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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月下的黑影

下衙的梆子聲終於敲響,“咚——咚——咚——”,三聲悶響沉沉地撞在戶部衙署的青磚牆上,又彈回來散在暮色漸濃的空氣裡,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解脫意味。這梆子聲是京城官署沿襲了百餘年的老規矩,辰時三刻敲卯點卯,酉時三刻敲梆散衙,哪怕是前兩年“靖難”兵荒馬亂、城郭殘破的時候,只要衙署還能勉強開張,這梆子聲就沒斷過。那沉悶的聲響像是一根無形的標尺,在亂世裡勉強維繫著一絲章法,也成了官署裡這些熬日子的官吏們最盼著的訊號。

梆子聲還沒完全消散,孫主事和其他幾個同僚早就扛不住了,趴在桌案上睡得橫七豎八,呼嚕聲此起彼伏,像是在朝堂上奏樂一般,高低錯落,好不熱鬧。戶部這幾日忙的是戰後糧草清算的活計,自打新帝登基,就催著要理清前朝遺留的軍需賬目,一沓沓泛黃的賬簿堆得比人還高,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看得人眼睛發花、頭暈目眩。孫主事年紀稍長,熬不住這連日的困頓,直接把腦袋擱在攤開的賬簿上,口水順著嘴角蜿蜒而下,浸溼了半頁記著糧草數額的紙頁,嘴裡還哼哼唧唧地不知道在唸叨什麼,許是夢裡還在為賬目上的虧空發愁;旁邊兩個年輕的書吏更直接,一個趴在桌沿,一條腿吊在椅子外面,腳尖還時不時晃悠兩下,另一個乾脆蜷縮在牆角的草蓆上,把一本薄薄的賬簿當枕頭,呼嚕聲響亮得能蓋過窗外的車馬聲。

但周濙不一樣。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燭火還燃著最後一寸,跳動的火苗映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把眉眼間的專注勾勒得格外清晰。這人像是天生有副好定力,工作的時候耳朵彷彿能自動遮蔽外界所有干擾,無論是同僚震耳欲聾的呼嚕聲、窗外商販的叫賣聲、車馬的軲轆聲,還是剛才那聲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的梆子聲,都沒能讓他的筆尖頓上半分。他手裡握著一支狼毫筆,筆尖蘸著濃墨,在泛黃的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字跡工整清秀,帶著幾分筋骨,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雕琢過一般,沒有絲毫潦草。

直到最後一個字穩穩地落在紙上,周濙才緩緩抬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口氣吐出來,帶著胸腔裡積了大半天的濁氣,連帶著肩膀都垮了幾分,顯露出難以掩飾的疲憊。他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指腹劃過眼窩,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層薄薄的紅血絲,還有長時間緊繃帶來的酸脹感。長時間低頭看賬簿,脖子也僵得厲害,他微微轉動脖頸,“咔吧——咔吧——”幾聲輕響,在這安靜下來的衙署裡格外清晰,才算稍稍緩解了幾分僵硬。他又活動了一下手指,指關節同樣發出細碎的聲響,這雙手握著筆寫了大半天,早就痠麻得快要不聽使喚了。

周濙的目光緩緩落在桌案一角,那裡放著幾片從燒燬的賬簿裡搶救出來的殘片。這些殘片邊緣還帶著焦黑的痕跡,有的地方被煙火燻得發黑,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幾個殘缺的字眼,可在他看來,這幾片殘片卻是重中之重——這上面記著的,是前朝北平府的糧草轉運記錄,和如今新帝要清算的軍需賬目息息相關,稍有差池,別說烏紗帽保不住,就是腦袋能不能留在脖子上都是個問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殘片的焦黑邊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生怕稍微用力就把這僅存的痕跡弄壞了。隨後,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乾淨的油紙,仔細地將殘片一片一片放上去,又細細地將殘片包好,疊了一層又一層,一共疊了三層,確認不會掉落、不會被磨損,才貼身揣進懷裡。那位置緊貼著心口,能感覺到布料下殘片的粗糙質感和微微的暖意,這才讓他稍稍安心了些。

收拾好東西,周濙站起身,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熟睡的同僚。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地上,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他剛邁開步子往大門走去,身後就傳來“撲通”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孫主事疼得齜牙咧嘴的痛呼,打破了衙署的寧靜。

原來是孫主事在椅子上睡得太沉,旁邊那個蜷縮在牆角的書吏在夢裡翻了個身,一條腿猛地蹬了出去,正好踹在了他的椅子腿上。孫主事本就睡得不踏實,椅子又有些搖晃,被這麼一蹬,身子瞬間失去平衡,一歪,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屁股結結實實地砸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地上。那一下摔得著實不輕,孫主事疼得倒抽一口涼氣,齜牙咧嘴地半天沒緩過勁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角還掛著些許眼屎,又下意識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正好瞄到了正要離開的周濙。

那點殘存的睡意瞬間就被驚跑了。孫主事顧不上揉一揉摔得生疼的屁股,也顧不上拍打身上沾著的灰塵和紙屑,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周濙的衣袖。他的手勁不小,指節都有些發白,周濙被他拽得頓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想掙脫他的拉扯。周濙不喜歡與人有過多的肢體接觸,尤其是孫主事這種渾身帶著酒氣和汗味的人,讓他心裡有些不適。

孫主事見周濙要掙脫,立馬鬆開了手,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像一朵綻放的菊花,語氣更是熱絡的過分:“周主事,周主事,您這是準備離開了?”他一邊說,一邊眼神飛快地往周濙身後的桌案瞥了一眼,見那沓整理好的賬目安安穩穩地放在那裡,心裡頓時有了底,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暱:“戶部尚書趙大人要的東西,您這是都準備好了?咱們可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啊,周主事,往後在戶部還要互相照應,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呢。”

這話說得半是提醒,半是試探,還有幾分隱隱的威脅。孫主事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份賬目清算的活計,大部分都是周濙一個人乾的,他和其他幾個同僚不過是打打下手,甚至大部分時間都在偷懶睡覺。要是周濙直接把賬目呈交給趙大人,那功勞就全是周濙的了,他半點好處也撈不著。他在戶部混了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搶功卸過,見風使舵,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到嘴的功勞飛走。他故意強調“一條船上的螞蚱”,就是想提醒周濙,別想著獨吞功勞,不然大家都沒好果子吃。

周濙瞥了他一眼,眼神裡沒什麼情緒,既沒有惱怒,也沒有喜悅,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他沒接孫主事的話茬,只是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一沓紙張,聲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都在桌上了,煩請孫主事呈交給趙大人。”在他看來,功勞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只要能安安穩穩地把活幹完,不惹麻煩就好。

孫主事聽到這話,心裡頓時樂開了花,臉上的笑容更濃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連忙快步走過去,拿起那沓紙張翻了翻,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著。賬目記得整整齊齊,字跡工整清秀,每一筆收支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連備註都寫得明明白白,一目瞭然,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他確認無誤,轉過身來,對著周濙又是一通天花亂墜的吹捧:“還是周主事做事周到細心,又聰明又有才華,這賬目做的,真是挑不出半點毛病!趙大人見了,定然會龍顏大悅!”誇完,他話鋒一轉,假意推讓道:“這……要不還是您親自交上去?趙大人一向看重您,您親自去,也顯得鄭重些,咱們做下屬的,該有的禮數可不能少。”

他這話純屬客套,連自己都不信。孫主事太瞭解周濙了,這人性格孤僻,不愛與人爭搶,性子又有些執拗,往年有什麼功勞,只要別人開口,他大多會推讓出去。這次他主動開口推讓,就是料定了周濙會拒絕,既賣了個好,又能名正言順地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是一舉兩得。

果然,周濙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趙大人更喜歡你的處事方式,還是你去提交吧。”他說的是實話,趙尚書是新帝登基後提拔上來的官員,最是喜歡會來事、會奉承的人,孫主事恰好就擅長這個,嘴甜舌滑,懂得討上司歡心。反觀自己,嘴笨舌拙,不懂得討好上司,去了反而可能因為不會說話惹趙大人不快,倒不如讓孫主事去,還能省些麻煩。

孫主事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還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連連擺手,語氣誠懇得像是要掉眼淚:“哪裡哪裡,周主事您可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呢?瞧您說的,這賬目明明是您一個人忙活了好幾天的成果,日夜操勞,功勞全是您的,我怎麼能貪這份功勞呢?這要是傳出去,別人該說我孫某人不厚道了。”他頓了頓,又熱情地提議,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架勢:“這樣,今兒個我做東,請您去慶花樓喝一頓,就當是感謝您辛苦操勞,也慶祝咱們把這棘手的活計辦完了!其他幾位同僚也一起,大家好好放鬆放鬆!”

慶花樓是京城有名的酒樓,地處繁華地段,裡面的菜色精緻,酒水淳厚,還有歌姬舞姬助興,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是達官貴人、文人墨客常去的地方,消費自然也不便宜。孫主事知道周濙從來不去這種聲色犬馬之地,故意這麼說,一是做個姿態,顯得自己大方豪爽,籠絡人心;二是堵住其他人的嘴,免得有人說他搶了周濙的功勞;三是也想借這個機會,在其他同僚面前擺擺譜,彰顯一下自己的“能耐”。

沒等周濙說話,孫主事就轉過身,拍了拍巴掌,聲音洪亮地叫醒了其他幾個睡得迷迷糊糊的同僚:“都醒醒!都醒醒!別睡了!活兒幹完了,今兒個我做東,去慶花樓喝一杯,大家好好放鬆放鬆,不醉不歸!”

那些書吏睡得正香,被孫主事的巴掌聲和喊叫聲驚醒,還一臉茫然地揉著眼睛,嘴裡嘟囔著:“怎麼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當聽到“慶花樓”三個字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睡意全無,紛紛從地上或椅子上爬起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熱情地應和著:“好啊好啊!孫主事大氣!”“早就聽說慶花樓的菜好吃了,一直沒機會去!”“多謝孫主事!”孫主事得意地掃了一眼眾人,又轉頭看了周濙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炫耀,等著他點頭答應。

但周濙依舊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拒絕了,沒有絲毫猶豫:“不了,孫主事,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他實在沒興趣和這些人湊在一起喝酒應酬,聽他們說些虛情假意的奉承話,比起喧鬧的酒樓,他更想早點回家,把懷裡的酥酪交給母親。母親還在家等著他呢,晚了回去,母親該擔心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就往門外走去。孫主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惱怒,隨即又恢復了常態,對著周濙的背影大聲喊了一聲:“周主事慢走啊!改日咱們再聚!”心裡卻在暗暗咒罵:真是個不識抬舉的木頭疙瘩!給臉不要臉!活該一輩子只能當個小小的主事!其他幾個書吏也看出了些許端倪,互相遞了個眼神,沒敢多說什麼,只是簇擁著孫主事,說說笑笑地往慶花樓的方向走去。

周濙沒有回頭,只是腳步更快了些。剛走出戶部大門,一股混雜著多種氣味的風就迎面吹了過來,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戶部衙署在京城中心,靠近皇城,前兩年“靖難”之役的時候,這裡也是戰場之一,叛軍和守軍在這裡激戰過數次,雖然如今戰火已熄,新帝也已登基,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燒燬的房屋、賬簿、衣物殘留的味道,帶著幾分煙火的灼熱感,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腐朽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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