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唯才是舉,豈非斷其坦途?
四貴倒了,但高澄對於鄴城的清理,才剛剛開始。
時間來到次日,尚書檯正堂內,滿朝文武早已齊聚於此,文左武右,按階而坐,次序分明,只待高澄駕臨。
便在這時,都督府車駕行至臺門前。
未幾,高澄一身紫緋公服,腰懸金魚袋,步履沉穩,大步踏入門中。
隨後,陳元康、楊愔、翟嵩、段韶、斛律光、高洋等六人亦隨之魚貫而入。
見七人聯袂而來,堂中百官細碎的私語聲霎時寂然。
旋即,滿堂文武像是排練好了一般,紛紛起身相迎,並齊聲見禮道:“參見世子。”
“諸公免禮!”
高澄擺擺手,道了聲免禮。
旋即徑登主位落座,目光掃過階下眾人,不敘寒暄,開門見山道:“諸公,某既承天子詔命,總攝機衡,自今以往,尚書檯宜更張庶政。“
“而更張之要,首在澄汰吏治。故今會集諸公,蓋為釐定百官職守,諸公可有異議乎?”
聽得高澄這般雷厲風行,堂下百官登時面面相覷。
昨日才掀翻了四貴,今日便要定職守、行新政,這等速度,是不是太急了些?
然百官相視一陣,慮及高澄昨日的雷霆手段,又想到四貴如今的下場,也不敢出聲辯駁,只得默然頷首。
高澄見此,亦不復多言,當即轉頭看向陳元康道:“陳公,諸公既無異辭,可宣敕。”
陳元康聞言,當即點頭應下,旋即自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徐徐展開,朗聲宣授官秩。
“陳元康,授尚書左丞,掌機要文書,參決庶務,凡臺省章奏、政令草擬,悉以關決。”
“楊愔,授吏部郎中,主持選官銓敘,掌考課、任免、遷轉諸事。”
“翟嵩,暫領御史中尉,掌監察百官、糾劾不法,凡貪墨瀆職、違制敗度者,皆得舉發。”
“段韶,領左右京畿衛將軍,掌禁軍宿衛,都督府親衛與宮禁戍衛並歸節度。”
“斛律光,掌鄴中防務,兼督京畿營練軍事,士卒甲仗、城防戍守,悉以委之。”
“高洋,進位侍中,於門下省聽用,參議朝政,兼掌諸司文書覆審。”
“祖珽,進中書郎中;高季通,進都督府長史;張亮,進.......”
“......”
陳元康每念一人,對應者便出列躬身領命,應答之聲在空曠的大堂中迴響。
很快,十數道任命即宣讀完畢。
而堂下百官聽著這一道道人事任命,心情亦是複雜不已。
蓋因這幾道任命,幾乎是把臺省機要與鄴城軍權全都徹底收攏到了高澄手裡。
自此之後,鄴都權柄,旁人只怕再難插手。
高澄對於百官的表情,則視若無睹。
待聽得陳元康已將自己人的任命宣讀完畢,遂取出第二卷帛書,謂世家陣營的官員緩言道:“河北諸族,輸誠已久,其子弟才俊,亦當量才補用。”
言罷,即宣讀道:“今趙郡李氏,希宗之侄公緒,精於會計,即日除戶部度支郎中;博陵崔氏,楷之子瞻,嫻於考課,授吏部考功員外郎。”
“另,崔暹、崔季舒、崔昂、盧元、李稚廉、李廣、趙起、魏收等諸家子弟,亦各補六部要職。至若諸族其餘子弟,則分補諸曹文屬,悉由吏部核其才器,以定遷轉之序。”
聞聽高澄此言,堂中世家出身的官員先是一愣。
然只一瞬,便登時欣喜不已,恨不得即刻歸家,向族中尊老報上這個好訊息。
蓋無數真金白銀砸進去,而今終是生根發芽,得償所願,他們如何能不喜?
而相較世家官員,其他派系的官吏,卻是暗自皺眉。
他們原以為高澄所謂的整飭吏治,是要拔擢寒士,或是恩蔭勳貴之後。
卻不料,反倒先把世家子弟盡數安插進了要害位置。
故而,便是心中顧忌高澄手段狠辣。
亦有老臣按捺不住,出列奏道:“世子,度支郎中,乃掌天下財賦出入,考功員外郎,更掌百官殿最,此皆系朝中要職。諸家子弟初入臺省,未歷事任,驟居此位,恐難服眾。”
“故臣愚見,不若姑署攝事,俟其施政有驗,然後真授,庶為允當。”
然高澄聞之,卻是果斷搖頭道:“不必。彼既舉族歸誠,當示以腹心,授以實職。若複議虛攝,遷延觀望,反失其望。至於其才與不才,後來考課自見。賢者留之,不肖者退之,但秉公以馭,何患之有?”
那老臣聞言,不由一怔。
但見高澄主意已定,終究還是不敢再諫,只得嘆了口氣,緩緩退回班列之中。
而高澄見無人再開口,也不廢話,當即直入正題道:“今職守既立,當議新政。今日頒行三令,諸君且聽之。”
聞聽此言,堂中氣氛亦登時隨之一緊,人人都知道,正題要來了。
高澄見此,亦不繞彎子,直言道:“其一,罷年格之制,改銓選之法。自今以往,選官任吏,不問門資,不限年勞,但取才學、政績、操守三者。賢者登進,不肖者斥退。”
“另,吏部同增考功司,專掌百官殿最,務使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之弊漸次革除。”
“什麼?”
驟聞高澄此言,堂下百官登時譁然,面色愕然不已。
年格選官之制,行於北魏數十年,不問賢愚,只按年資循序升遷,早已是官場鐵律。
若是這般廢去,豈不是斷了他們坐享高官的坦途?
霎時間,文官班列中,幾名出身崔、盧、王、鄭旁支的郎官便欲出列爭辯。
然未及有所動作,便被身旁族中長輩狠狠拽住了衣袖。
蓋昨日四貴的前車之鑑尚在眼前,誰也不願做這第一個觸怒高澄的出頭鳥。
但即便如此,眾人眼底的震驚與牴觸,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唯有幾個寒門出身的低階官吏,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又連忙低下頭去,不敢表露分毫。
高澄對此,則依舊視若無睹。
語畢,即轉向楊愔,囑咐道:“楊郎中,限以半月,草具考課條格,呈吾覽之。”
楊愔聞言,趕忙定住心神,拱手道:“臣領命。”
高澄微微點頭,似是全然沒看見階下的騷動,又轉視斛律光,道出第二道政令:
“其二,試府兵之制。即日於京畿諸營,簡擇一營之眾,按丁給田百畝。內二十畝為永業,聽其世守,不得鬻賣;餘八十畝為口分,丁沒則收。授田之家,耕則力農,隙則講武,有事則赴敵。悉免雜役,租調減半。”
“轟~”
隨著高澄第二道詔令下達,武將班列亦登時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