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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去長安走一遭

翌日辰時,天剛矇矇亮,藍田城外便已號角連營。

高敖曹一身鎏金明光甲,手提馬槊立於中軍陣前,身後三萬漢軍步騎嚴整,旌旗如林。

慕容紹宗則領著麾下萬餘鮮卑騎兵,分左右兩陣列於側翼。

“慕容將軍倒是準時。”

高敖曹打馬迎上幾步,聲如洪鐘,臉上卻沒多少笑意:“某還以為,將軍會先動身一步呢。”

慕容紹宗聞言,不由撫須輕笑,搖頭道:“高將軍說哪裡話,你我同受王命,自當齊頭並進。”

“何況,某這兩翼騎兵,還要替將軍麾下的步卒掃平沿途塢堡呢。”

此言一出,高敖曹頓時冷哼了一聲,卻也沒駁。

畢竟步卒趕路確實慢,有騎兵在前清路,反倒能省些力氣。

“既如此,那就有勞將軍了。”

高敖曹不再多言,一扯韁繩,轉頭大喝一聲:“傳令,拔營,北上!”

“唯!”

三軍應聲,聲震四野。

少卿,高敖曹便親自領著中路漢軍浩浩蕩蕩踏上官道。

慕容紹宗則率兩翼鮮卑精騎,順著官道兩側的原野鋪開,一路搜剿殘兵、拔除哨所。

三路大軍齊頭並進,朝著長安的方向壓去。

中軍陣中,高洛周打馬跟在高敖曹身後。

幾番欲言又止,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道:“將軍,末將有一事不解。”

高敖曹頭也沒回,只淡淡道:“說。”

高洛周問:“末將不是很明白,您為何要答應慕容紹宗,讓他打側翼?這豈不是把搜剿戰功的機會,白白送給了那些鮮卑崽子?”

聽見這話,高敖曹總算回過頭瞥了他一眼。

隨即嘴角扯了扯,問道:“你當某傻?”

高洛周趕忙搖頭:“將軍言重,末將不敢。”

“藍田城是某打下來的,史寧也是某親手擒的,這份功勞,已經夠大了。”

高敖曹倒也沒真和他計較,只緩緩解釋道:“接下來的路,越往北走,離長安越近,宇文泰回師的速度也越快。”

“某麾下的漢軍戰力雖強,卻已經連續打了半個多月,若再衝在最前頭,萬一撞上宇文泰的主力,是要吃大虧的。”

高洛周聞言,不由一怔。

他本以為高敖曹只是出於傲氣,不願與慕容紹宗糾纏,方才答應讓對方當側翼。

他有些遲疑地問道:“那.......將軍的意思是,讓慕容紹宗去當這個冤大頭?”

“什麼叫冤大頭?”

高敖曹沒好氣道:“宇文泰從隴右帶回來的兵,少說也有三四萬,加上長安城裡的守軍,兵力不比咱們少。真要是硬碰硬,你覺得慕容紹宗的八千騎,能扛得住?”

高洛周想了想,搖頭道:“扛不住。”

“那不就結了。”

高敖曹抖了抖韁繩,笑了一聲:“他慕容紹宗既然願意當側翼,那就讓他當。”

“若真撞上宇文泰,正好讓他先上,他要是打的贏,咱們就上去補刀,分一份功勞。打不贏,咱們也有時間列陣迎敵。”

“再者......”

言及此,他不由頓了頓,才接著說道:“昨日慕容紹宗給咱們送了十枚火藥罐子,這份人情,總要找個機會還回去的。”

“現在讓他當側翼,搜剿散兵遊勇,也算是還了這份人情了。”

高洛周聽完,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末將明白了。”

高敖曹點點頭,也不再多言,只擺擺手,轉過頭,繼續前行。

......

......

與此同時,渭水南岸,灞河之畔。

高歡麾下的主力大軍,也於昨日盡數渡河完畢。

灞河畔,高歡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立於渭水南岸的一處高坡之上。

他的身後,是聯綿十餘里的東魏大軍。

數萬人馬列陣於灞河東岸,營帳如雲,旌旗蔽日,遠遠望去,彷彿一片鐵灰色的汪洋。

而汪洋的盡頭,便是長安。

那座天下聞名的堅城,如今正靜靜地伏在灞水西岸的暮色中。

城頭上燈火通明,旌旗密佈,像是一頭困守的巨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河對岸的敵人。

灞河,是長安城東面的最後一道屏障。

過了灞河,便是長安城下的開闊地,再無天險可守。

便在這時,斛律金匆匆打馬而來,低聲稟道:“大王,據斥候回報,慕容紹宗已與高敖曹部成功於藍田會師,正在向長安進發,兩路大軍約在明日午時前後,可抵達灞河東岸。”

“此外,斥候還傳來訊息,昨日高敖曹攻城時,將十枚火藥罐子合在一處,炸塌了藍田縣的南城門。”

“火藥於攻城戰終可發揮的威力,已得到驗證。”

聽見這話,高歡總算緩緩收回目光。

不過,他面上也沒太過意外。

畢竟,火藥的威力,他早已親眼見識過,高敖曹的實驗,不過是再驗證了一番火藥的威力而已。

“知道了!”

他輕輕頷首,隨即緩聲問道:“我軍現在可用的火藥,有多少?”

斛律金聞言,趕忙應道:“火藥作坊那邊,過去三日趕製了八百餘罐震天雷。加上之前積攢的數千枚,總數已逾五千枚,足夠轟塌長安一面城牆。”

高歡聞言,依舊只是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遠處那座城池之上。

僵持多年,他終於帶著十幾萬大軍,兵臨城下。

而城裡,只剩下蘇綽那個老狐狸,和一群勉強湊起來的守軍。

想到這裡,高歡忽然笑了一聲。

“宇文泰啊宇文泰。”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平定了隴右又如何?你帶著幾萬兵馬回師又如何?”

“等你回到長安,看到的,只會是一座被你親手放棄了城防的空城。”

言罷,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吃痛,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

高歡勒住韁繩,回頭看向身後的眾將,沉聲道:“傳令下去,今夜全軍紮營灞河東岸,多派斥候,盯著長安城頭動靜。”

“明日開始,架設浮橋。等慕容紹宗和高敖曹一到,三路合圍,便是決戰!”

“得令!”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四野。

......

便在高歡立營之時,灞河對岸的長安城頭上,蘇綽也正扶著垛口眺望著城外的連營。

他已經站在城樓上,整整一個下午了。

從高歡大軍渡河開始,他便一直站在這裡。

看著灞河東岸那片鋪天蓋地的旌旗,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看著那些在暮色中緩緩立起的營帳。

而他的身後,還站著趙昶和幾位參軍,個個面色凝重。

“先生,風大,回城吧。”

許久,他身後的參軍終於忍不住低聲相勸。

然蘇綽卻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道:“再看看。高歡初到,立足未穩,今日若是不攻城,那便是在等南路的慕容紹宗與高敖曹。”

聽見這話,一旁的趙昶也終於開口道:“先生,高歡已全軍渡河,兵力不下六萬。若加上慕容紹宗和高敖曹兩路,總兵力只怕要超過十萬了。”

“咱們城中,能戰之兵不足三萬,加上民夫,也不過堪堪五萬之數。”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這仗,怎麼打?”

蘇綽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灞河東岸的燈火,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大行臺到哪了?”

“據最新軍報,大行臺已過涇水,前鋒已至咸陽,最多兩日,便可抵達長安。”

“兩日。”

蘇綽重複了一遍,隨即轉過身來,看著趙昶,看著那幾位參軍,看著城頭上那些抱著武器蹲坐在地上計程車卒。

“兩日,夠了。”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高歡十五萬大軍,渡了渭水,屯了灞河,卻遲遲不攻城,你們知道為什麼?”

趙昶一愣:“為何?”

“因為他怕。”

蘇綽緩緩道:“他怕大行臺。他知道大行臺從隴右帶回了三四萬人馬,還有一萬多戰馬。”

“他若是攻城太急,頓兵于堅城之下,萬一大行臺突然從背後殺來,他便成了腹背受敵。”

“所以,他不敢全力攻城,他必須留出兵力,防備大行臺從西邊殺回來。”

只是他這話說得雖然提氣,眾人的表情卻依舊凝重。

道理他們都懂,可道理歸道理,高歡的大軍兵臨長安城外卻是不爭的事實。

而蘇綽將眾人的表現看在眼裡,心中也不由暗暗嘆了口氣。

但最終,他還是強撐著精神,緩聲開口道:“且安心吧,只要撐到大行臺回師,便還有一線生機,走了,回去。”

眾人聞言,趕忙轉身跟上,一行人回到城中,繼續議事。

......

同一時刻,晉陽霸府。

高澄正與留守晉陽的官吏在書房內批閱從各州郡送來的文書。

封隆之忽然快步進門,滿臉喜色道:“世子,大喜,大喜啊!”

高澄聞言,不由抬起頭挑了挑眉:“何喜?莫不是父王已經渡渭水了?”

“世子料事如神!”

封隆之快步上前,將軍報遞過去,大笑道:“關中傳來訊息,大王主力已於前日盡數渡渭,屯兵灞上,正對長安形成合圍。”

話音落下,書房內的孫搴、劉桃枝等人皆是面露喜色,紛紛拱手道賀。

“恭喜世子,大王兵臨長安城下,宇文泰已是甕中之鱉,天下一統,指日可待啊!”

“是啊世子,這一下,關中大局已定!”

高澄接過軍報,迅速掃了一遍,嘴角也不由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打了大半年,終於,要到決戰的時候了啊。

從草原結盟到三路進兵,一步步走到今天,總算是把棋局擺到了最關鍵的一步。

不過,他到底不是尋常人,縱然心中欣喜,卻還是迅速冷靜下來。

抬手下壓道:“諸位先別急著賀喜,眼下,不過是兵臨城下而已,長安城還沒破呢,現在就說一統天下,太早了些。”

眾人聽見這話,也頓時齊齊收了聲,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畢竟,他們都是老於軍務的人,自然明白行者百里半九十這個道理。

而高澄見眾人安靜下來,也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隨即目光掃過眾人,笑道:“不過,父王那邊進展順利,咱們在後面,也不能拖後腿。”

“趁著今日大家都在,都各自彙總一下各自手頭上的事務進展吧。”

言罷,他頓了頓,看向孫搴,問道:“孫先生,柔然那邊,最近可有什麼訊息傳來?”

孫搴聞言,趕忙回道:“據崔昂的稟報,柔然各部已開始集結兵馬,預計半月之內,可發騎兵三萬,南下河套。”

“他倒是積極。”

高澄笑了笑,隨即又問道:“南朝那邊呢?杜弼有訊息嗎?”

孫搴搖頭:“杜弼暫時沒有訊息傳來,不過算算時間,這會兒他差不多應該也到建康了。”

“只是想要有確切的訊息,估摸著還要等些日子。畢竟,不論是佛門辯經,還是兩國商談條件,都需要時間。”

“士族北歸呢?”

“翟嵩那邊傳來最新奏報,泰山羊氏已正式與白鷺署接洽,願遣使北上。此外,還有幾家小族也在觀望。”

孫搴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不過,這些南人嘛,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他們聽說世子您親自在晉陽主持大局,都想見一見真章,再決定是否北歸。”

高澄聞言,不由挑了挑眉。

隨即,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想見真章?”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這些江南僑姓,都什麼時候了,還端著架子呢?”

封隆之捻鬚笑道:“世家大族,向來如此。永嘉南渡百餘年,他們早把自己當成正朔了。”

“如今想讓他們北歸,總得讓他們瞧瞧,咱們這邊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高澄沉吟片刻,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給他們點甜頭嘗一嘗,當然,實權不能給。主要是要做給南邊那些人看,懂嗎?”

“臣明白。”

孫搴會心一笑。

千金買馬骨嘛,這個道理誰都懂。

真給實權,那才是傻了。

而高澄問罷諸事,心中也徹底安定下來。

他沉吟片刻,忽然轉頭望向眾人:“諸位先生,我有個想法。”

聽見這話,封隆之與孫搴等人頓時齊齊看向他。

高澄也不賣關子,開門見山道:“眼下晉陽諸事,皆已步入正軌,接下來無非按部就班,所以,我想去長安走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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