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晉陽使至。
六月十四日,夜。
距離大朝會僅僅只剩下最後四個時辰,都督府書房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高澄端坐主位,指尖叩著案上朝儀圖冊,滿面沉思。
半晌,目光方掃過下首三人,沉聲道:“明日大朝,系鄴都百年之局,凡所措置,宜再詳核,慎毋纖毫之失。”
聞聽此言,下首三人不禁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望見了幾分凝重。
旋即,高洋率先開口道:“京畿營已遣千卒屯宮門,隸明月麾下偏將,候令即入彈壓。四貴邸周悉布邏卒,彼若闖宮或自裁,可立阻之。”
段韶則斟酌一瞬,方道:“彈章已付御史中尉酈偉,罪證帛書三卷,一呈御覽,一示百官,一藏臺閣。條目同前所宣,惟增截糧焚營、構陷世子二事,證佐鹹備。”
斛律光最後道:“宮衛已易七成,皆腹心。至尊左右內侍亦簡汰訖,敢妄言者,可即擒。”
高澄靜靜聽罷三人籌策,良久,方才緩緩頷首:“既無闕漏,則便如是。各歸息可也,明日毋生變端。數月籌謀,成否在此一舉矣。”
眾人聞言,亦面色沉凝,重重點頭,蓋四貴盤踞鄴城多年,蠹政害民,朝野積怨已深,故此番清算,勢在必行。
然則,未及幾人起身離去,廳外忽傳一陣急促步履聲。
接著,紇奚舍樂掀簾而入,單膝跪地,奏報道:“啟世子,晉陽遣使而來,欲謁見世子。”
聞聽此言,廳內四人皆是一怔。
高洋眉峰驟然緊鎖,語氣帶著幾分不安:“晉陽使至,當此之時,寧有善兆?殆阿父將宥四凶耶?”
段韶與斛律光對視一眼,面色亦沉了幾分。
畢竟,倘對方是奉大王之命為四貴說情而來,那他們此前數月佈局,只怕就要打個折扣了。
唯獨高澄眉宇微動,心頭一塊大石悄然落地。
因為他等這一行人,已然許久,甚至都已經做好了王教不至,便暫且先將四貴收押,不做處置的準備。
萬幸,老爹終究還是趕上了。
於是,他當即揚聲道:“既晉陽使至,可宣入。”
“唯。”
紇奚舍樂轉身出去,俄頃,即引著三人魚貫而入。
然則,只待看清來者三人的瞬間,高洋、段韶、斛律光三人便齊齊僵在原地,驚愕之色溢於言表
便是高澄,望著紇奚舍樂引進來的三人,心頭也不禁微微一震。
蓋因高歡此次遣來的,並非是蓋豐樂,盧勒叉,陳山堤等高歡近侍,而是三位中年文士。
且這三人,他都認識。
其中為首那面容溫雅,氣度沉凝之人,名叫陳元康,陳元康左側那風神俊朗的男子,則是叫做楊愔,而最末位那個身形清瘦,雙目內斂的男子,則名喚翟嵩。
陳元康,楊愔,翟嵩。
這三個名字,莫說在晉陽霸府,便是放眼整個北方,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陳元康自不必多說,善謀能斷,乃高歡身邊第一等的機要謀士。
楊愔則典掌霸府文翰,吏治之才冠絕一時。
在歷史上,此二人便是高澄最核心的班底,堪稱北齊開國的底定之臣。
至於翟嵩,在歷史上的名聲雖然沒有陳元康和楊愔那麼大,但也只是名聲不那麼大而已。
真要論起能力,卻是絲毫不差。
因為翟嵩此人,可謂是後三國時代最會用間之人,當年僅僅只是一手記離間計,便直接逼得侯莫陳悅和賀拔嶽反目,更使得武川集團自相殘殺日久,至今未能恢復元氣。
這能力,便是說一句逆天也不為過。
高歡在這個時候,將三人派往鄴城,這是要幹什麼,僅僅只是為了傳話嗎?
高澄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拱手笑道:“某料來者當為蓋豐樂輩,不意竟屈三位大駕。”
陳元康還了一禮,聲音平穩道:“世子言重,蓋、盧二公別有差遣,故王命吾等赴鄴。。”
“原是如此!”
高澄微微頷首,側身抬手延請:“三位遠來勞頓,請就坐敘話。”
“謝世子!”
三人謝過,移步側席落座。
高洋,段韶,斛律光見此,亦各歸其位。
高澄見眾人落座,方開口詢問道:“大王既遣三君至鄴,想來必有訓命。敢問王旨若何?”
陳元康微微欠身,語氣平淡道:“啟世子,吾等乃奉王命,佐世子總攬鄴都庶政。”
“佐?”
聽聞此言,高洋終於忍不住皺眉開口道:“今鄴事已定,四貴旦夕可擒,世家亦已歸誠。當此之際,勞三君遠來,得無大王別有深意乎?”
聞聽此言,三人則是面色不變。
楊愔只抬眼淡淡掃了高洋一眼,便轉過頭去,翟嵩更是垂著眼簾,彷彿殿中諸事與他無干。
唯有陳元康不卑不亢,從容作答:“大王口諭:鄴都新定,百廢待舉,恐世子庶務繁劇,故遣吾等聽用。餘無他命,世子與太原公但自裁度。”
聞聽此言,高洋眉頭頓時皺得更緊。
一側高澄,則是瞬間瞭然了高歡的用意。
顯然,高歡這是見他在鄴城手段太烈,怕他把事情做絕,寒了晉陽舊部之心,特意派這三人來分潤朝局來了。
畢竟,他在鄴城又是滅族、又是折辱勳貴、又是脅迫世家,手段之烈,遠非尋常少年所為。
晉陽那邊,縱然有高歡壓著,底下那些大臣勳貴,只怕也早就坐不住了。
但他也沒點破,只笑著頷首道:“大王體恤,澄敢不遵?然今宵已深,三君遠來疲憊,宜且休憩,凡百事務,俟明日大朝後再議,如何?”
陳元康聞言,則是搖了搖頭,道:“休憩且緩,吾等尚有一事,乞世子俯允。”
“哦?”
高澄眉梢微揚,詫異道:“何事?陳公但言無妨!”
陳元康也不隱瞞,直言道:“吾等聞明日天子御大朝,不識世子可許偕入觀禮否?”
高澄一怔,詫異道:“三君初至,不稍憩數日耶?”
陳元康搖搖頭,語氣平靜道:“蓋王有教令數條,系鄴局及勳貴處分,須當廷宣示,故未敢稽延。”
聞聽此言,殿內霎時一靜。
高澄望著陳元康,目光深了幾分。
半晌,方點點頭道:“既王命如此,謹依先生言,明旦偕入朝可也。”
說罷,不再多言,只示意紇奚舍樂帶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