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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焦土與算盤

大胤承平元年,七月廿九。

入秋的風剛刮過京師城頭,帶著幾分尚未褪盡的暑氣,卻吹不散戶部衙門裡盤踞半月的焦糊味兒。這味道不是尋常柴火燃燒後的乾爽焦香,而是浸透了木頭縫、磚石隙,又混著梅雨季殘留的溼氣,在幽暗的廊廡間發酵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風一吹,這味道便順著窗欞、門隙往人鼻腔裡鑽,黏在黏膜上,揮之不去。

周濙蹲在西庫的廢墟堆裡,鼻尖早已被這味道醃透。他恍惚想起小時候在江州老家,跟著阿爺去江邊趕潮,曾見過一條擱淺多日的大青魚。那魚身比孩童還高,鱗片剝落處的肉已經發灰髮脹,蒼蠅嗡嗡地圍著轉,散發出的就是這種甜腥氣。那時阿爺拉著他快步走開,說這是“腐氣侵骨”,沾不得。可如今,他卻得整日泡在這比腐魚更嗆人的氣息裡,連喘口氣都帶著煙火的餘燼。

“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廢墟另一側傳來,打斷了周濙的思緒。是負責謄抄黃冊的老吏王敬,他正扶著斷牆彎腰乾嘔,花白的鬍鬚上沾著幾點黑灰,原本漿洗得筆挺的布衫下襬,此刻沾滿了泥水和炭屑,狼狽不堪。

周濙抬眼掃了一圈,整個戶部西庫早已沒了往日的規整。原本高聳的歇山頂塌了大半,幾根焦黑的木樑斜斜地支稜著,像巨獸被打斷的肋骨,在天光下投下猙獰的陰影。地面上積著半尺深的泥水,混雜著燒融的瓦礫、炭塊和腐爛的紙漿,踩上去“吧唧”作響,稍不留意就會陷進軟爛的淤泥裡。庫房原本擺放魚鱗圖冊、賦稅黃冊的書架,如今只剩一堆扭曲的木架殘骸,上面還掛著些燒焦的紙角,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灰。

周圍的同僚們都在忙碌,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絕望。幾個年輕的書吏蹲在地上,用木棍撥弄著紙漿堆,嘴裡不停唸叨著“怎麼辦”“這根本沒法弄”;兩位主事模樣的官員站在稍乾淨些的臺階上,臉色鐵青地低聲爭執,聲音壓得極低,卻能從他們緊繃的下頜線和攥緊的拳頭裡,看出壓抑的怒火與焦躁。

周濙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方寸之地。這是他費了近兩個時辰,從廢墟里清理出的一小塊相對乾燥的地面,約莫兩尺見方。他用手指把地面抹平,又從懷裡摸出一截燒剩的木炭,在上面細細畫了縱橫交錯的格子,每個格子旁邊都用極小的字跡標註著模糊的地名。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胸前縫著六品主事的鷺鷥補子。補子的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袖口更是磨出了幾個細小的破洞,露出裡面同樣陳舊的裡衣。這身官袍他穿了五年,從踏入戶部那天起就沒換過新的——一來是俸祿微薄,要養著遠在江州的寡母和幼弟,實在勻不出錢做新袍;二來是他性子沉靜,向來不重衣著,能蔽體即可。

左手邊放著一把斷成兩截的象牙尺,這是他從大火裡搶救出來的“遺物”。象牙尺的一端被燒得焦黑,斷口處還帶著些許炭跡,卻依舊能看出原本的溫潤質地。這尺子是前朝遺物,據說還是開國時太祖皇帝賞賜給戶部的,平日裡被當成寶貝一樣鎖在庫房的紫檀木匣裡,誰也沒想到,一場大火過後,竟落得如此下場。周濙把斷尺的兩段拼在一起,用繩子簡單捆了捆,權當是丈量的工具。

他右手捏著一把小巧的銅鑷子,這是他自己的私物,平日裡用來整理卷宗裡的碎紙,此刻卻派上了大用場。他小心翼翼地從面前那堆黑乎乎、溼噠噠的紙漿殘骸裡,夾起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紙片。紙片已經被水浸透,邊緣髮捲,上面的墨跡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幾個殘缺的筆畫。

周濙湊到眼前,眯起眼睛,藉著從破屋頂漏下的天光仔細辨認。這天光本就微弱,又被雲層遮了幾分,看得久了,眼睛便酸脹得厲害。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指尖的黑灰便沾到了眼瞼上,讓原本就疲憊的眼神更顯渾濁。

“江州府…德化縣…”他嘴裡無聲地念叨著,嘴唇輕輕動了動,卻沒發出多少聲音。這是他的習慣,每次辨認卷宗碎片時,都會把認出的字跡在心裡默唸幾遍,這樣才能記得更牢。“水田…三百七十…五…頃…”幾個模糊的字跡漸漸在他腦海裡清晰起來,他不由得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這片殘片放到炭筆格子圖的一個角落,那裡正好標註著“德化縣-水田”的字樣。

剛放好這片殘片,他又立刻俯下身,從旁邊一堆更模糊的殘骸裡繼續翻找。那堆殘骸比之前的更溼爛,幾乎成了糊狀,要從中找出帶墨跡的碎片,難度堪比大海撈針。可週濙卻顯得格外有耐心,他的動作輕柔而緩慢,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玩一場註定要輸地、絕望的拼圖遊戲。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沒注意到戶部衙門的入口處,一陣騷動正在醞釀。

戶部尚書韓文淵,正帶著幾個隨從,緩步走進這滿目瘡痍的衙門。韓尚書穿著一身緋色官袍,胸前的雲雁補子繡的精緻規整,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他的眉頭緊緊皺著,鼻樑微微抽動,顯然也被這濃重的焦糊味兒嗆得難受。

“尚書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負責值守的司務連忙迎上來,躬身行禮,語氣裡帶著幾分惶恐。自大火之後,韓尚書已經有三日沒來衙門了,今日突然到訪,讓本就人心惶惶的戶部更是緊張。

韓文淵沒理會司務的問候,目光掃過殘破的廊廡和忙碌的下屬,臉色愈發陰沉。他身邊的幕僚低聲說道:“大人,這幾日底下人都在忙著清理廢墟、查詢卷宗,只是…收效甚微。”

“收效甚微?”韓文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成祖陛下登基大典剛過,急需各州府的損失奏報來安撫民心、核定賦稅。本尚書三日前就把差使派下去了,如今倒好,半個字的奏報都沒見到!你們就是這麼辦事的?”

周圍的官員聽到這話,都嚇得紛紛低下頭,沒人敢接話。司務額頭上冒出冷汗,結結巴巴地說:“大…大人,實在是庫房裡的卷宗燒得太徹底了,連一點完整的冊子都找不到,底下人也是急得團團轉,實在是無從下手啊!”

“無從下手?”韓文淵冷笑一聲,抬腳往西庫的方向走去,“本尚書倒要看看,是真的無從下手,還是你們根本沒用心去做!”

一行人走到西庫門口,韓文淵看著裡面的狼藉景象,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看到了幾個蹲在地上唉聲嘆氣的主事,也看到了那些手足無措的書吏,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格外專注的身影上。

那是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正蹲在地上,埋著頭擺弄著什麼,周圍的嘈雜和上官的到來,似乎都沒影響到他。韓文淵微微皺眉,問身邊的幕僚:“那人是誰?”

幕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想了想才說:“回大人,是西庫的六品主事周濙。這人性子有些孤僻,不善言辭,平日裡就喜歡埋頭整理卷宗,在衙門裡不太起眼。”

韓文淵“哦”了一聲,沒再多問。他轉過頭,對身後的一眾官員說道:“本尚書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今晚,我要看到江州府的預估損失奏報!”“今晚”兩個字,他說得格外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若是交不出來,你們就都提著腦袋來見我!”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惶恐的臉色,拂袖轉身,帶著隨從大步離開了。

直到尚書大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西庫門口的官員們才敢抬起頭,一個個臉色慘白,議論紛紛。

“完了完了,今晚就要江州府的奏報,這怎麼可能啊!”

“就是啊,卷宗都燒光了,連德化縣有多少田畝都不知道,怎麼算損失?”

“尚書大人這是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這差使根本就是個燙手山芋,誰接誰倒黴!”

議論聲越來越大,原本就壓抑的氛圍變得更加焦躁。幾個主事聚在一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搓著手,卻想不出任何辦法。

這些嘈雜的聲音,終於傳到了周濙的耳朵裡。可他只是微微抬了抬頭,眼神有些茫然地掃了一圈,又立刻低下頭,繼續專注於自己面前的“拼圖”。對他來說,尚書大人的命令也好,同僚們的焦慮也罷,都比不上手中這片殘缺的紙片重要。

追溯這場大火的源頭,還要從三個月前那場血腥的皇位更迭說起。

大胤景和三十七年,老皇帝突發惡疾,崩於乾清宮。臨終前,他留下遺詔,傳位於皇太孫朱允炆,也就是後來的惠文帝。朱允炆自幼在深宮長大,由文臣教導,性子溫和敦厚,待人寬厚,頗有仁君之風。可老皇帝忽略了,這皇位之上,從來都不是靠“仁厚”就能坐穩的。

先帝共有四子,其中最有野心的,便是被封為燕王、駐守北疆的四皇子朱圭。朱圭常年駐守邊疆,手握重兵,驍勇善戰,又極富謀略,向來不把性格溫和的皇太孫放在眼裡。老皇帝在世時,他還能收斂鋒芒,一旦老皇帝駕崩,他便再也按捺不住野心。

惠文帝登基不過半月,朱圭便以“清君側,誅奸佞”為名,在北平起兵,一路向南殺來。朝堂之上,不少官員都是朱圭的舊部,或是見風使舵之輩,紛紛倒戈。惠文帝空有仁心,卻無兵權,更無應對戰亂的謀略,只能眼睜睜看著燕王的大軍一路勢如破竹,直逼京師。

景和三十七年六月,京師陷落。城門被攻破的那一刻,百官驚慌失措,平日裡滿口“君臣大義”的文官們,此刻早已沒了風骨。有的收拾細軟,帶著家眷連夜逃跑;有的則早早開啟家門,擺上香案,準備迎接新主;還有的試圖入宮護駕,卻被燕王計程車兵攔在宮門外,亂刀砍死。

所有人都以為,朱圭會直接攻入皇宮,廢黜惠文帝,自立為帝。可就在這時,皇宮深處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勢蔓延極快,短短一個時辰,就燒燬了大半宮殿。朱圭的軍隊衝進皇宮時,只看到一片火海,卻始終沒能找到惠文帝的身影。

大火熄滅後,朱圭派人在廢墟中反覆搜尋,卻只找到幾具燒焦的屍體,根本無法辨認身份。無奈之下,他只能昭告天下,宣稱惠文帝在大火中殞命,自己則以“皇叔”的身份,繼承皇位,改元“承平”,是為成祖。

坐上龍椅的朱圭,卻並沒有感到絲毫安穩,反而如坐針氈。他心裡清楚,自己的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所謂的“清君側”,不過是起兵的藉口。朝堂之上,還有不少人暗中擁護惠文帝,只是迫於他的兵權,不敢表露出來。更讓他憂心的是,惠文帝的屍體始終沒有找到,誰也不能保證,惠文帝沒有活著逃出京師,說不定正在某個地方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推翻自己的統治。

歷史上,類似的事情並不少見。前朝就有藩王起兵奪位,卻因舊主未死,最終被翻盤的先例。朱圭越想越怕,整日坐立難安,對朝中的官員猜忌不已,動輒打罵誅殺,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為了穩固自己的統治,朱圭必須儘快安撫民心,讓天下人承認自己的正統地位。而安撫民心的第一步,就是核定戰亂帶來的損失,減免賦稅,給百姓休養生息的機會。於是,他下旨給戶部,要求韓文淵在一個月內,提交全國各州府因戰亂導致的田畝損毀、人口流失、賦稅損失等各項奏報。

可誰也沒想到,就在戶部準備著手整理卷宗的時候,一場大火卻燒燬了整個戶部西庫。這場大火來得蹊蹺,有人說是天災,天乾物燥引發的火災;也有人說是人禍,是那些擁護惠文帝的舊臣故意放的火,目的就是為了破壞朱圭的統治。真相究竟如何,沒人知道。人們只知道,戶部西庫是存放全國魚鱗圖冊、賦稅黃冊、漕糧清冊的地方,這裡的卷宗,是核定賦稅、管理田畝的唯一依據。如今,這些卷宗盡數被燒燬,戶部就成了一個空殼子,別說一個月內提交奏報,就算給半年時間,也未必能完成任務。

韓文淵接到聖旨時,差點當場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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