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權臣私情,宮闕淚暖。
少頃,內侍即將高澄引到後宮一處還算豪華的宮殿前,旋即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伏請世子稍待,僕入內通稟。”
然則,他話音未落,高澄已闊步入殿,徑直往主殿而去。
內侍見狀,也不敢攔,只得站在殿外躊躇。
而此時的主殿內,一位容顏瑩潤精緻,眉目骨相與高澄一脈相承的少女,正托腮望著窗外四四方方的小天地發呆。
少女正是高歡嫡次女,高澄胞妹,當朝皇后高氏。
高氏今年只有十二歲。
然則,在這個本該是嬉遊無拘,爛漫無憂的年歲,她卻已早早被困鎖在此深宮之中。
如此這般,日復一日,歲華空耗,似此生餘下漫漫光陰,皆要消磨於這四方宮闈之內。
她怔怔望著窗外,半晌,終是忍不住呢喃道:“阿兄至鄴已逾數月,何遲遲不入宮視妹耶?”
然則,她話音甫落,殿外便倏然傳來一聲呼喚:“二姐兒,發什麼呆呢?”
驟聞此言,高氏登時一怔,還當是自己太過思念兄長,出現了幻聽。
直至抬眼間,目光似是瞥見大殿外有一道俊朗身影由遠及近,眼中方浮現幾分難以置信的驚詫。
然驚詫只一瞬,少女雙目便霎時蘊淚,旋即快步奔向殿門,揚聲呼道:“阿兄!怎遲滯至此?妹日日懸盼,幾疑阿兄早已忘餘於深宮矣。”
而高澄抬眼望見幼妹,心間亦霎時湧起幾分溫情。
遂溫言笑道:“二姐兒休要嗔怪,比日鄴城庶務蝟集,某奔走不暇,未遑抽身。甫得寸閒,即趨宮探汝也。”
聞聽此言,高氏總算確信了這不是夢境,霎時潸然淚下。
高澄見她落淚,一時也有些無措起來,忙溫聲勸道:“二姐兒莫哭,某今來矣,莫哭。”
熟料,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少女愈覺悲從中來,淚如雨落。
旋即,更再也按抑不住,一頭扎進高澄懷裡,幾度哽咽至無法言語。
高澄見此,心中柔軟更甚。
忙抬手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繼續聞言寬慰:“是阿兄之過,當早入宮省汝,致汝受屈矣。”
他如是寬慰了好一陣子,懷中少女總算收斂了鼻息。
旋即有些難為情地絞著衣袖,哽咽道:“乍見阿兄,喜不自勝,失態至此,幸勿見怪。”
高澄抬手輕輕替她拭去眼角淚痕,柔聲道:“何作是語?見小妹拳拳念我,吾喜且不暇,焉能見怪?”
聞聽此言,高氏總算破涕為笑,遂順勢攥住高澄袍袖,向內室牽引。
並絮絮言道:“阿兄來得正好,小妹適得山東貢金杏一筐,以冰鎮之,其味殊絕。阿兄且速隨我來試嘗之.......”
高澄由著她拉著,也不掙脫。
待進了內室落座之後,高氏即自冰甕中取出金杏,親自為高澄剝皮去核。
高澄靜看她忙碌身影,心中憐惜愈濃,由是輕嘆一聲,問道:“二姐兒,此間歲月,尚安否?”
驟聞此言,高氏手上的動作不由一頓,眸底浮現幾分黯然。
然只須臾,便又強斂愁緒,強作安然之態:“安好,一切都好。陛下待妾甚厚,宮人亦恭謹。阿兄幸勿掛念。”
高澄閱人已久,豈會看不破她強顏掩飾的苦楚?
然大勢當前,他也知道,許多苦楚非他能輕易化解。
至少,現在不能。
故而,他也並未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只接過她剝好的金杏一口吞下,頷首讚道:“果真滋味上佳,二姐兒費心矣。”
而高氏得兄長誇讚,心頭適才升起的愁雲亦霎時散去大半,忙又給他剝上幾個。
及高澄擺手推拒,讓她也吃,方才問道:“阿兄,餘久未歸晉陽矣,不知阿父、阿母近來身子安否?許久不見,女甚是想念。”
高澄聞言,當即頷首道:“都好。阿父身體康健,阿母亦同,日前阿母尚於晉陽唸叨,言汝久居深宮,恐有不豫,囑某至鄴後,當善加照拂。”
然聞聽此言,高氏亦不由眼圈再紅,低聲啜嘆:“女日夜思慕阿父慈母,恨不能即刻歸省。”
高澄見此,心中更是軟得一塌糊塗。
旋即竟是想也未想,便溫言承諾道:“二姐兒莫急,待朝事稍定,某即奏請陛下,乞旨許汝歸晉陽小住,以慰親心。”
聞得此言,高氏登時難以置通道:“阿兄此言當真?”
高澄笑著反問道:“某何時誆騙過汝?”
高氏聞言,由是雀躍不已,連連點頭:“如此,小妹當專候兄之佳音矣,兄當言必信,行必果。”
高澄再次頷首:“這是自然!”
聽得高澄再三保證,高氏心中愁悶終是徹底消散一空,面上更是再無半分陰鬱。
兄妹二人由是閒敘家常,細數晉陽年少舊事,兼論鄴城坊間風物。
高氏時而掩唇淺笑,時而目露神往,恍惚間似重回晉陽無拘無束的年少歲月。
閒話流轉間,未覺時光流逝,轉眼已是夕照西垂。
高澄見天色已晚,雖心中猶是憐惜,卻還是止住了話頭,起身告辭道:“二姐兒,日已向暮,朝中尚有瑣事待理,某當歸矣。”
高氏聞言,滿頰歡愉霎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眼不捨。
她拉著高澄的衣袖不肯鬆手,可憐兮兮道:“阿兄匆匆便去乎?小妹尚有衷曲未陳,竟不能少留片晌,共話閒情耶?”
高澄卻是沒再心軟,只搖頭拒絕道:“且待來日罷。自今而後,兄將長駐鄴城,何患無時入宮省汝耶?”
高氏聞得此言,亦知高澄沒有太多時間閒聊,終是妥協頷首。
高澄見此,又叮囑了幾句保重身體之類的話,方才轉身步出中宮。
高氏立在殿門目送,望著兄長身影沒入沉沉暮色,珠淚復又滾滾而落。
但她也知道,自家兄長如今身負軍國重任,自不可因一己私情拖累。
終是將滿腔離愁壓入心底,默然翹首,盼約期速至。
而另一側,高澄走出中宮,登車落座後,便懶懶靠在車廂壁上,閉目凝神思索。
今日入宮三事,還璽、請詔、探妹,皆已辦妥。
接下來,就等六月十五的大朝會了。
今日是六月初三,距離六月十五,還有十二天。
十二天時間,想來應是足夠蓋豐樂自晉陽領命而歸了。
算準時間足夠後,他又將全盤謀劃在腦中復演一遍。
及至確定不論是軍權,還是政權,或是四貴的罪證,乃至於名分,皆已環環相扣,滴水不漏後,方長舒一口濁氣,隨即喃喃自語道:“總算是,要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