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此謂挾天子以令不臣也!
高洋猜得不錯,高澄此行,確實是要入宮謁見天子。
雖說如今鄴城內外的局勢,已盡在他掌控之中,晉陽那邊,似乎也沒有要阻止他的意思。
然權柄在手是一回事,名份規矩又是另一回事。
他若欲行改革之事,有些政令,就必須要讓元善見這個天子明詔頒行。有些言語,也必須由元善見這個帝王親口道出。
唯有如此,方為名正言順,可堵悠悠眾口。
此謂,挾天子以令不臣也。
高澄如是思量間,鄴宮高牆也近在眼前。
而這一次,宮門的宿衛望見世子鹵簿,竟是不敢盤查阻攔,便徑直放行。
於是,高澄的車駕便這般一路暢行入宮。
直到行至崇光殿前,方才止步。
彼時,元善見正獨坐御案之前,對著一局殘棋默然出神。
驟聞內侍奏報,言高澄竟攜儀仗直入禁宮,胸中積鬱已久的怒火,亦終是按捺不住,陡然炸開。
“豎子,豎子!安敢狂妄至此,全無君臣禮法?”
他一掌掀翻案上棋枰,棋子滾落滿地,他仍不解恨,猶自扼腕低聲怒罵。
殿中內侍聞言,盡皆惶懼伏身,不敢稍動。
唯有一名忠心內侍匍匐前行至元善見身側,顫聲低勸道:“至尊,世子雖尚在殿外,然亦當心隔牆有耳啊。”
驟聞此言,元善見更是怒不可遏,胸膛由是劇烈起伏。
然則,他喘了幾口粗氣後,滔天怒火終究化作徹骨無力。
他垂眸望向身上袞冕珠旒,這一身天子冠服華美無比,內裡卻是一具徒有虛名的軀殼。
驚怒也罷,不甘也罷。
如今鄴城寸土,皆由高澄掌控,他這大魏天子,不過是泥胎木偶,徒具形骸。
念及此,他亦只得將萬般憤懣壓入心底,轉命內侍收拾滿地棋子。
旋即頹然歸坐,無力道:“宣。”
內侍不敢怠慢,忙轉身出了大殿,尖聲宣道:“宣渤海王世子高澄入殿~”
殿外高澄聽得傳召,亦不遷延,當即闊步踏入大殿。
及行至案前,方躬身一揖,朗聲道:“臣高澄,參見陛下。”
元善見望著他行禮的樣子,心中更是憋悶不已。
然及高澄當面,他也不敢再表露不滿,只得斂去眼底憤懣,強作笑意:“世子平身,賜座。”
“謝陛下。”
高澄直身而起,也不與他客套,徑往側席安然落座。
元善見見他已落座,方定了定神,故作平靜地問道:“不知世子今日入宮,所為何事?”
高澄聞言,亦不繞彎子,當即應道:“回陛下,臣今日覲見,乃為奉還天子寶璽。”
言罷,即自懷中取出兩隻木匣,雙手捧至案前。
然元善見聽罷高澄來意,卻一時愕然,幾疑聽錯。
高澄則似未所覺,待奉上木匣後,便朗聲道:“臣先前暫假天子寶璽,實因國事掣肘。今諸事底定,自當完璧歸奉。稽延時日,未即奉還,伏望陛下寬宥。”
元善見聞言,忙親手開啟木匣查驗。
及待看清八枚玉璽一枚不少後,心中反倒有些訝異,未料高澄竟真會歸還。
然則,這訝異也只持續一瞬,便又恢復了正常,畢竟,他心裡十分清楚,這玉璽就算還回來,於他而言,也不過是個好看的擺設罷了。
高澄就算今日還了,明日要用,照樣能來取走。
念及此,他臉上覆又強展一抹笑容,勉強道:“世子言重矣。世子為國勤勞,暫假寶璽,固其所宜,朕安敢加罪?”
高澄自然能聽出他言語中的勉強,但也懶得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
而是徑直話鋒一轉道:“另,臣今日入覲,尚有二事仰祈聖聽,伏惟陛下恩准。”
元善見聞言,心中頓時一緊,莫名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覺。
但形勢比人強,亦只能頷首道:“世子但言無妨。但力所能及,朕自無不允。”
高澄聞此,當即開門見山道:“啟陛下,臣今雖奉王命入鄴輔政,然有道是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故臣所請者,其一,乃謂奏請陛下於六月十五日御大朝會,明詔天下,命臣入朝輔政,授尚書令、大行臺、領左右京畿大都督,總攬鄴都庶務。”
此言一出,元善見面上的笑容更是幾乎快要繃不住。
如今高澄尚未入朝,入宮便已是像回自家後花園那般簡單,待他真入了朝,掌控了所有政務之後,他這個天子,又還能活幾天?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
且不說他這個天子,本身就是高王扶持上來的傀儡,就算不是高王扶持,以如今高氏的實力,想做什麼,也根本沒必要徵得他的同意。
就連高澄今日入宮,恐怕也只是礙於場面罷了。
念及此,他亦只得頹然嘆息一聲,艱難頷首道:“可.....准奏。”
高澄見他應下,亦不廢話,繼續請道:“其二,則是關於孫騰、司馬子如、高嶽、高隆之等人積年稔惡,貪黷無厭,蠹國殃民之事。”
“今臣已悉得彼等罪狀,確鑿如鐵,案無可易。是故復請陛下於大朝之日,特降詔命,將彼等明正典刑,以肅綱紀。”
此言既出,元善見更心頭巨震。
雖說往日他亦厭憎四貴弄權,可當真到了清算之日,心中卻只剩惶恐。
畢竟,四貴縱然跋扈,終究是尋常臣僚,危及不到他的生命。
但換成高澄,就未必了。
故而,對於此請,他並未第一時間應下,而是硬著頭皮勸道:“世子,彼等誠然罪孽深重,然亦嘗有尺寸之勞於國,況乎彼等更為渤海王舊部,倘......”
熟料,他話頭剛起,便被高澄厲聲打斷:“陛下,臣此舉,乃為國除奸,非為私也。陛下倘持疑不斷,恐令忠臣解體,朝野寒心矣,陛下宜早做決斷!”
聽出高澄話中的威脅之意,元善見霎時身子一顫,彷彿已經看見殿外無數刀斧手正蓄勢待發,只等高澄一聲令下,便會衝進來,將他亂刀砍死。
驚懼之下,他再難撐不住,連忙改口道:“世子所言極是......朕......朕准奏。”
高澄聞言,方神色稍緩,頷首道:“陛下聖明,如此,臣當在宮外靜候詔敕矣。”
元善見眼中滿是不甘與屈辱,眼底翻湧著屈辱與不甘,卻只能強撐儀態,默然點頭。
正事既畢,高澄亦不復多留,當即準備起身告辭。
然轉念之後,又突然想起身居中宮的嫡妹,遂復問道:“敢問陛下,皇后今日可有閒暇?臣近日公務繁雜,久未入宮問安,今既面聖,當往中宮省視。”
而元善見聽見高澄要去探望皇后,心中也頓時暗鬆一口氣,趕忙頷首道:“皇后居宮,自是無事,世子若欲往,朕即遣黃門相導。”
高澄聞言,倒也未曾拒絕,立時拱手言謝:“如此,多謝陛下。”
元善見點點頭,遂不復多言,立時喚來內侍,命其引高澄往中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