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惟有兩利,方為久安之術!(6)
半晌,尉景看完帛書上的內容,終是緩和了語氣,謂二人緩緩問道:“故二公持此而來,乃欲以罪跡相迫乎?”
“非也”
高嶽聞言,卻是果斷搖頭,旋即肅容道:“不過出唇亡齒寒耳,今我輩同處危途,自當相與共圖保全之計。”
孫騰聞言,亦是緩聲道:“某知二公自恃為高澄尊長,心多寬假。然請二公鑑:高澄非高王,更非良善之輩。高王與我等生死兄弟,袍澤情深,雖偶觸忤,猶可相容。高澄則未必。某言盡於此,惟二公熟思。”
及聽罷孫騰此番肺腑之言,尉景與厙狄幹也沉默了。
二人能於這亂世之中立足高層,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豈能不明白,此二人所言,誠出肺腑?
然則,他們心中到底還是顧念著幾分親情,還是不覺得高澄會對他們出手。
故尉景斟酌片刻,仍是搖頭道:“二公之意,吾等已知。然事關重大,非某二人可專。容再思之,明日答覆,如何?”
聞聽此言,高嶽頓時皺起眉頭,還想再勸。
孫騰卻是已看穿二人心思,當即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袖,起身拱手道:“如此,某等不擾。某等今日之境,即諸公明日之鑑。惟二公三思。”
說罷,即拽著高嶽起身告辭離去。
高嶽不好駁了孫騰的面子,也只得跟著他出門。
然則,甫一出門,便再按捺不住,不滿道:“龍雀(孫騰字)兄何為,何不曉之以情,極力遊說?”
孫騰聞言,則是搖頭冷笑道:“洪略(高嶽字)莫急,彼雖未應,然豈真肯坐視罪證達於王前?不過礙於名分情面,未肯明許。且不必急於一時,靜待其變即可。”
高嶽聞言,猶自不解,孫騰卻已不再多言,率先上車歸府。
見此情形,高嶽也只得不情不願地跟上去。
.....
事實也不出孫騰所料。
尉景府內,只待孫騰與高嶽離去,尉景與厙狄乾麵色便霎時凝重起來。
厙狄幹率先按捺不住,開口問道:“姊夫,汝謂子惠果不念親情,欲加罪於我二人耶?”
尉景聞言,則是嘆了口氣,緩聲道:“彼二人之來,固欲假我等以成其事。然高嶽之言實中肯:吾儕門望,豈遂高於彼輩?子惠既能摧折孫騰、高嶽,異日獨肯寬假於我乎?”
聽罷此言,厙狄幹頓時皺眉道:“然則果當與孫騰輩連兵乎?姊夫豈不知,斯流貪黷敗檢,若與同器,必幹天怒耶?”
“自不可過近。”
尉景搖了搖頭,徐徐道:“大王之於阿惠,意旨甚明。阿惠在鄴所為,大王豈容無聞?然迄今未降明詔禁止,其故已可知也。”
厙狄幹恍然大悟:“姊夫之意,大王故欲以此磨礪子惠耶?”
“然。”
尉景點了點頭:“故吾輩不可顯與阿惠為敵,更不得與孫騰之輩合汙。當然,若能令子惠歸晉陽稍事沉澱,挫其銳氣,亦未嘗不可。畢竟,彼今驕縱已甚,倘不行裁抑,恐異日大王亦難制之。”
厙狄幹深以為然:“姊夫所言極是。”
言罷,又試探著問道:“然則吾等何以為計?獨上表陳情乎?”
“不錯。”
尉景再度頷首,笑言道:“吾等以尊長之身獨上封事,既可免與孫騰輩沆瀣一氣,亦不至真觸怒子惠與大王。如此兩利,乃久安之術。”
厙狄幹聞言豁然,連連稱善。二人遂議定,擇日具疏,各守分寸而行。
......
四貴與元坦,尉景之流的算計,身處李府的高氏兄弟,自然不會知道。
蓋因這兄弟二人今日待辦之事,業已入了正題。
且說高洋這邊,只待入了涼亭,見到前來相看者竟非李祖漪、李祖娥姐妹後,心中便登時惱怒至極。
然則,憶起高澄於馬車上時對他的交代。
他終是忍住了怒氣,並未直接發作。
而是冷聲朝著眼前這個自號李祖妧的女子問道:“某但聞李氏有二女,長曰祖漪,次曰祖娥。安得復有祖妧者?豈李希宗令汝在此搪塞耶?”
李祖妧聞此質問之言,則猶是神色自若。
畢竟,她既然敢站出來替嫁,心中自然早有對策。
故當即從容將自己庶女的身份,以及當日李祖娥寧死不嫁,乃至她主動替嫁之事一一道出。
而高洋靜靜聽罷緣由,面上的陰沉之色總算稍散些許。
他能從她平靜的敘述中,感受到李府上下的為難與算計,也能感受到這個庶女在家族中的尷尬處境。
然則,這並不是李希宗以庶女搪塞他的理由。
是以,他仍是忍不住冷睨李祖妧道:“如此說來,乃汝自請替嫁於某?”
李祖妧坦然點頭:“然也”
“何故?”
高洋逼近一步,語氣刻薄道:“汝一介庶女,安敢自作主張?豈非見高氏勢大,欲攀附權貴,以求富貴耶?”
然李祖妧聞此刻薄之言,面色卻依舊不變,只淡淡反駁道:“太原公此言,乃謂半是半非也。”
高洋愕然:“何謂半是半非?”
李祖妧道:“民女願嫁太原公,固有攀附之心,然則,亦不乏公非庸人之因也。”
高澄愈發愕然,追問道:“攀附之心何解,某非庸人又作何解?”
李祖妧聞言,亦不賣關子,當即坦言道:“所謂攀附之心,蓋餘乃庶女,位卑如草芥,若不嫁公,他日不過許以世家庶子,或為老叟妾室,一生任人擺佈,如螻蟻苟活。故惟嫁與公,方得掙脫此命,此乃女私心,不敢欺瞞。”
李祖妧這番話,說得坦蕩磊落,毫無遮掩。
高洋聞之,心中的怒火亦再消幾分,他這一生,最恨的便是別人在他面前虛與委蛇、裝模作樣。
這李祖妧,雖是為攀附而來,卻敢作敢當,倒也有幾分真性情。
他由是緩和了語氣,續問道:“原是如此,汝不妨試言之,吾又何處非庸人?”
李祖妧聞言,則當即展顏一笑,徐徐道:“前數日,公至我李府,雖動輒拍案怒罵,全無世家子弟雍容之態,然民女於屏後窺之,卻見公之所怒,皆因李氏族中諸尊長推諉塞責、坐視河內生亂而不救也。”
“故公之怒,乃為國事,非為私也。由此觀之,公誠性情中人,有英雄之概。”
而隨著李祖妧這番話出口,高洋亦不禁怔愣一瞬。
他萬萬未曾料到,自己昔日在李府的失態,竟會被一女子看在眼裡,且解讀出這般深意。
他必須承認,這一刻,他動容了!
蓋因他從小到大,眾人皆因他的容貌而輕賤他、嘲笑他,卻從未有人能透過他醜陋的外表,看到他內心的赤誠。
而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