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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朝堂博弈,取捨自有定則。

李希宗及聽得高澄口中吐出“衣冠南渡”四字,面上強撐出來的冷硬,亦終於徹底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頹然與萬般無奈。

衣冠南渡,說來輕巧,然其背後所繫,卻乃河北漢家最不願提及的那百年隱痛歲月。

五胡亂華,中原陸沉,士民奔逃江南,沿途白骨蔽野,易子而食,生者十不存一。

這般慘烈之狀,又豈是等閒?

何況,倘河北諸家真能捨得放棄北方百年根基,當年便已隨司馬家一道南下,去江南做那南渡的僑姓去了。

又何須耗費鉅萬之資築鄔堡、結義從、周旋諸胡,死保門楣?

而現在這個時候再去渡,莫說江南之地早已被吳地本土士族與早年南渡僑姓瓜分盤踞,根本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

便是關西宇文泰,有武川舊部和隴右士族在前,只怕也不敢輕易接納他們。

縱使僥倖容身,也不過屈居人下,淪為二等門第,再無如今在河北、鄴城呼風喚雨的風光。

一念及此,李希宗更只覺胸口窒悶,喉頭髮甜,滿腔辯駁之詞盡皆化作烏有。

更可笑的是,先前他竟還想拿高歡壓人。

及至此刻,他才幡然醒悟,人家父子本就是一體,高澄今日敢開這個口,心裡又豈能沒半分底氣?

最終,他亦只得長嘆一聲,軟了語氣,神色頹然地哀求道:世子明鑑。三十萬石粟、三萬匹帛,諸族勉力尚可措辦;然三萬頃膏腴、十萬戶丁口,此等數目,縱令諸家盡鬻莊田、悉括私附,亦非旬月可集。豈......竟無纖毫迴旋之地乎?

而高澄聽罷此番哀求之語,亦知火候已足。

於是,他語氣也隨之緩和了下來,徐徐到:“也罷,某非不達人情者,何嘗欲諸家一朝一夕盡輸此物?世叔可歸與諸族熟議,但於六月十五大朝之前,報某一準信即可。”

“六月十五?”

然李希宗聽得此期限後,瞳孔卻是驟然一縮,心中頓時明白了什麼。

大朝會,天子御殿,百官畢集......屆時高澄若頒詔命......那便是板上釘釘,再無反悔之餘地。

想到那種可能,李希宗更覺心緒翻湧。

終是滿臉複雜地頷首:“既如此,老夫當歸告諸族,共議此事。然結果如何,老夫實不敢保。”

言畢,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追問道:“只是不知......二郎與小女的婚儀,又當如何?”

而高澄聽他應下,臉色也總算緩和下來,遂頷首笑道:“世叔果明達之士,如此,某當靜候佳音。惟願此番,世家莫再令某失望。”

“至於婚儀之事,大王與王妃既已應允。某自當敕禮部依制操辦,斷不委屈二娘子。世叔但寬懷耳。”

“如此......便好。”

李希宗聞此,亦登時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裡。

畢竟,只要這樁婚事還能繼續,那李氏就還能佔得先機。

縱使此番割肉出血,日後亦可於朝堂之上慢慢補回。

念及此,他亦不復多言,當即起身拱手告辭。

高澄亦不挽留,只喚王紘代為送客。

李希宗步履蹣跚走出廳堂,背影蕭索孤寂,一路行去,滿是心事。

高澄立在廊下目送遠去,面上則不見半分憐憫。

畢竟,朝堂博弈,取捨自有定則,首鼠兩端、坐觀成敗者,本就該付出相應代價。

何況,這只不過是個開始而已。

......

與此同時,鄴城另一端,司馬子如府上的氣氛,亦如烏雲蓋頂,沉悶得令人窒息。

孫騰、高隆之、高嶽三人端坐案前,目光皆落在司馬子如身上,人人面色焦灼。

蓋自午後尉景、厙狄幹二人自高澄的都督府離去之後,至今尚未傳來任何訊息。

幾人等了快一天,心中已是七上八下,如坐針氈。

終於,高隆之按捺不住了,率先開口道:“何乃音信杳然?豈彼二人已為高澄所懾,膽氣盡喪耶?”

司馬子如聞言,亦不禁眉頭緊鎖,但還是搖頭道:“且稍安。彼二人皆大王姻戚,久歷仕途,豈肯遽折腰?縱說和不遂,亦必有迴音來報。唇亡齒寒之理,彼輩豈有不諳?”

而就在司馬子如話音落下的瞬間,門外也終於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頃刻間,四雙眼睛齊齊望向了門外。

便在這時,一名心腹僕從也連滾帶爬奔了進來。

甫進門,那僕從便滿臉急惶道:“明公,諸公,尉......尉太保與厙狄......厙狄公......”

四人望著僕從這般模樣,心中也不由齊齊一沉。

孫騰猛地拍案而起,厲聲喝問:“究竟何事?速言!”

那僕從伏地叩首,聲音抖得如篩糠:“尉......尉太保與厙狄公,將......將前日諸公送去的書信、金帛、田契皆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更......更託人傳語,雲此事彼輩已無能為力。諸公若果欲解此厄,唯親詣世子府第,乞活獻金,輸誠待罪耳。”

“什麼!”

驟聞此言,孫騰霎時怒目圓睜,只覺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厲聲喝罵道:“豎子焉敢背棄?尉景匹夫,厙狄老賊!昔信都舉義,彼輩不過牽馬執鞭之徒,今乃敢落井下石耶?”

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額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當場就要提刀去找二人理論。

高隆之亦是面色煞白,癱坐回席,喃喃道:“何至於此......彼輩乃大王至親,高澄今日能治吾等,異日豈不能治彼二人?豈可坐視?”

司馬子如並未說話。

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亦表明了他的內心並不平靜。

他原以為,以尉景,厙狄幹二人外戚的身份,親自登門說和,高澄縱然不會收手,心中亦必然會生出些許顧忌。

卻是未曾料到,尉景和厙狄幹僅僅只是去見了高澄一面,便如此乾脆利落地和他們劃清了界限。

這說明什麼?

說明高澄手中的籌碼,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重,重到連這兩位尊長都不敢沾身。

念及此,他由是滿臉絕望地閉上眼睛,旋即,啞聲開口道:“事已至此,外援盡絕。吾輩......唯餘晉陽一路耳。但願大王念信都舊誼,留吾等一線生路。”

然高嶽聞言,卻是苦笑一聲,搖頭道:“大王若果念舊,何至今日尚無明旨?恐吾輩所望,終為.......鏡月水花耳。”

一語落,密室中再無人言。

唯餘燭火噼啪跳動,將四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

恰似四頭身陷絕境的困獸,惶惶不安,看不到半分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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