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等待他去見證！
高澄此言一出，書房內頓時陷入了死寂。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笑意都還沒散乾淨，就這麼僵在了嘴角。
好半晌，封隆之才往前踏了一步，聲音都比平日裡高了幾分，難以置通道：“世子方才說什麼？您要去長安？”
高澄點頭：“不錯。”
而隨著高澄這一點頭，堂上也頓時炸開了鍋。
“萬萬不可！”
封隆之當即擺手，語速極快：“世子乃晉陽根本，豈可輕動？”
“如今大王領兵在外，鄴城天子在側，這晉陽霸府，便是整個大魏的中樞。”
“世子若走，中樞空懸，一旦有事，誰來主持？”
孫搴也趕緊附和：“封公所言極是。世子，眼下三路大軍合圍長安，前線自有大王坐鎮，世子何必親往？”
“若說是去督戰，大王威名赫赫，難道還不如世子親自去一趟？”
其餘眾人也紛紛七嘴八舌的開了口，全是反對的聲音，沒一個贊成的。
“不錯，世子千金之軀，怎可輕赴險地？”
“長安城下正打得兇，大王十幾萬大軍都在那，世子去了又有何用？”
“是啊世子，晉陽是根本之地，鄴城新政也全靠世子坐鎮，您這一走，後方怎麼辦？”
劉桃枝站在門邊，本不該插嘴，可此刻也忍不住了。
他是高澄最親近的親衛，性命都是高家給的。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世子的安危大過天。
當即上前兩步，單膝跪地，急聲道：“世子，長安城下正打著仗，刀箭無眼，您若去了，萬一有個閃失，叫僕等如何跟大王交待？”
封隆之見有人帶頭，也顧不上什麼上下尊卑了。
當即一撩衣袍，也跟著跪下：“世子若執意要去，老臣便跪死在此處！”
其他人見此，想了想，也把牙一咬，跪了。
頃刻間，書房裡轉眼間跪了一地。
然而，高澄聽見眾人的反對聲，卻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急著反駁，只淡淡道：“諸位先起來說話。”
可惜，沒人動。
“都起來。”
高澄見此，聲音也沉了幾分。
封隆之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站起來了，只是面色依舊難看。
孫搴也跟著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唯有劉桃枝還跪著，低著頭不說話。
高澄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強求，只把目光移向封隆之，問道：“封公方才說，晉陽是中極，我走了中樞就空了。那我問你，晉陽的政務，是誰在辦？”
聽見這話，封隆之不由得一怔，但還是低聲道：“是臣與孫搴，劉貴，以及各曹參軍。”
高澄輕輕頷首，又問：“糧草轉運呢？”
封隆之有些遲疑，不明白高澄此言何意。
可最終，還是答道：“陳元康在鄴城盯著，各州郡按令行事，倒也沒出過大的紕漏。”
高澄繼續問：“柔然那邊呢？”
封隆之：“崔昂已經談妥了，剩下的無非是按約行事，開邊市，通貿易。”
“南朝呢？”
“杜弼南下弘法，翟嵩接洽北歸士族，各有章程。”
高澄不斷詢問，封隆之也答得越來越快。
直到所有問題都答完了，封隆之才突然明悟過來，猛地抬頭看著高澄問道：“世子問這些......”
高澄卻是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笑著打斷道：“封公方才自己也說了，晉陽的政務，如今都是各曹參軍在辦事，既如此，那我坐不坐鎮晉陽，又有什麼打緊？”
此言一出，封隆之頓時被噎了一下。
張了張嘴，本想說世子留在晉陽，每日可以批閱文書、統籌各方、決策軍國大事......
可話到嘴邊，忽然說不出來了。
因為事實便是，高澄這些日子，抓的的確是大方向，真正需要高澄親自拍板的大事，反倒沒幾件。
而高澄見他語塞，也不由笑了一聲。
隨即，他目光環視眾人，笑問道：“現在諸位還覺得，晉陽離開了我，就會亂起來嗎？”
這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
因為高澄這些日子，的確是在晉陽建立起了一套高效，穩重，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且離開任何人之後，都還能繼續運轉的執政體系。
可即便如此，封隆之還是不甘心。
忍不住再次出聲反駁道：“世子，老臣承認，晉陽現在的確沒什麼問題，可鄴城呢？”
“您別忘了，鄴城可還有一位天子，陳元康和楊愔雖然能幹，可到底勢單力薄。”
“您若是去前線了，鄴城有急事，誰來決斷？”
這個問題，高澄早有腹案，當即應道：“無妨，鄴城之事，我在回晉陽之事，便已安排妥當。”
“有陳元康，楊愔，翟嵩在，鄴城亂不起來。”
“倘若真有緊急要務，二郎，段韶，斛律光不是還在鄴城嘛，他們三人雖然年輕，才能卻不輸任何人，足以應對任何變故。”
“更何況，那些世家大族也不是吃乾飯的，有他們從旁協助，便是天子真要糾結宗室造反，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聽見高澄輕飄飄的語氣，封隆之不由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但高澄卻已經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封公，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可我也有不得不去長安的理由？”
“我一直縮在晉陽，安穩固然是安穩了。”
“真等到父王打下長安，一統天下，論功行賞之時，我這個世子，在那些開國功臣面前，又該如何自處？”
“總部能靠坐鎮後方批閱文書得來功勞，去威服四方吧？”
高澄這番近乎直白的話一出口，屋中眾人頓時渾身一震，看向高澄的眼神都變了。
因為他們忽然明白了高澄的想法。
顯然，高澄要去長安，根本不只是為了什麼隨機應變、親臨前線，而是要去掙一份實打實的軍功。
道理很簡單，大王在前線，世子也在前線，那這天下，便是高家打下來的，日後無論誰提起，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反之，若高澄一直留守後方，縱然功勞再大，也難免被人說一句坐享其成。
想當初，高歡起兵的時候，不也是親自衝鋒陷陣，才有了今日的威名？
念及此，封隆之終於長嘆一聲，拱手道：“既如此，老臣不再多言。只是世子此去，務必多帶親衛，不可輕身犯險。”
高澄見他鬆口，當即笑道：“那是自然。”
孫搴見封隆之都鬆了口，也不再堅持，只道：“那晉陽的事，臣會好生盯著，世子放心。”
高澄點點頭，又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劉桃枝：“起來吧，你要真不放心，便跟著我去。”
劉桃枝這才爬起來，重重點頭：“僕誓死護衛世子！”
“既如此，那就這麼決定了！”
高澄也不再廢話，一錘定音道：“明日一早，我帶兩千輕騎出發，往長安去。”
“至於晉陽之事，便由封隆之總領，孫搴協理，一應事務，皆按舊制來，不得有誤。”
高澄話說到這份上，其餘人也知道再勸無用了。
畢竟這位世子的性子，他們已再清楚不過。
看著平日裡談笑風生，可真拿定了主意，便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真要是把他惹急了，指不定還能說出什麼話來。
封隆之嘆了口氣，率先拱手道：“臣.......遵令。”
有他帶頭，其他人也紛紛躬身領命。
高澄語氣緩和下來，笑道：“諸位也不必擔憂，我也不是去衝鋒陷陣，說不定等我到的時候，長安城都已經破了。”
“你們在晉陽把後方穩住，依舊就是大功一件。”
眾人聞言，不由又是一陣面面相覷。
可事已至此，也只得躬身應下，隨即各自告退，準備去安排行裝，留守的事宜。
高澄目送眾人離去，也起身帶著劉桃枝準備回院子收拾一下明日出發要帶的東西。
但便在這時，一名府中內侍匆匆進門，躬身道：“世子，王妃遣人來請，說有事相商。”
驟聞此言，高澄不由一怔。
婁昭君平日裡很少在他議事的時候來請，除非是有什麼要緊事。
但他念頭一轉，便明白了。
他要去長安的訊息，恐怕已經傳到婁昭君耳朵裡了。
畢竟，這府裡上上下下，到處都是婁昭君的眼睛。
他方才在書房裡跟封隆之他們爭執，動靜不小，估計剛散會，訊息就傳到了後院。
想明白之後，高澄頓時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但還是站起身來，對劉桃枝道：“走吧，去後院。”
劉桃枝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幾分擔憂：“世子，王妃莫不是也要勸阻？”
高澄搖了搖頭，邊走邊道：“誰知道呢。去了再說。”
兩人穿過迴廊，往後院而去。
此時天色已暗，廊下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落在青磚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高澄一路走，一路在心裡盤算著該怎麼跟婁昭君解釋。
畢竟，封隆之和孫搴那邊，他能用大道理壓住，可婁昭君若是執意要攔，他還真不好硬來。
這位母親，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兒。
很快，兩人便到了後院。
高澄讓劉桃枝在門外候著，自己推門而入。
屋內，高氏正在幫著下人佈菜，婁昭君則坐在榻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嘴裡不知唸叨著什麼。
見高澄進來，高氏頓時欣喜不已：“大兄，你來啦。”
婁昭君也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來了，坐吧。”
高澄點點頭，上前揉了揉小丫頭的頭頂，隨即看向婁昭君問道：“阿母喚孩兒過來，不知有何吩咐？”
婁昭君聞言，當即放下佛珠，緩聲問道：“聽說，你要去關中前線？”
聽見這話，高澄心裡頓時嘆了口氣，暗道果然如此。
面上則依舊不動聲色，只點頭承認道：“是，眼下，前線戰事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我大魏是否能重新混一北方，就看這一戰了，孩兒實在放心不下。”
出人預料的事，婁昭君非但沒有出言反對，反倒叮囑道：“如此，去便去吧，記得多帶些人。”
而高澄聽見這話，也頓時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婁昭君會像封隆之他們一樣，擺出一堆道理來勸他。
卻是沒料到，婁昭君竟然同意了。
他試探著問道：“阿母不攔我？”
婁昭君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攔得住你？”
高澄頓時語塞。
婁昭君見此，面上笑容頓時更甚。
她放下佛珠，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高澄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你爹當年起兵的時候，也才如你一般的年紀，一個人帶著幾十騎就敢去闖。你如今比他那時候穩當多了，我有什麼好攔的？”
言及此，她不由頓了頓，方才接著說道：“再說了，你留在晉陽，天天跟那些老頭子在書房裡吵架，我看著也心煩。出去走走也好，省得憋出病來。”
高澄：“......”
這話聽著像是玩笑，可高澄卻從婁昭君眼中看出一絲別樣的意味。
她是真的不擔心嗎？
當然不是。
只是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性子，跟高歡年輕時一模一樣。
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與其攔著徒增不快，不如放自己去闖。
這就是母愛啊！
可高澄還沒來得及感動，便又聽得婁昭君淡淡道：“不過，我有句話要說在前頭。”
高澄趕忙收斂心緒，拱手道：“阿親請講。”
婁昭君看著他，語氣依舊平淡，卻莫名多了幾分鄭重：“你去了長安，別隻顧著逞能。你阿父打了一輩子仗，自有他的章法。你去了，是去幫忙的，不是去搶功勞的。”
“該聽你阿父的，一定要聽。不該你出頭的，也彆強出頭。你可明白？”
高澄聞言，頓時心中一凜，趕忙肅然拱手道：“兒明白。”
婁昭君聞言，也不再多言，擺擺手道：“行了，吃飯吧，吃完飯早點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高澄應了聲好，便坐下來吃飯。
一頓飯吃完，天色也暗了下來，
高澄起身辭別了婁昭君和高氏，便出了後院，帶著劉桃枝往世子院走去。
回到世子院後，高澄又把明日出發的事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待確定該帶的東西，該交代的事，該留的人，都有了章程之後，整個人也瞬間輕鬆下來。
晉陽的事，總算是暫時放下了。
而長安那邊，一場即將載入史冊的大戰，正等待他去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