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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領導一句話,下屬跑斷腿

一邊是新帝的催促,一邊是燒燬殆盡的卷宗,兩頭都是得罪不起的。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悶了三天,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把這個艱難的任務分攤給了底下的各個司局、各個主事。

官場之上,向來是“領導一句話,下屬跑斷腿”。哪怕這任務再難,下屬也沒有拒絕的權利。畢竟,在這新帝剛登基、人心惶惶的節骨眼上,誰要是敢違抗上官的命令,說不定下一秒就會被安上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腦袋搬家。

於是,戶部的官員們只能咬著牙,硬著頭皮幹。他們日夜不休地清理廢墟,翻找卷宗碎片,可收效甚微。大多數卷宗都已經燒成了灰燼,或是被水浸泡成了紙漿,根本無法辨認。不少人都已經放棄了希望,只是在表面上做做樣子,心裡卻在盤算著如何推脫責任。

周濙卻不一樣。他沒有抱怨,也沒有放棄,只是默默地蹲在廢墟的角落裡,做著自己認為該做的事。在他看來,卷宗雖然燒燬了,但那些記載在卷宗上的田畝、人口、賦稅,都是真實存在的,只要能找到一點點線索,就能一點點把它們復原出來。

“周主事!周濙!”一個尖厲的聲音突然在他頭頂響起,打破了他的專注。

周濙嚇了一跳,手裡的銅鑷子差點掉在地上。他抬起頭,看到孫主事正站在自己面前,臉色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是急壞了。

孫主事名叫孫博文,是戶部漕運司的六品主事,管著“天下珍禽異獸貢錄”。這差使平日裡清閒得很,不用像其他主事那樣整日埋在卷宗堆裡,孫博文也因此養得一身嬌貴習氣,指甲修剪得整齊光亮,衣服永遠是乾乾淨淨、漿洗得筆挺。可如今,他精心養護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臉上還划著幾道黑印子,像是用髒手抹過一樣,原本整潔的官袍也沾滿了泥水和炭灰,顯得狼狽又焦躁。

“您還在這兒‘拼圖’呢?”孫博文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幾分不耐煩,“尚書大人剛在前面發了大火!讓咱們天黑前務必把江州府今年夏稅的預估損失報上去!這…這都燒成炭了,怎麼報?拿什麼報?這不是要人命嗎!”

周濙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孫博文說的是什麼。他放下手裡的銅鑷子,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聲音乾澀得厲害,像是很久沒喝過水一樣:“尚書大人…要江州府的夏稅損失?”

“可不是嘛!”孫博文急得直跺腳,腳下的泥水濺了他自己一褲腿,他卻渾然不覺,“韓大人說了,天黑之前,必須把奏報遞到他的書房裡!要是交不出來,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我剛去問了負責江州府卷宗的李主事,他說江州府的黃冊燒得最徹底,一點完整的都沒剩下,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嗎?”

周圍的幾個書吏聽到孫博文的話,也都圍了過來,臉上滿是絕望。“孫主事,這可怎麼辦啊?江州府的田畝資料都沒了,就算想編,都不知道從哪兒編起!”“是啊,編得不對被查出來,更是死罪!”

孫博文煩躁地揮了揮手,讓他們別吵。他把目光重新落在周濙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周主事,您在戶部待的時間比我們都久,又最熟悉卷宗,您有沒有什麼辦法?”

他其實也沒抱太大希望,畢竟周濙平日裡沉默寡言,看著也不像是有什麼大本事的樣子。只是此刻實在走投無路,只能病急亂投醫,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了這個不起眼的同僚身上。

周濙沒有立刻說話,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炭筆格子圖上,手指在那些標註著地名的格子上輕輕劃過。過了幾息,他才緩緩抬起頭,眼神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的篤定。

“德化縣,水田三百七十五頃又八畝,山田一百二十頃。”周濙的聲音依舊乾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像在唸一本早已爛熟於心的賬本,“燒燬的卷宗裡,該縣田畝圖東角約三成損毀。按鄰近永豐、彭澤二縣田畝走向、土質及歷年賦稅增減推算……”他頓了頓,手指在炭筆格子圖上虛劃了幾下,像是在丈量什麼,“德化縣東角,應是張、李、王三姓大戶的上等水田為主,約合一百一十二頃半。山田部分損毀較輕,約二十頃。合計……損毀田畝賦稅,約佔該縣夏稅預估總額的……兩成七分。”

這番話,周濙說得不疾不徐,條理清晰,每一個數字都精準無比。

孫博文直接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身後的幾個書吏也都驚得目瞪口呆,紛紛圍了過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怎麼算出來的?”孫博文終於反應過來,聲音都在發抖,他指了指周濙面前那堆殘破的紙片,“就憑這幾片爛紙?”

“卷宗雖毀,田畝不會跑。”周濙的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魚鱗圖冊有規制,相鄰府縣田畝相連,土質、賦等皆有脈絡可循。”他拿起那把斷成兩截的象牙尺,指了指格子圖上的某一處,“你看,德化縣與永豐縣接壤,永豐縣的田畝圖我之前整理過,記得其西南角的田畝走向是西北-東南向,土質為黑壤,屬上等田。德化縣東角與永豐縣西南角相鄰,田畝走向必然一致,土質也相差無幾。”

他又拿起一片帶著墨跡的殘片,遞給孫博文:“這片殘片上寫著‘德化…田…三百七十’,結合我之前記住的江州府總田畝數,以及德化縣在江州府的田畝佔比,就能推算出其水田總數是三百七十五頃又八畝。至於損毀部分的面積,可根據殘片邊緣墨跡和粘連痕跡大致復原輪廓,再結合該縣往年賦稅冊底檔副本中記載的大戶田產分佈——張、李、王三姓大戶的田產都集中在東角,且多為上等水田,這些在副本里都有明確記載。”

周濙指了指旁邊一堆無人問津、同樣被水泡過的“副本”殘骸:“那些就是副本的殘骸,雖然也被水泡了,但部分字跡還能辨認。我之前已經整理出了一些關鍵資訊。”

“誤差…應不超過半成。”最後,周濙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靜。

孫博文拿著那片殘片,又看了看地上的格子圖,再轉頭看向那堆被所有人視為垃圾的副本殘骸,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難以置信,最後化作一絲複雜的、帶著點嫉妒的佩服。他活了三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憑著幾片殘破的紙片,和自己的記憶,推算出如此精準的資料。

他用力嚥了口唾沫,把殘片還給周濙,對著他豎起了大拇指:“周主事,您是這個!真沒想到,您竟然有如此本事!”

周圍的書吏們也都紛紛讚歎起來:“周主事太厲害了!這都能算出來!”“有周主事在,咱們這下有救了!”

孫博文臉上的焦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期待:“周主事,那…那您快把德化縣的數寫個條陳給我!我去回稟侍郎大人!只要能把德化縣的數報上去,就算完成了一部分任務,也能暫時平息尚書大人的怒火!”

周濙點了點頭,沒說話,從懷裡摸出一張空白的紙條——這是他之前從廢墟里找到的,還算乾燥,又摸出一支用剩下的毛筆,蘸了點自己帶來的、用炭灰和水調成的“墨汁”,在紙條上工整地寫下了德化縣的田畝數、損毀面積和賦稅損失比例。

孫博文接過紙條,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又對著周濙拱了拱手:“周主事,大恩不言謝!等這事了結了,我一定請您喝酒!”說完,他再也顧不得自己狼狽的模樣,轉身就往侍郎衙門的方向跑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周圍的書吏們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向周濙請教問題,原本絕望的氛圍,因為周濙的這一番推算,變得輕鬆了不少。

周濙卻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他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重新低下頭,拿起銅鑷子,繼續在紙漿堆裡翻找起來。對他來說,德化縣的推算只是開始,江州府還有其他十幾個縣的卷宗需要整理,他沒有時間浪費在寒暄和讚歎上。

其實,孫博文他們驚訝於周濙的記憶力和推算能力,也並非沒有道理。周濙在戶部待了五年,一直負責卷宗的整理和核對工作。他性子沉靜,專注力極強,又有著過目不忘的天賦,經手的每一本卷宗,每一個數字,都能牢牢地記在心裡。平日裡,他不善於和同僚交際,不會請客吃飯,也不會溜鬚拍馬,所以在衙門裡一直默默無聞,沒什麼存在感。若不是這次任務緊急,孫博文他們估計都想不起來,戶部還有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六品主事。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周濙的這份專注和能力,也是被逼出來的。他出身貧寒,父親早逝,是寡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又供他讀書科舉。考上功名,進入戶部,是他能給母親和幼弟最好的交代。在這等級森嚴、人情複雜的戶部衙門裡,他沒有背景,沒有錢財,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本事。所以,他只能加倍努力,把每一份卷宗都整理得妥妥當當,把每一個數字都核對得準確無誤。這樣一來,就算得不到晉升,也能安穩地保住這份俸祿,養活家人。

以前,他也曾有過幾次立功的機會。有一次,戶部核對全國漕糧數額,發現有一筆十萬石的漕糧去向不明,幾個主事查了半個月都沒查出來,最後還是周濙憑著自己對卷宗的記憶,找到了十年前的一份舊檔,查出這筆漕糧是被前朝的一位官員挪用了,最終追回了部分損失。可那次的功勞,最後卻被他的上司搶了去,上司靠著這份功勞升了官,而他,只得到了一句口頭表揚。

還有一次,他發現江南某府的賦稅冊上有一處明顯的錯誤,若是按照錯誤的數字徵收賦稅,會讓當地百姓多交近萬兩銀子。他立刻上報給了主事,可主事卻因為怕得罪當地的官員,讓他不要多管閒事。周濙沒辦法,只能冒著被處分的風險,直接把這件事上報給了侍郎。最後,錯誤被糾正了,百姓也免了額外的賦稅,可他卻因此得罪了主事,之後的幾年裡,一直被邊緣化,做著最苦最累的活,卻得不到任何晉升的機會。

經歷了這些事,周濙也漸漸心灰意冷。他不再奢望晉升,也不再想著和同僚搞好關係,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安穩度日就好。

此刻,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在那堆絕望的灰燼裡尋找有用的碎片。周圍同僚的嘈雜、上官的咆哮、廢墟的破敗,似乎都被他隔絕在外。只有那些殘缺的數字、模糊的墨跡、泥土和焦糊的氣息,才是他此刻唯一能把握的真實。

他像一隻精密的算盤,在混亂的廢墟中,固執地撥動著無形的珠子,試圖找回一點點被大火吞噬的秩序。這份近乎偏執的專注和從混亂中重建秩序的能力,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在這偌大的、等級森嚴的戶部衙門裡,唯一無人能替代的價值。

天光漸漸暗了下來,從破屋頂漏下的光線越來越微弱。周濙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包,開啟來,裡面是幾塊乾硬的麥餅。這是他的午飯,也是他的晚飯。他拿起一塊麥餅,咬了一口,乾硬的麥餅剌得喉嚨生疼,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一邊嚼著,一邊繼續用銅鑷子翻找著紙漿碎片。

遠處的天色,已經被夕陽染成了一片血紅,像極了三個月前那場血腥的戰亂。周濙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晚霞,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他知道,這一夜,註定不會平靜。而他,也只能繼續在這片焦土之上,用自己的方式,撥弄著那些關乎天下民生的“算盤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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