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好漢不吃眼前虧
“拿著吧,大嫂。”周濙笑了笑,把麥餅塞到她手裡,“我還有,你帶著孩子,不容易。”說完,他便轉過身,重新靠在艙壁上,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婦人看著手裡的麥餅,又看了看周濙的背影,眼神裡的警惕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感激。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麥餅,慢慢咀嚼著,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麥餅上。這一口麥餅,對於她來說,不僅僅是食物,更是黑暗中的一點溫暖。
夜漸漸深了,艙底的嘈雜漸漸平息了下來,大多數人都睡著了,發出均勻的鼾聲。只有那幾個刺青漢子還醒著,低聲交談著什麼,聲音很小,聽不清具體內容。周濙沒有睡著,他依舊保持著警惕,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他知道,夜晚是最危險的時候,很多意外都發生在深夜。他不敢有絲毫的鬆懈,緊緊抱著懷裡的包袱,感受著玉佩的冰冷和麥餅的溫熱,在這昏暗、惡臭的艙底裡,艱難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天快亮的時候,漕船停靠在了一個小碼頭,說是要補充淡水和糧食。船老大吆喝著讓大家都下船活動活動,透透氣。周濙跟著人群,慢慢走出了艙底。剛一出來,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瞬間覺得神清氣爽,之前的憋悶和不適一掃而空。
他站在船舷上,望著遠處的田野和村莊,晨霧繚繞,空氣清新。太陽還沒升起來,東方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給大地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這是他離開京城後,第一次看到如此寧靜而美麗的景象,心中的陰霾也消散了些許。
就在這時,他看到那幾個刺青漢子也下了船,湊在一起,和一個碼頭的小販低聲交談著什麼。那個小販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然後遞給了刺青漢子一個包裹。周濙心裡一緊,立刻收回目光,假裝欣賞風景,眼角的餘光卻緊緊盯著他們。
他不知道那個包裹裡是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在密謀什麼。但他知道,這幾個漢子絕非善類,肯定在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他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離這幾個人遠一點,儘量不要和他們發生衝突。
沒過多久,船老大就吆喝著讓大家上船了。周濙跟著人群,重新回到了艙底。剛坐下沒多久,就看到那幾個刺青漢子也回來了,他們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手裡的包裹不見了。周濙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接下來的路程,可能會更加不平靜。
漕船再次開動起來,繼續向南行駛。周濙靠在艙壁上,心裡的弦繃得更緊了。他不知道這幾個刺青漢子的目標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他只能更加小心地隱藏自己,儘量不引起他們的注意。
時間一天天過去,漕船沿著河道,經過了一個又一個碼頭,載上了更多的人,也卸下了一些貨物。艙底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擁擠,惡臭也越來越濃烈。周濙每天都蜷縮在那個小小的角落裡,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幾乎不怎麼動。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和潮氣浸透,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卻不敢換,怕引起別人的注意。
期間,又遇到了幾次閘口吏的盤查,不過這一次,周濙已經有了經驗,依舊裝出那副迂腐書呆子的樣子,順利地矇混了過去。那幾個刺青漢子似乎也遇到了一點麻煩,被閘口吏盤問了很久,還搜查了他們的包裹,但最後不知道為什麼,也順利透過了。
周濙看在眼裡,心裡更加警惕。他能感覺到,那幾個刺青漢子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經常會有意無意地瞥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絲貪婪和兇狠。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經被他們盯上了。或許是因為他懷裡的那幾本書,或許是因為他“戶部主事”的身份,又或許,只是因為他看起來好欺負。
他暗自做好了準備,把那半塊龍紋玉佩緊緊攥在手裡,玉佩的鋒利邊緣硌著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卻讓他保持著清醒。他想好了,如果真的遇到危險,就用這半塊玉佩自衛,哪怕拼個魚死網破,也不能讓他們得逞。
又過了兩天,漕船終於快到蘇州了。遠處已經能看到蘇州城的輪廓,城牆高大,城樓巍峨,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壯觀。艙底的人都興奮了起來,紛紛收拾自己的行李,準備下船。周濙也鬆了口氣,終於快要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艙底了。
可就在這時,那幾個刺青漢子突然站了起來,慢慢圍了過來,把周濙堵在了角落裡。狼頭漢子走到他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兇狠的笑容:“這位‘戶部老爺’,咱們快到蘇州了,是不是該把你的‘好處’拿出來分分了?”
周濙心裡一沉,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強作鎮定,臉上露出一副惶恐的表情:“好漢,什麼好處?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就是個窮書生,奉命尋書,身上沒什麼錢。”
“沒什麼錢?”狼頭漢子嗤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搶他懷裡的包袱,“少跟老子裝蒜!戶部的老爺,怎麼可能沒錢?還有你懷裡的那些書,看著就值錢!趕緊交出來,不然老子廢了你!”
周濙趕緊抱緊包袱,往後縮了縮:“好漢饒命!這些書都是朝廷的,不是我的,不能給你!我身上真的沒什麼錢,不信你可以搜!”
“搜?好啊!”狼頭漢子使了個眼色,身邊的兩個漢子立刻上前,就要動手。艙底的其他人都嚇得縮到了一邊,不敢出聲,只是遠遠地看著,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卻沒人敢上前幫忙。
周濙知道,不能再裝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堅定起來,緊緊攥著手裡的玉佩,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聽到上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都給老子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搶劫!”
周濙抬頭一看,只見之前那個盤查他的閘口吏,帶著幾個兵丁,站在艙底入口處,正凶狠地盯著那幾個刺青漢子。狼頭漢子臉色一變,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遇到兵丁。他猶豫了一下,惡狠狠地瞪了周濙一眼,低聲說了句:“算你走運!”然後帶著手下,趕緊擠出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周濙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看著閘口吏,心裡充滿了感激。閘口吏走到他面前,撇了撇嘴:“你這小子,倒是挺能惹麻煩。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可沒人救你了。”
“多謝官爺救命之恩!”周濙連忙拱手道謝。
“行了,趕緊收拾東西下船吧。”閘口吏擺了擺手,轉身帶著兵丁走了。
周濙不敢耽擱,趕緊收拾好自己的包袱,跟著人群,小心翼翼地走出了艙底,登上了蘇州的碼頭。站在碼頭上,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看著眼前繁華的蘇州城,周濙的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漕船上的兇險已經過去,但蘇州城裡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承平元年,八月中旬。蘇州。
周濙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下那艘散發著混合了汗臭、魚腥和艙底汙水的“移動棺材”。船板溼滑,他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幸好伸手扶住了船舷上的木樁,才勉強穩住身形。掌心觸到木樁上粗糙的木紋,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潮溼水汽,這觸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雙腳終於踏上堅實的青石板碼頭,他先是踉蹌著後退兩步,遠離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然後張開雙臂,貪婪地吸了幾口帶著水腥味的空氣。風從河道上吹來,裹挾著水汽拂過臉頰,驅散了艙底憋悶多日的濁氣,讓他感覺像是重新活了過來。胸腔裡的壓抑消散了大半,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
七八天的航程,於他而言,比在戶部清吏司抄錄一年的文書還要難熬。艙底那十幾個各色人等擠在狹窄的空間裡,彼此的呼吸、汗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揮之不去的腌臢氣息。尤其是那幾個胸口刺著青狼、眼神像刀子一樣的漢子,更是讓他時刻繃緊著神經,哪怕是閉眼“休息”,也得留著一隻眼警惕著周圍的動靜,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就會惹來殺身之禍。
懷裡那半塊冰冷的龍紋玉佩,硌得他肋骨生疼,這疼痛從啟程那天起就沒斷過,卻也時刻提醒著他這趟“公差”的實質——根本不是什麼尋訪古籍的風花雪月,而是實打實的刀尖舔血。一步踏錯,不僅是他自己性命不保,遠在京城槐樹衚衕的母親,也會被他連累,落入黑袍宰相姚承陽的魔爪。
“娘,兒子到蘇州了,您一定要平安無事。”周濙在心裡默唸著,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胸口的玉佩,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更加堅定了心神。他定了定神,拍了拍身上沾著的灰塵和潮氣,又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襟,揹著那個打著補丁的藍布包袱,抬眼望向眼前的蘇州城。
蘇州城的繁華精緻,如同畫卷一般,猝不及防地鋪展在他眼前。遠處是粉牆黛瓦的民居,錯落有致地分佈在河道兩岸,白牆映著碧水,黛瓦襯著藍天,透著江南獨有的溫婉秀氣。河道上,小橋橫臥,形態各異,有的古樸厚重,有的精巧靈動,橋邊垂著的柳枝隨風搖曳,綠意盎然。
隱約間,有絲竹之聲從畫舫上傳來,悠揚婉轉,夾雜在船伕的號子和街市的喧囂中,別有一番韻味。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桂花糕甜香,還混著些許脂粉氣,與京城的肅穆莊重截然不同,透著一種煙火氣十足的鮮活。
碼頭上更是熱鬧非凡,腳伕們光著膀子,喊著震天響的號子,將漕船上的糧食、貨物扛到岸邊,汗水順著黝黑的脊樑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間蒸發成細小的水汽。運糧的漕船、裝飾華麗的載客畫舫、小巧靈活的搖櫓烏篷船擠在河道里,船槳划水的聲音、船家的吆喝聲、遊客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把河道擠得水洩不通。
沿著碼頭往城裡走,街市上的店鋪鱗次櫛比,一家挨著一家。綢緞莊的夥計站在門口,熱情地招攬著顧客,貨架上的綢緞色彩豔麗,質地精良;茶樓裡坐滿了茶客,夥計提著茶壺穿梭其間,茶碗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酒樓的幌子在風中招展,飄出陣陣酒香和菜香,讓人垂涎欲滴;還有當鋪、藥鋪、雜貨鋪……各式各樣的幌子琳琅滿目,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這才是江南啊……”周濙心裡感嘆一句,眼神裡閃過一絲短暫的失神。他自幼在京城長大,見慣了皇城的威嚴、官場的刻板,從未見過如此靈動鮮活的景緻。可這失神只持續了一瞬,他便自嘲地搖搖頭,收回了目光。
可惜,他既不是來賞景的文人墨客,也不是來尋歡作樂的富商子弟。他就像一顆被人隨手投入巨大棋盤的棋子,茫然不知下一步該落向何方,更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這盤兇險的棋局中存活下來。這表面的繁華之下,誰知道埋著多少新帝登基的血腥與不安?又藏著多少針對前朝遺臣、尤其是針對惠文帝的殺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感慨與不安,揹著包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隨著人流緩緩往前走。他的目標很明確——玄妙觀。出發前,他曾在京城的茶館裡,聽過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過關於惠文帝的傳聞,其中就提到,玄妙觀是惠文帝可能的藏身之處之一。
周濙對此其實並不抱太大希望。說書先生的故事,大多是添油加醋、捕風捉影的戲說,當不得真。可眼下他身無長物,也沒有任何確切的線索,只能把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聞當作救命稻草。千頭萬緒湧上心頭,他卻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先順著這唯一的“線索”查下去。
他想起說書先生講的故事:先帝在世時,最疼愛惠文帝這個皇孫,早就料到身後會有變故,特意為他留下了一條後路,不僅有一件能證明身份的道士袍,還有一張標註著皇宮密道的地圖,方便他在危急時刻脫身。
“先皇怎會如此未卜先知?”周濙暗自思忖,覺得這個故事過於玄幻。皇權爭鬥向來波譎雲詭,即便先皇英明神武,也不可能精準預判到後來的叛亂。再說,若真有這樣的後路,惠文帝又何必淪落到顛沛流離、藏頭露尾的地步?
可他並非真假不分,只是在這迷霧重重、毫無頭緒的困境中,哪怕是這樣玄幻的傳聞,也能讓他抓住一絲微弱的希望,有個奔頭。否則,他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乾著急卻毫無辦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哪怕最終一無所獲,也算是盡了力。
順著人流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漸漸出現了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築群,正是玄妙觀。遠遠望去,玄妙觀的山門高大雄偉,由青灰色的磚石砌成,門楣上“玄妙觀”三個大字筆力遒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