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大朝會。
及待三人離去後,高洋終於按捺不住,急聲道:“阿兄!阿父遣此三人,豈非欲全孫騰諸賊?如此,吾輩數月經營,將盡隳乎?”
斛律光亦蹙眉道:“世子,四貴蠹政害民,罪狀昭然。若竟縱之,朝野必譏大王徇私,世子威權亦折,奈何?”
倒是段韶,沉吟片刻後,緩緩搖頭道:“以某觀之,王意未必固護四貴,殆別有深旨。否則,倘誠欲保之,何不早傳教令,而待今日,且遣陳、楊、翟三君乎?”
高澄聞言,亦不由拊掌而笑:“鐵伐表兄所言甚是。”
旋即,他起身踱了兩步,語氣從容道:“阿父雖篤舊誼,然明於事體,必不因私而屈國法。苟徇私枉憲,則朝綱隳,民心離,非誅數人可安也。”
“故阿父之意,非固護四貴,殆借陳元康等之口,以市恩於晉陽勳舊耳。”
三人聽得一愣,但也不得不承認,高澄說得有道理。
高澄見此,亦不復多言,當即揮揮手道:“時可矣,各歸息。明日大朝,且觀其局如何收場便是。”
言罷,即率先起身離去。
......
......
一夜轉瞬,東方微白,崇光殿外,已是百官雲集。
五品以上文武按品階排班,朝服整齊,笏板各執,屏息靜立,只待殿門開啟。
“天子升殿~”
天光破曉時分,內侍悠長的唱喏聲響徹宮闕。
隨後,硃紅殿門次第開啟,百官按班魚貫而入,行至崇光殿下,分列左右。
俄而鐘鳴磬響,當朝天子元善見身著十二章袞冕,在內侍簇擁下緩緩升上御座。
“拜舞!”
元善見甫落座,贊禮官即高聲唱喝。
階下百官聞言,遂齊齊躬身道:“參見吾皇!”
“眾卿平身。”
元善見聲音平穩,目光掃過階下群臣。
百官應聲而起,垂首而立。
元善見見此,亦不繞彎子,徑直開門見山道:“朕今日大會文武,乃有二事欲與諸卿相議。”
“其一,渤海王世子高澄,奉命入鄴輔政,數月之間,戡亂安民,整肅軍伍,釐清積弊,功在社稷。當晉授重職,總領鄴中諸事。”
“其二,近日御史屢有彈奏,言朝中勳貴多有不法,亦需當眾釐清,明正典刑,以肅綱紀。”
隨著元善見將兩樁事一併道出,殿內也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騷動,旋即又迅速沉寂。
人人心知,今日必有大變。
至於孫騰,司馬子如,高嶽,高隆之等人聽罷元善見所言,則是滿臉灰敗,幾欲站立不住。
而元善見說罷,也懶得去理會百官什麼心思,反正他今日只是個吉祥物,真正的主角,還是高澄。
於是,他也懶得廢話,徑直示意身旁內侍宣諭。
內侍見此,即展開明黃詔書,朗聲宣讀。
“制曰:渤海王世子高澄,英略天授,忠勤王室。入鄴撫綏,四方安定。今授尚書令、大行臺、領左右京畿大都督,總攬鄴都中外軍政,文武百官,皆受節度。欽哉。”
詔書落音,殿中霎時一片死寂。
百官對此,雖早有預料,可當真聽到這一串頭銜後,心頭仍是震驚不已。
蓋此三職並授,鄴城軍政、民政、禁軍大權便盡歸高澄之手,名義上為輔臣,實則已獨掌朝政。
獨高澄對此,未曾有半分意外。
只穩步出班,依禮跪拜叩首道:“臣澄謹叩謝天恩,自茲以往,當殫竭股肱,以安社稷,庶不負聖明之寄。”
“世子免禮。”
元善見抬手,語氣帶著幾分複雜:“自今而後,鄴中百務,悉委世子矣。”
高澄點點頭,再拜起身,迴歸班首,靜立不語。
元善見見此,即復問道:“諸卿尚有本章可奏乎?”
而隨著元善見此言一出,殿內氣氛也陡然緊繃。
所有人都明白,第二件事,才是今日真正的風暴。
果然,不過片刻,便見御史中尉酈偉便手持笏板,越眾而出,朗聲道:“臣,御史中尉酈偉,有本啟奏。”
元善見心頭一跳,強作鎮定道:“卿且奏來。”
酈偉轉過身,目光凌厲地掃向百官班中孫騰等四人。
旋即,亦不繞彎子,直言道:“臣欲劾太保孫騰、司徒高隆之、侍中高嶽、尚書左僕射司馬子如,朋比為奸,貪蠹國帑,賣官鬻爵,殘害生民。十大罪狀,歷歷可考!”
酈偉話音落下的瞬間,滿殿文武的目光頓時齊刷刷投向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四人。
及四人迎上眾人打量的眼神,臉色更是瞬間漲得通紅。
孫騰最先按捺不住,一步踏出,厲聲喝道:“豎子妄言,老夫從大王起兵以來,出入死生,二十餘載,忠心靡貳!爾乃虛造罪狀,誣構元勳,其意安在?”
高隆之亦緊隨其後,面色慘白,連聲呼冤:“陛下明鑑!臣等奉職循理,未嘗敢妄取毫末,此皆橫加誣衊!”
“是否汙衊,自有實證。”
酈偉聞言,當即冷笑一聲,遂對殿外抬手示意。
未幾,殿外兩名武士即捧著數卷厚重帛書入殿,當眾展開。
“天平元年三月,孫騰強佔漳濱民田三千餘頃,隱佔私戶二千餘,民流離失所,鬻子賣女,道殣相望,罪一也!”
“天平二年春,四人朋比為奸,侵吞禁軍餉銀百萬緡,致士卒乏糧三月,怨讟盈途,幾至潰變,罪二也!”
“累年掌選曹,賣官鬻爵,明定其直:千錢得郡守,萬錢得刺史,賢才抑沒,奸佞競進,賄賂公行,罪三也!”
“縱奴暴行,毆殺良民三十餘口,有司懾其威焰,莫敢究詰,罪四也!”
“......”
酈偉聲音鏗鏘,將絹帛書的罪證一條條,一樁樁,清晰報出。
每念一條,孫騰四人的臉色便白一分。
蓋帛書上時間、地點、經手人、受害民戶姓名,皆一一在冊,鐵證如山,根本無從辯駁。
及唸到第十條時,孫騰已是渾身發抖,指著酈偉“你、你”半天,竟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高隆之和高隆之亦是冷汗涔涔,朝服後背盡溼。
司馬子如更絕望地閉上眼睛,長長一嘆,面如死灰。
霎時間,殿內鴉雀無聲,只餘酈偉清朗的聲音迴盪:“凡此十罪,證佐確鑿,伏乞陛下明正典刑,族誅其罪,以肅朝綱,謝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