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情報此物,寧備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備。
念及此,他也不再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
而坦誠地承認道:“世子猜得不錯,臣曾經確為白鷺候官,不過,那都是二十多年之前的事情了,自六鎮之亂爆發後,白鷺官署便已徹底消散,臣這層身份,自然也就不復存在了。”
說罷,他也不欲繼續廢話,徑直問道:“世子今夜突然提起白鷺,想來應不只是隨口一問吧,世子倘若有什麼想法,不妨直接給個準話。”
“倘若臣能做到,自然也不會推辭。”
高澄聽他如此開門見山,倒也沒了繼續打探的心思。
總歸就是一個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裡的特務組織,就算有什麼秘密,也和現在沒關係了。
於是,他當即道明心意:“實不相瞞,某今日請翟中尉過來,乃是欲重建白鷺,或者說,準備建立一個白鷺那樣的候官部門,以充耳目,以察奸宄,中尉以為如何?”
然翟嵩聽罷高澄所言,卻是不由一怔。
雖說,他本身便是白鷺出來的人,也素來以用間之術聞名晉陽幕府,甚至高歡遣他赴鄴,本就有暗中監察各方之意。
但他的確是沒料到,高澄大半夜的召他過來,竟是要主動重建這等特務監察之制。
一時間,他不禁皺有些訝異。
訝異片刻後,他不由蹙眉道:“世子為何突然想要重建白鷺,據臣所知,世子麾下現在可謂是人才濟濟,似乎沒必要惹禍上身吧?”
聽見翟嵩將此舉比作熱火上升,高澄不由得挑了挑眉。
但也並未在此事上糾結,而是解釋道:“人才歸人才,情報歸情報,何況,父王如今西征在即,可我等對盤踞關西的宇文泰,卻依舊是兩眼一抹黑。”
“有道是瞎子打仗,必敗無疑,自是要提前做些準備。”
“何況,在某看來,情報此物,從來都是寧可備而不用,亦不可用而不備,翟中尉以為呢?”
聽罷高澄此言,翟嵩亦不禁輕輕頷首。
蓋高澄所言,確為至理名言。
他本身便是東魏的用間大師,自然知道情報的重要新。
甚至在他看來,戰爭最重要的地方,便在於情報。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心有疑慮道:“世子此言,固然有理,然臣卻是不敢輕言可行。”
高澄蹙眉道:“為何?”
翟嵩沉吟一瞬,緩緩道:“蓋其難有三。其一,重建白鷺需人、需財、需時日,非數月可成,更非數人可辦。其二,今朝堂之上,勳貴、世族、霸府三方犬牙交錯,驟然增設此等耳目之司,必遭群起攻訐。”
“其三.......”
他頓了頓,也不隱瞞,直言道:“臣如今雖奉命赴鄴輔佐世子,然終為大王幕僚,此事幹系重大,若非大王首肯,臣實不敢擅專。”
高澄聽罷,倒也不覺得意外。
只淡淡頷首,往胡凳上一靠,淡淡道:“中尉所慮,某盡知之。然中尉可曾想過另一樁事?”
翟嵩蹙眉道:“何事?”
高澄屈指輕叩案上輿圖,指尖落在關中與江南地界,緩聲道:“我們現在還在鄴城打蒼蠅,可外面的惡狼,卻已經磨好了牙齒。”
“某也清楚,想要重新搭建一個白鷺的架子,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可這樣的事情,咱們遲早都是要做的。”
“因為咱們不做,宇文黑獺,蕭菩薩也會做,你別告訴我,現在三國之中,就只有我大魏有翟中尉你這樣的末代候官,其他兩國都沒有?”
翟嵩原本還覺得為難,但陡然聽見高澄這話,也不禁沉默了下來。
旋即,他搖了搖頭,緩緩道:“蕭菩薩麾下有沒有,臣不清楚,但宇文黑獺手下的賀若誼,的確與臣同為末代候官。”
“賀若誼?”
聽見這個名字,高澄先是愣了一下,但轉瞬之後,面色便凝重了下來。
因為他突然想起來,他似乎知道此人,並且不是現在才知道的,而是在上一世的時候,就曾看過與此人有關的歷史資料。
他沒記錯的話,賀若誼雖然不是西魏八柱國體系裡的核心將領,卻是宇文泰麾下最出色的外交家與用間高手。
歷史上,他曾數次用間,為為西魏爭取到了好幾次關鍵利益。
比如招降了杏城的茹茹(柔然)部落,為西魏帶來了一萬餘人口和三萬多匹戰馬,極大地增強了宇文泰的實力。
以及遊說柔然結盟,最終不僅成功讓柔然與西魏結盟,甚至還將說服了柔然將前去柔然東魏使者楊暢等人交給了西魏。
然後是在後三國時代,用間擒獲了北齊的范陽王高紹義。
並且,他還有個侄子,在後世也非常出名,便是為隋文帝楊堅獻上《取陳十策》,併成功平滅南陳的賀若弼。
一時間,高澄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
因為他確實沒想到,後三國時間最會用間的翟嵩與賀若誼,竟然都是白鷺的末代候官。
念及此,他不由輕輕頷首,沉聲道:“既如此,咱們便更該抓緊時間了,否則,只怕還真要落於人後。”
言罷,他也不廢話,徑直道:“至於父王那邊,某亦會修書稟明,絕不教中尉為難。”
翟嵩聞言,亦不禁面色微動。
垂眸斟酌許久後,再抬眼時,目光已去了幾分審慎,添了幾分鄭重。
他點點頭:“世子此言,臣無辭以對。若世子果有此志,臣願勉力為之。只是.......”
他豎起三根手指,沉聲道:“還請世子能允臣三事。”
高澄點點頭:“中尉但說無妨。”
“其一,白鷺初建,不可張揚,須暗地行事。所用之人,臣自揀選,不與朝中任何府衙相干,便是世子,亦不可隨意插手。”
“其二,所需錢糧,世子需撥專款,不得經尚書檯度支,更不落公賬。”
“其三......”
他目光微冷,沉聲道:“凡白鷺所得訊息,先呈大王,再報世子。若無大王明令,則不得洩於第四人知曉。世子若允此三事,臣方敢受命。”
高澄聞言,亦是一怔,未曾想翟嵩的條件竟如此苛刻。
然只一瞬,他便果斷頷首道:“中尉果是行家裡手。這三條,某全應了。錢糧你寫個數目,某從私庫撥給你。人手你自去挑,挑中了徑直調取,不必經吏部。至於保密......情報部門,若不能保密,還搞什麼情報?”
言及此,他不由頓了頓,旋即又補了句:“當然,某也有兩個條件,其一,不興冤獄,不害無辜,其二,此事須儘快推行。”
翟嵩嘴角微扯,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世子放心。臣用間多年,只查實情,不構冤獄。白鷺之要,在耳目,不在刀兵,至於速度,世子亦不必擔憂,情報之事,最緊要便在於時效,臣自當勉力而為。”
高澄頷首:“既如此,便這麼定了。自明日起,你便著手操辦。有何難處,徑直來找某。”
翟嵩起身抱拳,也不多言,轉身便出了後堂。
高澄目送他沒入夜色,則不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張暗網若能織就,日後鄴城內外、河北遠近,乃至關西江南,便再也不是兩眼一抹黑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都督府密謀重張耳目之時。
鄴城城南一處破敗民宅裡,另一場隱秘的會面,也正在悄然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