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新政阻力初顯。
與此同時,鄴城北面,尉景府邸後堂。
尉景與厙狄幹亦正對坐案前,面色陰沉地望著案上抄錄的政令條文。
厙狄幹本就是急性子,憋了半日,終是按捺不住。
一掌拍在案上,甕聲道:“姊夫,我等鮮卑勳貴,立身之本就是帳下部曲。那些兵卒跟著咱們十幾年,種咱們的田,打咱們的仗,生死皆繫於主家。
“可如今世子要給他們分田授地,明擺著是要從咱們手裡搶人,若真讓他幹成了,往後誰還肯老老實實給咱們當部曲?”
“此事,你還需儘快拿個主意才行。”
尉景聞言,則是有些煩躁道:“這些事情,某何嘗不知,可急有什麼用?”
“世子的政令,句句打著富國強兵的旗號,站在道理之巔。你敢當面反對,便是與朝廷作對,與全軍士卒作對。你有幾顆腦袋夠砍的?”
“難道就幹看著?”
厙狄幹瞪著銅鈴般的眼睛,急道:“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年,咱們手裡的部曲就得散個乾淨,還有那軍餉直髮,連底下將校的油水都給斷了,將來誰還肯替咱們說話?”
而隨著厙狄幹此言一出,尉景心中,也總算有了主意。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自是不能幹看著,不過,咱們也不能明著反對世子的政令。”
厙狄幹不解道:“不明著反對,那怎麼辦,難道要找大王評理嗎?”
尉景聞言,確實搖了搖頭,旋即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厙狄幹見他都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要故弄玄虛,心中更是不滿,但他自己想不到辦法,也只得湊過去。
然則,只待聽罷尉景耳語,厙狄幹便登時眼睛一亮,拍腿道:“好計,這話散出去,世子總得有個說法。咱們在後面看著,半分干係也無!”
“汝曉得便好。”
尉景點點頭,旋即直起身子,叮囑道,“此事,需做得隱秘些,別叫人拿住把柄。”
“你我只作不知,全當底下人胡言亂語。真鬧起來,咱們還能出面當和事佬,兩邊都落好。”
厙狄干連連點頭:“姊夫高明!某這就去安排!”
言罷,即起身離去。
而尉景望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眼中卻沒多少笑意。
他畢竟不是厙狄幹這等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夫,自是十分清楚,現在這個時候,高澄鋒芒正盛,任何計策,都不過是權宜之計。
只是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而相較各方勢力的躁動,世家對於此事的反應,則是要直接的得多。
諸家主事在得到訊息的第一時間,便立即找上了李希宗,希望他能出面,試探一下高澄。
對此,李希宗也未曾拒絕。
畢竟,他其實也想知道,高澄究竟要做到什麼程度。
於是,待日暮時分,高澄自尚書檯歸來之後,他便徑直來到了都督府,面見高澄。
高澄自然知道他的來意,引他至正廳落座後,也不賣關子。
直言問道:“世叔今日,也是因某今日頒佈那三道政令之由吧?”
李希宗見他這般開門見山,也不隱瞞,當即點頭道:“不錯,世子今日所頒三道政令,老夫已悉數聞之。”
“其中軍餉直髮之法之事,乃是利國利民之策,老夫不敢妄議。然停年格與授田二事,老夫卻是心有疑慮,故特來請教。”
高澄聞言,心中頓時暗道一聲果然如此。
面上則是不動聲色,只淡淡道:“世叔有話,但講無妨。”
李希宗聞此,不由斟酌了一下措辭。
及組織好詞句,方緩緩道:“授田養兵,古之良制,此理老夫豈會不知?”
“只是授田需田,世子前番所索三萬頃良田,雖許分期三年輸納,然諸家尚未盡數交割,世子如今便要給士卒授田,不知田從何來?”
“此外,世子若盡取諸家所退之田,老夫自無話可說;可日後府兵推廣,所需田畝日增,世子又當從何處取給,總不能次次都向河北諸族伸手罷?”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廢停年格一事......諸家子弟如今甫入朝堂,若驟失舊例,只怕人心難免浮動啊。世子何不稍緩時日,徐徐圖之?”
高澄聽罷李希宗所言,則忍俊不禁道:“世叔把某看成什麼人了,難不成某是專刮世族的酷吏?”
然李希宗卻是不語,只靜靜望著高澄,雖然什麼都沒說,卻又像是什麼都說了。
高澄見他這般模樣,亦不禁扯了扯嘴角。
然沉吟片刻,他語氣還是平和下來,徐徐解釋道:“世叔且安心,蓋府兵授田之事,首批試行不過一營之眾,千餘人耳,所需田畝,亦不過千頃。前番諸家所獻第一批田畝,已然足夠。”
“至於日後推廣,亦無須憂心,途徑多矣。”
“其一,括隱田、清浮戶,各鎮軍頭隱佔的田產、私匿的人戶,清查出來,皆可充用。其二,鄴城周邊官田、屯田、無主荒地,不計其數,稍加整飭,便可授給士卒。其三,日後開疆拓土,所獲敵國田土,亦足敷用。”
“總之,世叔但放寬心,某還不至於把河北諸家颳得一乾二淨。畢竟真逼反了你們,於某亦無甚好處。”
及李希宗聽罷高澄此言,亦不禁下意識頷首表示認同,的確,高澄行事雖然張狂,但也絕不是沒腦子的蠢貨。
念及此,他由稍稍心安了一些,遂轉而問道:“然則,停年格之舉,是否稍欠妥當?”
高澄聞言,卻是搖頭道:“世叔當知,舊例若好,鄴城便不至有今日之弊矣。”
“再者,諸家若真有賢才,考課之下照樣可得升遷,又有何懼哉?”
“抑或是世叔覺得,自幼便受名師鴻儒教導的諸家子弟,竟還比不過自學成才的寒門子弟,不學無術的勳貴二代乎?”
“這......”
驟聞此言,李希宗頓時語塞。
但轉念一想,似乎還真是這個理。
畢竟,世家子弟,且不論品行如何,至少在才具一途,是萬萬不敢放鬆的。
因此,停年格,唯才栓選這條政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反倒於世家有利。
念及此,他不禁老臉一紅。
而高澄見他已然明悟,亦不禁笑著打趣道:“如何,世叔念頭通達否?”
李希宗回神,倒也不扭捏,當即頷首道:“世子既有通盤籌劃,老夫便放心了。府中尚有瑣事,不敢久擾,告辭。”
高澄微微頷首,也不起身相送,只靜靜目送他離去。
他很清楚,世家不過是第一批來問的人,而不是唯一心存疑慮的人。
眼下,這三道政令才剛剛下達,尚未徹底傳揚出去。
他毫不懷疑,待此三道政令徹底在整個東魏境內發酵開來後,無盡的阻力,必將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