布有眼線，尤其是在吳縣這樣的敏感地區，監管更是嚴密。他必須先做好準備，瞭解清楚吳縣的情況，再製定詳細的計劃。
接下來的兩天，他每天都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衣，揹著包袱，穿梭在蘇州城的大街小巷。他有時會走進茶館，點一壺最便宜的茶水，坐在角落裡，聽周圍的人聊天，收集關於吳縣的資訊；有時會去集市上，和小販、腳伕們閒聊，打探吳縣的風土人情、官府的監管情況，以及是否有關於前朝遺臣的傳聞。
他發現，關於吳縣的話題，比關於玄妙觀的還要敏感。很多人一聽到“吳縣”兩個字，就會下意識地閉上嘴，或者轉移話題，眼神裡帶著恐懼。偶爾有幾個人敢低聲談論，也都是關於新帝在吳縣的清洗，語氣裡滿是忌憚和同情。
“吳縣啊……那地方現在可不敢去。官府查得嚴得很，稍微有點可疑的人，都會被抓起來盤問。”一個經常往返於蘇州和吳縣的貨郎，壓低聲音對周濙說，“我上次去吳縣送貨，就看到官府的人在大街上抓人，說是抓前朝的餘孽。那場面，真是嚇人！”
“聽說吳縣的縣令，是新帝的心腹，手段狠辣得很。只要是和惠文帝有過一點牽連的人，不管是官員還是百姓，都難逃一劫。有的被砍了頭，有的被流放，還有的被抄了家，家破人亡啊！”一個茶館裡的老茶客，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收集到的資訊越多，周濙就越覺得此行兇險。但他沒有退縮，反而更加堅定了信念。越是危險的地方，就越有可能隱藏著真相。惠文帝若真的還活著，吳縣絕對是他最有可能留下線索的地方。
為了更好地隱藏自己，周濙還特意買了一套修補古籍的工具，裝在包袱裡。他打算偽裝成一個走街串巷、修補古籍的匠人。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進吳縣的各個街巷，甚至可以進入一些官紳的府邸，尋找關於《麟德舊譜》和《四海藥典》的線索，同時也能暗中打探惠文帝的訊息。
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周濙決定動身前往吳縣。出發前一天晚上，他在客棧的房間裡，仔細檢查了自己的包袱。裡面有幾件換洗衣物、《麟德舊譜》殘本、《四海藥典》殘本、抄錄的龜板炮製方法、修補古籍的工具，還有一些碎銀和銅錢。他把那半塊龍紋玉佩用一塊紅布包好，貼身藏好，確保不會被人發現。
他又在心裡把自己的“人設”和說辭梳理了一遍，確保沒有任何破綻。然後，他吹滅了油燈，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想起了母親，不知道母親在京城過得好不好，那些眼線有沒有為難她；他又想起了黑袍宰相姚承陽，不知道姚承陽有沒有派人跟蹤他；他還想起了惠文帝，不知道這位前朝皇帝是否真的還活著，是否在等著有人去救他。
各種思緒在他腦海裡交織，讓他輾轉反側。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勉強睡了一會兒。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周濙就起床了。他簡單地洗漱了一下，吃了點客棧提供的粗糧饅頭，然後揹著包袱，悄悄地離開了客棧，踏上了前往吳縣的路。
從蘇州到吳縣，有幾十裡的路程，步行需要大半天的時間。周濙不敢乘坐馬車或者船，怕引起官府的注意，只能選擇步行。他沿著鄉間的小路，快步往前走，路上遇到行人，就低下頭，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鄉間的空氣很清新，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莊稼的清香。路邊的稻田裡，稻穗已經開始泛黃，隨風搖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偶爾有幾隻麻雀從頭頂飛過，嘰嘰喳喳地叫著，給這寧靜的鄉間增添了幾分生機。
可週濙並沒有心情欣賞沿途的風景。他的神經一直緊繃著，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每遇到一個岔路口，他都會停下來，仔細觀察一番，確認沒有異常後，才繼續往前走。他知道，從他踏上前往吳縣的路開始，就已經進入了最危險的階段。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他遇到了一個檢查站。幾個穿著皂隸服飾的兵丁，手持腰刀，守在路口，對過往的行人進行盤查。周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裝作鎮定的樣子，慢慢走了過去。
“站住！身份證文書拿出來看看！”一個身材魁梧的兵丁攔住了他，語氣嚴厲。
周濙連忙停下腳步，從包袱裡掏出勘合文書，雙手遞了過去，臉上露出一副惶恐的表情：“官爺，這是我的勘合文書，您過目。”
兵丁接過文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上下打量了周濙一番，眼神裡滿是狐疑：“戶部清吏司主事？尋訪古籍？”他嗤笑一聲，“又是一個來江南尋書的窮酸？我看你這模樣，倒像是個逃難的！”
“官爺明鑑！”周濙連忙解釋，“晚生確實是奉了朝廷之命，前來尋訪《麟德舊譜》和《四海藥典》的。晚生的母親身患重病，需要用古籍中記載的偏方治療，所以才急著四處尋訪。晚生怎敢欺騙官爺？”他故意把“母親重病”、“偏方治療”這些話掛在嘴邊，試圖引起兵丁的同情。
兵丁皺了皺眉，又看了看他包袱裡的古籍和修補工具，見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便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趕緊走吧！在吳縣老實點，別惹麻煩！要是讓老子發現你有什麼不對勁，饒不了你！”
“多謝官爺！多謝官爺！”周濙連聲道謝，小心翼翼地接過勘合文書，揣進懷裡，然後快步離開了檢查站。走出很遠，他才敢回頭看一眼，見兵丁沒有追上來，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過了檢查站，路就好走多了。又走了約莫四個時辰，吳縣城牆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吳縣的城牆比蘇州城矮一些，但同樣堅固，城牆上有兵丁來回巡邏，戒備森嚴。
周濙放慢了腳步，仔細觀察著吳縣的城門。城門處也有不少兵丁在盤查行人，比剛才的檢查站還要嚴格。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心態，然後裝作一個普通的修補古籍匠人，慢慢走向城門。
“站住！檢查！”城門處的兵丁攔住了他。
周濙再次拿出勘合文書，恭敬地遞了過去，臉上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官爺，我是來吳縣尋訪古籍，順便修補古籍的。您看，這是我的勘合文書。”
兵丁仔細檢查了他的文書和包袱，又盤問了幾句關於尋訪古籍的事情。周濙對答如流，把自己的“人設”演繹得淋漓盡致。兵丁見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便放他進了城。
走進吳縣城內，周濙的第一感覺就是壓抑。與蘇州城的熱鬧繁華不同，吳縣的街道雖然也很寬敞，但行人稀少，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臉上帶著緊張的神色，很少有人交談。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門可羅雀，老闆們無精打采地坐在門口，眼神呆滯地望著遠方。
城牆上張貼著許多告示，上面寫著抓捕前朝遺臣和潰兵的命令，字跡鮮紅，透著一股血腥氣。偶爾有幾個兵丁穿著盔甲，手持腰刀，在街道上巡邏，眼神兇狠地掃視著周圍的行人，讓整個縣城都籠罩在一種恐怖的氛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