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爾等能緩,天下不能緩!(求訂閱)
鮮卑勳貴出身的將校,個個面露震驚之色,幾疑聽錯。
蓋部曲私兵,乃是北鎮武人立身之本,兵隨將走,兵將一體,自六鎮起兵以來便是如此。
如今要給士卒授田,兵籍歸於朝廷,那將來這些兵卒,還認不認主將,還聽不聽號令?
幾名老將眉頭更霎時擰成了疙瘩,心中掙扎不已,想要出言反對,又懼高澄餘威。
這哪裡是授田,這是挖他們的根啊!
而斛律光聞言,則是沒有任何猶豫,便抱拳道:“末將遵命,日內便揀選士卒,丈量田畝,半月內便可開耕。”
只是,隨著斛律光應下,武將班列中亦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是一個鮮卑老將,他重重哼了一聲,旋即驀地起身,甕聲反對道:“世子,末將以為,此事非同小可,還是應知會大王一聲為好,世子以為呢?”
但他話音未落,一側陳元康便面無表情道:“某赴鄴之前,大王曾有過交代,鄴中諸事,悉由世子專決。”
高澄聞言,亦是面無表情道:“大王西征在即,這點小事,便不必勞煩大王了。”
聽得陳元康與高澄連續出言駁斥,那老將面色頓時更為難看。
然見自己勢單力薄,最終也只得再冷哼一聲,滿臉憤憤地重新坐了回去。
高澄見此,也懶得與他廢話,當即抬眼掃過眾人,問道:“諸位,可還有誰對此有異議?”
堂中一時鴉雀無聲,人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澄見此,也懶得多糾纏,當即緩緩開口道:“既然沒人有意見,那就說第三道政令。”
“其三,清查虧空,補發欠餉。即日起,對京畿諸營過去三年為孫騰等輩剋扣之軍餉糧秣,進行造冊清查,並於十日內,補發完畢。”
“此外,自下月起,全軍糧餉,概由尚書檯度支曹按名冊直髮各營,並由各營主將當面散給士卒,按月具結,季終核驗。”
“任何勳貴私府、有司衙署,不得從中轉手中截留。敢有剋扣升斗、私取半文者,以貪墨軍資論,斬。”
而隨著高澄最後一個“斬”字落定,堂中亦徹底陷入了死一般寂靜。
半晌,方才爆發出一陣壓抑的譁然。
武將們再也按捺不住,彼此交換眼色,眼神裡滿是震驚與慍怒。
軍餉過手截留,乃是軍中公開的秘密,上至四貴,下至隊主,誰不沾些油水?
可現在,高澄竟然要直接省掉這一道程式,這不是要他們的命嗎?
甚至就連文官們,也被這道突如其來的政令驚得不輕。
畢竟,相比授田,試行府兵,對於大多數中高層將領來說,軍餉才是真正的肥肉,多少勳貴世家,都在靠著這口子吸血呢。
結果,高澄竟要直接堵死這條路,這是要把鄴城中上層都得罪個遍嗎?
念及此,眾人目光不由齊刷刷投向高澄,想看看這位少年世子究竟是認真的?
還是一時氣盛,口出狂言?
而高澄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嘴角亦不由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旋即,似笑非笑地問道:“怎麼?諸君尚有異議?”
而這一次,眾人沒再沉默。
一名鬚髮半白的老臣應聲而起,躬身拱手道:“世子容稟。年格選官之制行之已久,一直以來,朝野皆相安無事,若驟而廢之,恐致官吏惶惶,政務壅滯。還請世子三思。”
“至於府兵之制、軍餉直髮,亦皆系軍國重事,何不緩圖之,先議其詳,再頒行不遲?”
這老臣姓封,出自渤海封氏,也算河北名門,資歷甚老。
他自忖身份足夠,說話也留著分寸,只說“緩圖”,不敢直言反對。
而隨著他出聲反對,也陸陸續續有一些老臣起身附議。
然高澄聞言,卻只是不鹹不淡道:“封郎官之意,蓋孫騰等輩剋扣軍餉、賣官鬻爵之時,朝野也‘相安’得很?蓋士卒三月無糧、百姓流離失所之時,天下也‘相安’得很?”
那老臣被高澄嗆得臉色一白,忙道:“臣非此意,臣是說.......”
“不必說了。”
高澄抬手打斷道:“今天下積弊已久,若再緩下去,士卒便要譁變,百姓便要造反了。”
“諸君安坐高堂,自然覺得‘緩圖’甚好,可城外那些餓肚子的兵卒、沒田種的百姓,緩得起麼?”
言罷,他也懶得繼續廢話,一錘定音道:“此三道政令,各司當即刻頒行。有異議者,可至尚書左丞處陳述原委,倘若真有道理,本世子自當虛心納諫。”
“反之,若有人只為一己私利,邊陽奉陰違、暗中阻撓,那想必諸位也聽過翟中尉的大名。總之一句話,誰要是覺得自己比四貴面子還大,大可試一試。”
說罷,高澄便起身拂袖,當先轉入後堂。
高洋,段韶,斛律光,陳元康,楊愔等人見此,也起身跟上。
少頃,堂中便只餘下滿堂文武。
滿堂文武面面相覷一陣,也只得起身次第而出。
只是,早先還滿是期待的文官,此刻卻是個個面色凝重,至於武將行列裡,更是壓抑著一股沉鬱的火氣。
......
而隨著百官散去,高澄新政的三道政令,亦瞬間傳遍了鄴城。
當日午後,鄴城西市旁一處不起眼的酒肆閣樓之上,七八名晉陽系偏將圍坐一桌,案上酒菜擺得滿滿,卻沒人有心思動筷。
“今日這三道政令,你們都聽見了。”
半晌,一名面帶刀疤的將領方緩緩開口道:“軍餉直髮士卒,不經咱們之手。往後營中雜用、親兵貼補,從何處出?總不能真讓咱們自掏私囊罷?”
其餘人聞言,亦紛紛開始出言附和。
“不單是軍餉的事,還有授田那一條,聽著是給士卒好處,可朝廷賬面上有多少官田,你我都有數。況且,授了田的兵,還是咱們的兵嗎?依我看啊,那位世子,遲早要刮到咱們頭上.......”
“還有停年格,更是荒唐,某大字不識一籮筐,子侄們也沒幾個讀書讀出學問的,考個屁的才學,世子此舉,明擺著是要打壓勳貴子弟,抬舉那些酸儒。”
眾人七嘴八舌,言語間盡是不滿。
有人嘆道:“世子年少英銳,哪知底下辦事的難處?往常糧秣轉運、押送清點、入營分發,哪一樣不要人手,哪一樣沒有損耗?往日這些花銷,都從過手的餉銀裡挪借便了。如今直髮各營,難道叫士卒自己扛糧入城?”
亦有人苦笑道:“道理是這個道理,可誰敢當面去問世子?孫太保、司馬僕射那般人物,都說倒就倒了。咱們這幾顆腦袋,還能比四貴硬?”
而隨著這話出口,眾人亦不由沉默下來。
蓋四貴的前車之鑑就在昨日,誰也不敢觸這個黴頭。
可眼睜睜看著到手的油水被斬斷、手裡的兵權被稀釋,又委實肉疼。
半晌,刀疤將領方繼續開口道:“既然明著頂不行,那就暗地裡緩一緩吧。”
聞聽此言,眾人頓時齊齊側過頭來,詢問道:“如何緩?”
疤臉將領抿了抿唇,搖頭道:“某聽說,諸位大將軍府上,也炸了鍋。且先看看尉太保,厙狄公他們如何動作吧。他們若出頭,咱們再跟上不遲。”
眾人聞言,由是一怔,但沉默片刻,亦皆是微微頷首。
畢竟這火,確實合該讓勳貴們先燒,他們這些做將校的,犯不著打頭陣。
何況,他們便是想打頭陣,也沒那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