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本系豪賭一場,豈假有諭?(7)
然動容良久,他卻不由自嘲一笑:“英雄之慨?吾此貌,行於天下,人皆輕賤,何談英雄氣?”
熟料,高洋此言甫出,李祖妧便登時肅然駁道:“太原公此言差矣,容貌者,乃天之所賦。況乎英雄之姿,在胸襟,在氣度,在才具,惟不在皮相。”
“昔齊之晏子,身不滿五尺,而能使楚王折節;楚之孫叔敖,貌寢而年衰,而能輔莊王稱霸。”
“太原公何故以貌自輕?”
驟聞此言,高洋更徹底愣在原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因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容貌不重要”。
更是第一次,有除了高澄之外的人說他“有英雄氣”。
一時間,高洋徹底沉默了,而沉默之後,便是更徹底徹底的心動。
他不得不承認,相比那兩個寧願去死,也不願嫁給他的李氏嫡女。
眼前這個坦蕩的李祖妧,的確要更適合他。
畢竟,李祖妧一個庶女,在世家大族中生存,受到的冷眼和委屈,恐怕不比他這個“貌寢”的高氏嫡子少。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其實才是一路人。
更重要的是,她不僅坦蕩,清醒,更能懂得他暴怒之下的赤誠,懂他被人輕賤的不甘,懂他藏在醜陋皮囊下的雄心壯志。
他不禁捫心自問,能取得這般堪稱知己的女子,嫡庶還重要嗎,堅持還重要嗎?
一念及此,他心中那最後一絲不滿,也終是煙消雲散。
遂輕輕頷首,認真地看著李祖妧道:“事情原委,某已知悉,誠非汝之過也。”
及李祖妧聽見這話,亦終是長舒一氣,忙起身朝高洋盈盈一禮,謝道:“多謝太原公見諒,民女銘感於心。”
高洋再度頷首,面露沉吟之色。
少頃,忽面色肅然,直視李祖妧雙眼,復問道:“若汝言確,某自可聘汝。然則,某猶欲復問:汝嫁某,果無悔乎?”
李祖妧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則依舊坦然,旋即,更斬釘截鐵答道:“妾,不悔。”
聞聽此言,高洋終是長舒一氣,復頷首道:“既如此,某當聘汝為正妻,生生不負,無人可替。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這一次,則是輪到李祖妧怔住了。
她萬萬沒料到,這位醜二郎,竟會為她發下如此毒誓,霎時間,只覺眼眶一熱。
“太原公......”
她抬眼望著眼前這個面容醜陋,卻眼神熾熱的男子,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然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竟已喉嚨發緊。
最終,也只得起身朝高洋深深一拜,哽咽道:“妾......多謝郎君。”
高洋伸手扶起她,四目相對,皆從彼此眼中望見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不僅僅是男女之情,更是兩個孤獨靈魂的相遇,是兩個被世界遺棄的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的歸宿。
他們,都是被命運虧待的人。
但他們,都不甘於命運的安排。
涼亭外,微風拂過,柳絲輕揚。
琴案上的古琴,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彷彿也在見證著這一刻的約定。
相視半晌,高洋方笨拙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滴。
旋即,輕輕牽起她的手,言笑道:“何泣也?今日良辰。且隨吾往見阿兄及尊翁,以定婚期。”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帶著少年人的熾熱。
李祖妧小臉一紅,卻也未曾掙開,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
與此同時,李府正廳之內。
高澄與河北諸家主事,亦已將此前所許中樞官職之事複議了一遍。
然河北諸家主事,相較李希宗,崔楷二人,神色間卻多有遲疑戒備,並無半分熱切。
當然,這也不奇怪。
畢竟,他們既未親見滎陽鄭氏闔族伏誅之慘狀,亦未直面高澄雷霆手段。
在他們看來,高澄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藉著父蔭入鄴掌權罷了。
如今主動許出中書監、尚書僕射這般中樞重位,更是有求於他們,自該待價而沽,多討些好處。
是故,廳中雖竊竊私語聲不斷,卻無一人敢率先表態,願與高澄同心協力。
而高澄端坐主位,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面上亦不見半分慍怒,更未出聲催促。
蓋他早已洞悉此輩心思,知世家百年傳承,最重宗族安危,向來慣於兩端觀望,待價而沽。
終於,隨著日頭漸高,廳中議論之聲亦漸斂。
半晌,范陽盧氏的盧柔方輕咳一聲,率先起身肅然進言道:“世子假中臺之任,授方岳之權,僕等聞之,心實傾慕。然孫騰、司馬子如輩,鹹高王龍潛之舊,秉鈞數載,門生故吏佈列州郡,盤根深固,誠未易搖。”
“今世子甫臨鄴下,便欲大加革易。僕族蕃衍數百載,丁口數千,實未敢輕率景從也。”
“故臨決之前,敢問世子,高王於此,旨意竟何如,可有明諭?”
盧柔話音方落,太原王氏主事亦隨之起身,躬身附和:“盧公所言,正中要害,世子雖承王命總制鄴中,然專斷獨行,殆非高王本旨。倘事有不諧,某等恐舉族傾覆,再無復振之期。”
“惟世子明示王意,某等方敢底決。”
二人此言一出,廳中霎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誠二人之言,乃謂一語道出滿堂主事心底最深處的忌憚,他們的確想撈取中樞權位,但也確實怕站錯隊引火燒身。
高澄聽著滿廳附和之言,嘴角則不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旋即,緩緩搖頭道:“諸君所慮,某盡知之。然諸君所欲之明諭,某實無由以奉。蓋此事本系豪賭一場,豈假有諭?”
“豪賭?”
一語落地,滿堂皆寂。
眾人相顧愕然,誰也未曾想到高澄會如此坦直,將此事明定為一場豪賭。
畢竟,在他們的預想中,對於這個問題,高澄要麼拍著胸脯保證高歡會全力支援,讓他們放心,要麼許以更多好處,以此來換取他們的支援,哪還會有第三個選項?
但偏偏,第三個選項就這麼出現了。
一時間,眾人反倒神色變幻不定,心中猶疑更甚。
高澄視之,則猶是渾不在意,續言道:“諸君不妨捫心自問,若大王早有詔澄清吏治,正鄴中諸貴之罪,今日某尚須坐此,與諸君議斯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