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心腹之患,非止鄴城,更在晉陽!(求首訂)
陳元康微微一笑,亦不再隱瞞,開始徐徐轉述高歡叮囑:
“大王令臣告世子言:廓清朝綱,固為善政;然施為當有弛張,不可過峻。”
“晉陽舊勳、河北門閥,皆宜稍存餘裕,毋使群情激盪,致生反噬。蓋過剛則折,過急則亂也。”
言及此,陳元康不由頓了頓。
旋即,又補充道,“此外,大王尚言,臣與楊令史、翟參軍三人之來鄴,一則以佐世子釐務,一則以紓緩勢,防鄴下之或有他變。”
陳元康話說到這份上,已經十分直白。
三人明著是輔佐,實則也有“踩剎車”的職能,免得高澄手段太烈,把局面搞崩。
高澄聞此,亦不禁莞爾。
老爹這點心思,他豈能不知?
不過,他也沒打算把所有人都逼反。
於是,他當即十分順從地頷首笑道:“大王之慮,誠為深遠,澄敢不欽承。新政欲圖久遠,固不可專恃嚴酷。”
“今有三君在側,實澄之幸也。自今而後,願與諸公共安鄴都。”
陳元康聞言,眼中亦不禁掠過一絲讚許,遂拱手道:“世子胸襟開闊,臣等自當竭盡所能輔佐。”
高澄點點頭,正欲繼續開口。
然便在這時,陳元康的表情卻是忽然嚴肅起來,續言道:“此外,大王更有教言,命臣必達於世子。”
“哦?”
高澄見他突然變臉,亦是有些愕然,但還是沉聲問道:“敢問阿父尚有何教諭?”
陳元康正色道:“大王謂:鄴城四貴,特小鮮耳,肘腋之患,猶在後也。”
高澄又是一怔,蹙眉問:“此言何解?”
陳元康目光直視高澄,緩緩剖析道:“蓋世子欲新政之行,恐當預為防於侯景、劉貴、竇泰、段榮、彭樂、薛孤延、張保洛之屬。或籠絡以安之,或制衡以牽之,要在設法羈縻。蓋彼皆擁重兵,坐鎮一方,非孫騰等鄴中諸子可同日語也。”
此言甫出,廳中氣氛亦驟然冷了幾分。
高澄臉上的笑意,亦一點點斂盡,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凝重。
蓋陳元康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憂心。
他亦十分清楚,四貴倒臺,對他而言,只是個開始。
四貴盤踞鄴都,看似氣焰熏天,然說到底不過是依傍霸府而生的蠹蟲,手中無兵、麾下無眾,只要拿住罪證,彈指可除。
但侯景,劉貴,竇泰,段榮等人不一樣。
他們是真正的一方軍頭,每個人手下,都掌控著幾萬大軍。
尤其是侯景和劉貴這兩人,更是非同尋常。
其中侯景自不必多說,乃是東魏軍中除高歡外最強大的軍頭,手握精兵數萬。
除此之外,整個河南十三州之地,更盡為其私產。
其名義上歸附晉陽,實則自成一系,素來只服高歡一人,每每視他這個少年世子如無物。
故而,高澄毫不懷疑,倘若新政當真觸及河南豪強利益,候景必然會掣肘拆臺,且其手段,只會比四貴更為酷烈。
至於劉貴,此人在史書上的名頭,或許不如侯景這個宇宙大將軍響亮。
但在當下的東魏,此人便是當之無愧,毫無爭議的勳貴第一人。
蓋此人不但是高王的布衣故交,更是高歡起家的引路人。
當年高歡能得爾朱榮賞識,便是因他的舉薦。
後來高歡能從爾朱榮手裡騙走二十萬六鎮降戶,攢下第一份家底,也是因他從中斡旋。
可以說,若單論在北鎮勳貴之中的人望與在晉陽霸府之中的根基,滿朝文武,無一人能出其右。
此二人,一內一外,一文一武,乃真正的霸府基石。
四貴與之相比,簡直如同兒戲。
因此,高澄哪怕是有高歡全力支援,想要安穩的將他的新政推行下去,這兩個人,也是他絕對繞不過去的兩道大山。
至於餘下竇泰、段榮、彭樂、薛孤延之流,雖亦各有分量,然比起此二人,反倒不足為懼。
高澄心念電轉間,只覺呼吸都困難了幾分。
他默然良久,方才緩緩頷首:“大王所慮極是。此輩......確非孫騰之流可比,此事難矣。”
“確實難!”
陳元康輕輕頷首,然轉瞬之後,又話鋒一轉道:“然此事雖艱,未可遽行。今世子初定四貴,鄴城鼎沸未息。莫若姑令邊鎮諸人坐觀數日,待其浸漬王教,深信大王念舊之旨,然後徐圖,未為晚也。”
高澄聞言,由是一怔。
但下一瞬,便不禁展顏一笑,緩緩頷首道:“先生此言有理,某著相矣。”
陳元康不置可否,唯面上笑意不變。
高澄見此,復稍作沉吟。
旋即,忽地話鋒一轉道:“某有一疑,願先生解之。”
陳元康挑眉一笑,遂頷首道:“世子但言無妨。”
高澄亦不饒彎子,直言問道:“蓋臣此前乃聞大王方籌西征,既在要時,三君同赴鄴都,晉陽幕府得無乏人乎?”
這話聽著尋常,內裡卻是試探。
畢竟,西征是國之大事,晉陽霸府的核心班底向來要隨高歡出征。
可現在,高歡卻是一下子把陳元康、楊愔、翟嵩三個心腹謀臣都派到鄴城來。
這樣的舉動,縱然是為了制衡他,也實在不合常理。
故高澄此問,便是要探一探老爹的真實用意,探一探西征的虛實,更探一探這三人長留鄴城,究竟是輔政,還是監國。
陳元康亦是人精,自然能聽懂高澄的言外之意。
他微微一笑,從容答道:“世子無憂。西征之事,大王成算在胸,不借臣等之力。且師行之後,大王必召世子還鎮晉陽。”
“故臣等此番前來,既為助世子釐清鄴都庶務、厚植新政之基;亦謂異日世子北返,鄴中庶政有所承託,免致中輟。”
聞聽此言,高澄亦立時瞭然了高歡的用意。
當即露出笑意,頷首道:“原是如此。阿父......思慮深遠。”
說罷,他即抬眼看向陳元康,徐徐道:“自今而後,願偕先生及楊、翟二君,共植鄴城之基,務令堅穩。”
陳元康見他如此通透,亦笑言道:“敢不從命?”
言罷,二人即相視一笑,各懷心思,卻又默契地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