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高王是個念舊的人。
而便在鄴城四貴惴惴度日之時,他們連夜遞往晉陽的自陳罪狀、求援私書,亦終是抵達了目的地。
然則,也不知他們是幸運,還是不幸。
他們的奏疏,竟是後發先制,趕在了蓋豐樂之前,送到了渤海王府。
王府書室內,高歡獨自坐在案前,望著那一封封自陳奏疏上那熟悉的字跡,久久無言。
其實,他並非不知道這些人在鄴城手腳不乾淨。
高澄在鄴城的所作所為,樁樁件件,他也都十分清楚。
可他心中,卻始終存著一絲僥倖。
也許......沒那麼嚴重?
也許......他們只是一時糊塗?
也許......
所以,他派出了蓋豐樂,想親眼去看一看,親耳去聽一聽。
可真當這些罪名白紙黑字擺在眼前,甚至連他們自己都認了時。
他心中那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他靜靜的望著案上那幾封自陳罪狀的書信,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腦海中,往昔歲月更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他想起當年在信都,孫騰散盡家財充作軍資,自己捧著那些金銀,拍著他肩膀說“他日富貴必不相負”。
想起司馬子如單騎突圍,去秀容搬救兵,回來時渾身是血,卻仍笑著說“不負所托”。
想起高嶽在韓陵之戰中,身被數創仍死戰不退。
想起高隆之主持營建鄴城時,夙興夜寐,硬生生將一片廢墟建成了北方雄城。
那時候多好啊。
兄弟們同生共死,心裡只有一個目標——活下去,打出一片天地。
怎麼如今天下未定,兄弟們反倒先爛了呢?
他有些想不通。
所以,他獨自在書房中枯坐了一整日,從日中坐到日暮,又從日暮坐到天明。
門外,婁昭君來過數次,卻始終沒有推門進去。
她知道,這個時候,高歡需要自己靜一靜。
如此這般,直到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書房的門,亦終於開啟。
隨後,高歡走了出來。
他面色蒼白,眼窩深陷,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但他的眼神,卻已恢復了清明。
婁昭君迎上前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高歡亦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便在這時,盧勒叉又匆匆而來,躬身稟道:“大王,王妃,劉貴、斛律金、段榮、薛孤延、張保洛、彭樂、慕容紹宗......等諸將聯袂求見,言有要事面陳。”
夫妻二人聞言,由是齊齊一怔。
旋即,高歡嘴角便不由得扯出一抹疲憊的笑容,神色悲涼地喃喃道:“這群老東西,來得倒是挺快......”
婁昭君回神,則是微微蹙起眉頭,沉聲道:“大王,諸將群情洶洶,必是為四貴陳情而來,不若......稍緩之?”
然高歡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彼等非為四貴,乃物傷其類,為其自身耳。”
言罷,即對盧勒叉吩咐道:“引彼等至正廳,孤更衣便至。”
“唯!”
盧勒叉點點頭,領命而去。
婁昭君見此,不禁幾番欲言又止。
然見高歡面上滿是堅毅之色,終是不復多言,只輕聲道:“妾於後院安候大王佳音。”
語畢,即轉身款款而去。
高歡見她走遠,則負手立於階前,望著天邊初升的朝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旋即,眼中再無半分猶疑,闊步往正廳而去。
......
......
晉陽王府的波瀾,註定影響不了鄴城,然鄴都之內的氣氛,卻依舊一日緊似一日。
蓋天子明詔早已傳遍全城,將於本月十五日,御崇光殿行大朝會,並敕令朝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員,皆需悉數赴朝。
儘管天子並未說明,此次召開大朝會所謂何事。
但朝野上下,凡有些耳目之人,皆已經嗅到了幾分風雨欲來的味道。
故而,整座鄴城如今已是暗流湧動,人人自危。
而隨著大朝會之期日近,四貴也越發慌亂不安,每日都派心腹守在城門口,期盼晉陽的訊息。
但很可惜,任憑他們左等右等,晉陽那邊依舊沒有準信傳來。
倒是世家那邊,或許是真的學乖了,亦或許是真的被高澄那日那句“他能等二十年,世家未必能等”的話嚇到了。
這一次,總算是沒讓高澄再失望。
六月十三,距離大朝會只剩下兩日,李希宗再登都督府門,帶來了河北諸族最終的答覆。
河北諸家,承諾在三個月內,將高澄需要的三十萬石糧、三萬匹絹,以及每族三十名子弟,如數交付。
至於那三萬頃良田和十萬丁戶,則是懇求分期三年交付,即每年交付三分之一。
而高澄對於諸家提出的分期交付的條件,倒也沒再拒絕,而是十分乾脆的答應了下來。
畢竟,三萬頃田,十萬丁戶這個數字,的確是剛好卡在世家的脖子上。
若是一次性強徵,則勢必令河北世家元氣大傷。
而現在,他還需要依靠世家幫他處理朝政,以及制衡鮮卑勳貴。
故而,他亦不欲將世家往絕路上逼。
然則,高洋對於這個結果,卻是頗有異議。
只待李希宗一走,他便忍不住蹙眉問道:“阿兄,彼輩皆首鼠兩端之徒,今日正宜乘勢逼之,何故反啟方便之門?以弟觀之,即令盡索其所有,料彼輩今日亦不敢有片言隻語也。”
高澄聞言,則是微微一笑,反問道:“倘逼而斃之,誰為吾操持文牘、治理郡縣?豈欲使吾兄弟日對此如山之案牘耶?”
高洋一時語塞,還欲再辯。
高澄卻是未曾給他這個機會,接著說道:“況分期三載,正可徐圖磨礪。待其慣於吐納,日後有所需索,自然順手。先取糧帛,此眼前之利;田丁緩收,此長久之益。”
“汝當知,處事如營商,總要留幾分餘地,令對方心存念想,方能長久維繫。”
高洋聞言,由是一怔。
高澄卻已不再多言,徑直起身,負手走出了書房,遠眺宮城方向,唇角浮起一抹淡笑。
高洋回神,見高澄離去,則是盯著高澄的背影,面露沉吟之色。
半晌,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