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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CFC三季報被質疑,莫茲羅被正式調查,曼哈頓慈善拍賣會

10月22日,週一。

《巴倫週刊》的封面故事在週日晚上提前上線了電子版。

週一凌晨五點,當曼哈頓的交易員們還在夢裡的最後一個REM睡眠週期中掙扎時,這篇報導的連結已經像病毒一樣在彭博終端和黑莓手機上擴散開來。

封面是一張拼接圖,左半張是CFC創始人安吉洛·莫茲羅在CNBC演播室裡揮舞手臂的經典畫面,他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鬆了兩指,嘴巴張著,正在說出那句讓他在過去兩個月裡被反覆引用的話:“做空CFC的人會賠光。”

右半張是一棟加州卡拉巴薩斯的Countrywide分行門口排隊取錢的退休老人,白髮在陽光下反光,手裡攥著存摺。

兩張圖之間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巴倫週刊》標誌性的深紅色粗體襯線字型....

“莫茲羅的嘴在說什麼,他的手在做什麼?”

報道的導語是:“本刊從接近CFC審計委員會的訊息人士處獲悉,CFC在10月3日公佈的三季報中,貸款損失準備金計提可能不夠充分,四季報可能被迫追加計提,如果這一訊息屬實,CFC的三季報就不是‘25年來首次季度虧損’這麼簡單,它可能是CFC四十一年曆史上最大財務醜聞的冰山尖。”

導語下面是一段加了灰色底紋的加粗段落,這是《巴倫週刊》長篇調查報道的慣用格式,用來突出核心發現:“訊息人士稱,CFC的審計委員會在三季報釋出前的最後一次會議上發生了激烈的意見分歧,至少兩名委員質疑CFO對次貸相關資產減值準備的計算方式,認為貸款損失準備金的計提比例不足以覆蓋當前次貸違約率上升的趨勢。”

“但委員會最終以多數票透過了三季報的財務資料!”

“訊息人士還透露,審計委員會的一名外部獨立委員在投票後提出了辭呈,目前尚未正式公佈。”

“本刊致電CFC投資者關係部門求證此事,對方拒絕置評。”

林頓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放著列印出來的《巴倫週刊》封面報道全文。

他用一支紅筆在上面做標註。

今天的報道里他標了三處:審計委員會的內部分歧,這意味著管理層在壓制壞訊息。

外部獨立委員辭職,這意味著有人不想在CFC的審計報告上簽字,因為簽字意味著法律連帶責任。

四季報可能追加計提,這意味著12億美元的淨虧損不是底部,四季度還會有更大的窟窿。

他在頁邊寫了一行備註:CFC的財務問題正在從“市場猜測”升格為“媒體調查”。

下一步是監管介入。

莫茲羅的股票出售時間線與公開言論之間的矛盾正在被逐幀拆解。

市場對CFC的定價尚未反映四季報追加計提的可能性,當前股價在16美元附近,市場仍認為15美元是心理支撐位。

如果追加計提發生,這個支撐位將在一天之內被擊穿。

九點三十分,紐交所開盤鐘聲敲響。

CFC的股價在盤前交易時段已經從16美元跌至15.6美元。

《巴倫週刊》的報道在週末的兩天資訊消化期裡已經充分傳播,做市商在開盤前已經調整了買賣報價的價差,把開盤指導價定在了比周五收盤低2.5%的位置。

正式開盤後股價繼續下滑,第一小時跌破15.5美元,第二小時在15.2美元附近徘徊,午盤前觸及15美元整數關口。

成交量急劇放大,有人在拋售,有人在接飛刀。

拋售的是看了《巴倫週刊》之後決定止損的機構,接飛刀的是相信15美元是CFC歷史底部、相信美國銀行的注資能讓CFC起死回生的價值投資者。

雙方在15美元這個價位上展開了激烈的拉鋸。

但今天最重要的新聞不是《巴倫週刊》的報道....是SEC。

SEC執法部在官網釋出了一份簡短公告。

公文措辭一如既往地乾燥,每個詞都是律師篩選過的:“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今日宣佈,將此前對CountrywideFinancialCorporation創始人兼CEO安吉洛·莫茲羅先生股票出售行為的非正式調查升級為正式調查。”

“正式調查意味著SEC執法部已獲得足夠的初步證據,授權調查員在必要時發出傳票、強制相關方提供檔案及證詞。”

正式調查!

不再屬於非正式問詢和行業自律審查!

它升級了!

升級到了正式調查!

這兩個詞之間的區別在華爾街的法律詞典裡是一道鴻溝,非正式調查是監管在敲門,正式調查是監管已經把門踹開,手裡拿著搜查令。

非正式調查期間的目標可以主動配合、可以協商和解、可以在律師的建議下選擇性地提供資訊。

正式調查意味著SEC已經找到了足夠立案的初步證據,下一步可以是強制傳票、可以是凍結資產、可以是與司法部聯合啟動刑事調查程式。

CNBC中斷了午間節目,插播了這條新聞。

主持人唸完SEC公告全文之後停頓了幾秒,然後說道:“聽眾們,我們正在見證可能是自安然事件以來最重大的CEO股票交易調查。這一次不在能源行業,它在抵押貸款行業。而這家公司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

午間時段,CNBC獨家披露了更多細節。

主播的聲音帶著那種財經媒體在報道重大負面新聞時特有的凝重語調念出每一個名字和數字。

螢幕上的分屏畫面,左邊是莫茲羅在CNBC演播室裡的採訪鏡頭回放,他在說“次貸問題是區域性現象”,“CFC的資產負債表很健康”,“我建議長期持有CFC股票”。

右邊是一張時間線圖表,標註了莫茲羅在2006年初設立的一筆家族信託基金的減持記錄。圖表上的紅點密密麻麻地分佈在時間線上,每一個紅點代表一次賣出,每一次賣出都踩在CFC股價反彈的視窗上。

這些紅點加起來,在一年多的時間裡累計減持了超過1.2億美元的CFC股票。

主播說道:“根據CNBC獨家獲取的信託檔案,這筆家族信託基金是在2006年設立的,委託人是安吉洛·莫茲羅本人,受益人是他的子女和孫輩。信託基金在設立後的第一個月內就啟動了預設交易計劃,所謂的Rule10b5-1計劃,該計劃允許公司內部人士在預設的時間點和價格點自動賣出股票,前提是設定計劃時內部人士不掌握重大非公開資訊。Rule10b5-1計劃的法律邏輯是:如果你在設定賣出的那一刻沒有內幕資訊,那麼即使後來賣出時公司出現了問題,你也不構成內幕交易。”

主播停頓了一下,看著鏡頭,那個停頓本身就是一個評論。

“但問題出在這裡,莫茲羅的Rule10b5-1計劃在2006年設立後,於同年3月進行過一次修改,修改了賣出價格的觸發下限,將最低賣出價格從18美元下調至15美元,這次修改發生在CFC內部已經監測到次貸違約率出現異常上升之後,如果莫茲羅在修改預設計劃引數時已經知曉這一內部資料,那麼Rule10b5-1的保護傘就可能失效,根據SEC正式調查的授權範圍,調查員將有權調閱莫茲羅在2006年3月修改計劃引數前後的所有內部郵件、會議記錄和風險管理部門提交的原始資料包告。”

莫茲羅當天沒有出現在任何鏡頭前。

他的律師透過傳真向各大媒體發了一份措辭謹慎的宣告:“莫茲羅先生的股票交易完全符合所有適用的證券法律法規,所有減持均透過Rule10b5-1預設交易計劃執行,該計劃的設立和修改均在公司法務部門監督下完成,莫茲羅先生對CFC的長期價值保持堅定信心,並將全力配合SEC的正式調查程式。”

這份宣告沒有回答CNBC主持人提出的那個核心問題。宣告發出去不到十分鐘,主持人就在直播中把這個問題重新拋了出來,這次是用一種更尖銳的方式。

“Rule10b5-1計劃的核心前提是:內部人士在設定或修改計劃引數時,不能掌握重大非公開資訊。但莫茲羅先生在2006年3月修改計劃引數,下調賣出價格觸發下限,的時間點,恰好在CFC內部風險管理部門開始監測到次貸違約率異常上升之後。”

“如果SEC的調查員能夠證明莫茲羅在修改引數時已經看到了這些內部風險報告,那麼‘預設交易計劃’的法律保護就變成了一張紙。”

“預設交易計劃的引數,包括賣出價格、賣出數量、賣出頻率,完全由莫茲羅本人設定。如果他本人在設定這些引數時已經知道公司面臨的風險,而這些風險尚未對公眾披露,那麼預設交易計劃還算是預設嗎?”

“還是說,它只是內幕交易的另一種技術性包裝?”

直播間的畫面切回CFC在卡拉巴薩斯的公司總部大樓門口。

一個CNBC的外景記者手持麥克風站在大樓前的噴泉廣場上,背後是CFC那棟四面玻璃幕牆的辦公樓。

記者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剋制不住的興奮.....這是一個記者捕捉到重大新聞時的腎上腺素反應。他報道說CFC的審計委員會已經召開了緊急電話會議,可能在今天收盤後發表宣告。

這句話剛說完,CFC的股價就從15.2美元加速下跌,午盤收在15美元整數關口,成交量已經是日常水平的三倍。

雅虎財經的評論區再度沸騰。

CFC的股票評論區變成了一個戰場,散戶們分成三派互相開火,一方堅持認為美國銀行的注資是CFC的生命線,莫茲羅的減持只是“正常的個人財務規劃”,股價跌破15美元是市場在犯傻。

另一方認為SEC的正式調查是所有壞訊息中最壞的一種,因為這意味著CFC的CEO可能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裡一邊在鏡頭前喊買入一邊在私下賣股票。

第三方既不討論莫茲羅也不討論美國銀行,只是在刷屏同一句話:十五塊能不能守住。

底下有人回了一條,在接下來幾個小時裡被頂到了評論區第一條:“你問十五塊守不守得住?不如問莫茲羅的律師費夠不夠。”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評論區也不太平。

有人在裡面貼了CFC三季報被質疑的新聞連結,配了一行字:“先是華盛頓互惠修正了三季報,現在CFC被質疑三季報有問題,下一個該輪到誰了?貝爾斯登?雷曼?”

有人回覆:“貝爾斯登的CEO上週還在發誓不減持。你要問他什麼時候學會發誓的,大概是他發現自己在三季報電話會議上說‘我們沒問題’之後股價又跌了百分之十的時候。”

林頓在午間收盤後開啟交易軟體。

CFC股價在15美元附近的拉鋸給了他從容建倉的視窗,空頭和多頭在這個價位上激烈博弈,成交量巨大,買賣價差在正常範圍內,做市商的對沖壓力沒有推高期權的隱含波動率。

他把邁爾斯發來的《巴倫週刊》報道要點和SEC正式調查公告放在交易軟體旁邊,做了一張快速的時間線對比:

《巴倫週刊》質疑三季報貸款損失準備金計提不足,市場在討論四季報追加計提的可能性。

SEC把莫茲羅的調查由非正式升級為正式,CEO的信用正在被監管層一幀一幀地拆解。

莫茲羅家族信託基金被CNBC獨家披露,預設交易計劃的法律保護在內部風險報告面前會失效。

三者相加起來就形成了因果鏈條:三季報被質疑、監管介入、CEO減持計劃被調查、三季報不是底部、股價定價的基礎由“美國銀行注資後的價值”變為“審計委員會辭職背後的真實壞賬規模”。

第二批CFC看跌期權的買單已經完成。

權利金投入了500萬美元,CFC的總倉位為700萬美元,在備註欄裡他寫到:“SEC正式調查、家族信託曝光、《巴倫週刊》質疑三季報,莫茲羅的三層防禦被同時擊穿。”

“第一道防線就是預先設定好交易計劃,在法庭上可以解釋自己的股票操作,但是在輿論場上卻無法解釋自己嘴和手之間的時間差”

“第二道防線就是美國銀行注資,這是真正的現金支援,但是注資條款中包含的認股權證給美國銀行留下了18美元的行權價格。”

“第三層防線,三季報,正在被審計委員會的辭職事件瓦解。”

“四季報才是真正的剝皮時刻。”

他在日誌末尾標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提醒:“莫茲羅的法律防火牆正在被拆穿,他可以說股票是預設交易計劃賣的,也可以說自己相信公司長期價值,當然也可以說當前股價被市場低估。”

“但他解釋不了審計委員會為什麼在三季報釋出後有人辭職。審計委員會的獨立董事是不拿CFC工資的人,他們沒有理由為CFC的財務問題背書,因為他們自己的聲譽和專業執照綁在審計報告上。

當獨立董事開始辭職時,他們沒在拋棄CEO,只是在保護自己的職業生涯不被CFC的窟窿一起埋掉。”

當天收盤前,林頓開啟Facebook,發了一條新動態:“CFC三季報虧損12億,《巴倫週刊》說可能還不夠。他們CEO之前說做空者會賠光,現在SEC在幫他查他自己是不是在做空自己的公司,另外,Rule10b5-1計劃在法律上是一個安全港,但前提是設定引數時你沒有內幕資訊,莫茲羅先生改引數的時間和CFC內部風險報告到達CEO辦公室的時間如果重合,這個安全港就變成刑法的管轄範圍了。”

他還提到了CFC的四季度,可能需要更高的計提損失,然後發完。

評論區又一次炸裂。

有人把這段話轉發到Reddit,標題寫的是“林頓教你讀SEC公告”。

Reddit上的討論串在幾個小時內蓋了超過兩百層樓。

有人逐字分析林頓動態裡的法律術語,有人開始翻Rule10b5-1的SEC原文,有人在評論區po出了CFC過去一年裡內部風險管理報告的公開版本連結....是CFC按監管要求提交的公開檔案。

這些檔案中有一條附註顯示,CFC在2006年一季度末的內部風險評級中已經將次貸相關資產的風險等級從“中等”上調為“關注”。

一季度末。比莫茲羅修改信託基金賣出價格觸發下限的時間早了一到兩週。

有人在這條附註下面回覆:“林頓還沒成年,但他讀SEC檔案比華爾街一半的分析師都認真。”

10月23日週二,CFC的股價在15美元附近繼續震盪。

審計委員會辭職的訊息尚未被官方證實,但《華爾街日報》在週二頭版報道中援引兩名“知情人士”的話稱,辭職的外部獨立委員“對CFO在貸款損失準備金計提方法上的處理方式存在嚴重保留意見”。

CFC仍然沒有回應。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應,當一家公司的公關部門在所有渠道上同時失聲時,通常意味著法務部門接管了對外發聲的許可權,而法務部門最擅長的對外發聲方式就是不發聲。

10月24日週三,莫茲羅的律師團隊主動聯絡SEC,表示將“全力配合調查”並提交莫茲羅在2006年全年內的所有內部通訊記錄。

這個動作被媒體解讀為“先發制人的和解姿態”,莫茲羅的律師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什麼級別的調查,正式調查的授權範圍包括強制傳票,與其等傳票不如主動交出檔案。

CNBC的法律評論員在晚間節目中說了一句話:“當你主動交出全部檔案的時候,要麼是你完全沒有東西可藏,要麼是你知道對方早晚會找到那些東西,莫茲羅的律師選了這個策略,讓我們猜一猜是哪種情況。”

10月25日,週四。

佳士得拍賣行紐約總部!

今晚的拍賣會是佳士得秋季慈善拍賣系列的第二場,主題是“美國視野”,拍品涵蓋從十九世紀美國風景畫到二十世紀中期現代主義設計的各類藝術品和古董收藏。

慈善拍賣的受捐方是紐約公共圖書館基金會和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教育基金,這兩家機構的理事會成員名單和今晚的競拍嘉賓名單重合度極高。

走進佳士得大廳的人,每一個人的姓氏都可以在《紐約社會名錄》裡找到對應條目。

林頓穿著一套深灰色定製西裝,他站在佳士得大廳的入口處,一邊整理袖口一邊掃視大廳裡的人。

大廳裡的男人大多數穿著黑色或深藍色晚禮服,女人穿著各色晚禮服,人手一杯香檳。

空氣裡瀰漫著幾種味道的混合物:老錢的古龍水、新錢的雪茄餘味、女賓身上不同品牌的香水在恆溫空調中緩慢混合,以及從隔壁晚宴廳飄過來的白松露燴飯的奶油香氣。

在這一切之上浮著一層無形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的東西,錢的密度。

這間屋子裡的人加起來,淨資產可以抵得上一個小國家的全年GDP。

林曼站在林頓旁邊,穿一件藏藍色絲絨禮服,領口彆著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針。

佳士得的拍賣大廳是一間長條形穹頂廳堂。

一排排軟墊座椅面向拍賣臺排列,每張椅子上放著一本精裝拍賣目錄,封面上燙金的“Christie‘sAutumnCharityAuction2007”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大廳後半區是吧檯和站立交流區,穿白制服的侍者端著香檳杯在人群中穿梭。

拍賣目錄列出了今晚的四十八件拍品,其中最受關注的幾件在之前兩週的預展中已經被媒體反覆報道:一幅畢加索的素描,一串曾屬於溫莎公爵夫人的珍珠項鍊,和一輛1957年的賓士300SL古董車。

林頓對車沒有太大興趣。

他來參加這場拍賣會是因為林頓家族基金會的慈善捐贈需要公開記錄。

大衛·陳之前提醒過他:林頓資本的做空收益在媒體上積累了大量關注度,家族基金會參與高調慈善活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對沖“透過別人痛苦獲利”的輿論風險。

林頓不反感這個安排。

他對慈善沒有道德潔癖也沒有利益訴求,這是一筆交易,付出錢,換取聲譽資本,和做空次貸債券在底層邏輯上沒有什麼不同:都是計算投入產出比。

大廳裡的人群按一個看不見的磁場自動分層。

最前排靠近拍賣臺的幾排座位上坐著的是舊錢,阿斯特家族的科尼利厄斯三世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他旁邊坐著溫斯頓,十七歲的阿斯特家族繼承人坐得筆直,眼神在拍品目錄和人群之間安靜地切換。

菲利克斯·阿斯特坐在同一排的另一側,正在和索菲亞·張低聲交談,索菲亞今晚穿一件白色真絲襯衫配黑色長褲,在一群晚禮服女賓中顯得簡潔到近乎鋒利。

她父親是Marvell聯合創始人,矽谷新錢不需要穿舊錢的衣服。

安娜·勞倫斯坐在第三排的另一端,穿一件墨綠色露肩晚禮服,手腕上戴著一串從祖母那裡傳下來的珍珠手鍊,正在和一個畫廊老闆談一幅她在預展上看中的霍普的速寫。

安娜是勞倫斯家族工業集團的繼承人,四十歲,之前做空CFC用三倍槓桿被暴擊虧了一千五百萬。

她沒有因為那筆虧損迴避。

能直面虧損的人比能慶祝盈利的人少得多。

格倫·羅森茨威格站在吧檯旁邊,手裡握著一杯蘇格蘭威士忌,正在和一個對沖基金經理聊天。

他沒競拍號牌,羅森茨威格家族基金在CFC上投入的兩億美元正浮虧超過百分之十五,麥道夫的慈善晚宴他能笑著參加,佳士得的慈善拍賣他也能笑著喝酒,但從他握杯的姿勢可以看出,他不是來買東西的,可能來露臉維持市場信心的。

當一個對沖基金經理開始缺席慈善拍賣時,市場會開始問他是不是沒現金了。

愛德華·範德比爾特三世站在大廳後排靠窗的位置,和他堂弟亨利·範德比爾特低聲說著什麼。

範德比爾特家族的名字和紐約地產史密不可分,十九世紀靠鐵路和航運發家,曼哈頓一半的大樓在某個歷史節點上都姓過範德比爾特。

愛德華和亨利都是布里爾利的學生,阿斯特家族在舊錢圈子裡的同齡盟友。

他們手裡拿著競拍號牌,但表情像是在參加一個家族義務,對舊錢來說,慈善拍賣不僅是消費,還帶社會責任。

林頓的目光從這些人身上一一滑過,最後停在大廳右側靠前的位置,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競拍號牌上寫著“威廉·桑德斯——雷曼兄弟”。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灰白相間,和他在Facebook上懟林頓時用詞的那股凌厲氣勢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反差,網路上的他像一把刀,真人看起來更像一份被反覆校對過的財務報表。威廉·桑德斯,沃頓商學院1992屆MBA,雷曼兄弟固定收益部高階副總裁。

在9月18日美聯儲降息後,他在《華爾街日報》上說“次貸危機是週期性的流動性問題,並非結構性的償付能力問題”。

林頓當時在Facebook上直接回應了這個觀點,說降息是止痛藥不是手術刀,並且說現在是做空雷曼的好時機。

桑德斯在評論區回了一句:“沃頓拒絕你是對的。”

那句話當時在金融圈社交媒體上被轉發了數百次,成了貝爾斯登和雷曼支持者們嘲笑林頓的固定話術。

林頓在拍品目錄上看到了一幅十九世紀的紐約地產版畫。

起拍價五萬美元,預估成交價八到十二萬美元。

拍賣師在七點整走上臺。

他是一個身材瘦削的英國人,穿著黑色燕尾服,說話時有一種BBC播音員的節奏感,他把競拍變成了一種介於體育評論和戲劇獨白之間的表演。

第一件拍品是一幅美國印象派畫家蔡爾德·哈薩姆的風景畫,起拍價二十萬美元,最終以四十五萬美元成交。

接著是一套十九世紀的銀質餐具、一串翡翠項鍊、畢加索的素描,素描以三百八十萬美元成交,舉牌的是一個從洛杉磯打進來的電話買家。

輪到那幅1870年代華爾街地產版畫時,拍賣師扶著講臺上的木槌,說道:“這件作品的價值不在於藝術,在於它記錄了美國金融史的起點。1870年的華爾街,磚石建築,馬車,戴著高頂禮帽的交易員。在這條街變成全球金融中心之前,它是這個樣子的。”

起拍價五萬。

前排靠左的一個畫廊老闆舉了牌。六萬。

後排有人跟進。

七萬。

八萬。

競價節奏很標準,兩個競拍者在一千美元一檔地往上抬。

九萬的時候畫廊老闆放下了牌子。

拍賣師掃了一圈大廳,目光落在前排右側的威廉·桑德斯身上。

桑德斯舉牌,九萬五。

拍賣師正要落槌。

林頓舉牌,十萬。

桑德斯轉過頭來,他推了一下金絲邊眼鏡,他一眼就認出了林頓,桑德斯的目光在林頓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轉過頭去,對著拍賣師舉牌,十一萬,林頓繼續舉牌,十二萬。

“十三萬。”桑德斯帶著標準的華爾街高管式舉牌,手臂不過肩,號牌略向拍賣師一側傾斜。

林頓舉牌,十四萬。

拍賣大廳裡出現了一種微妙的氣氛變化,前排的人開始轉頭看向競價雙方,後排站立區的人停下了交談。

這不是一幅價值特別高的版畫,正常情況下這幅畫的成交價不會超過十二萬美元。

現在競價已經超過了十五萬,而且競價雙方的號牌上寫著“威廉·桑德斯——雷曼兄弟”和“林頓家族基金會”。

..

桑德斯在十五萬的價位上停頓了幾秒。

他轉頭看了林頓一眼,然後再次舉牌,報價十六萬。

林頓這一次沒有跟進,他放下了號牌。

“桑德斯先生,您請,您需要它比我更需要。”

這句話本身是禮貌的,但加上了“您需要它比我更需要”這幾個字,禮貌就變成了一種極其精確的攻擊,它不屬於嘲諷,但比嘲諷更狠。

它的意思是:我競拍是為了收藏曆史,您競拍是為了證明您手裡的歷史還沒變成廢墟。

這句話刺向的東西並非桑德斯的錢包,而是他的職業判斷正在被市場逐一驗證為錯誤的焦慮。

桑德斯的臉色微變。

一個在華爾街做了二十年的交易員被一個比自己年輕二十多歲的對手用一句話剝掉了修辭外衣!

拍賣師的木槌落下。

“十六萬。成交。恭喜您,桑德斯先生。”

拍賣結束後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侍者重新端著香檳穿梭在人群中,大廳裡恢復了交談的嗡鳴聲。

桑德斯從競拍確認臺走回來時在大廳中段的廊柱旁遇到了林頓。

林頓站在廊柱邊上,手裡端著一杯蘇打水。

桑德斯主動停下來,手裡拿著剛簽完的競拍確認單,折了兩折放進西裝內袋。

“林頓。”

之前Facebook上的桑德斯是刻薄的、尖銳的,用“沃頓拒絕你是對的”這種話把一個十五歲的對手釘在“非科班出身”的恥辱柱上。

現在站在林頓面前的桑德斯是一個有風度的、經歷過二十幾年華爾街週期的老練投行家。他說話時微微點了一下頭,向林頓在競拍中的表現讓步。

他沒搞客套話,接進入了主題。

“你在CFC上的做空邏輯很漂亮,真的。”桑德斯把金絲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說道:“AHM破產之前你就開始做空了,那時候全華爾街都在說次貸只是區域性問題。你的時間點踩得準,我看過你的每一份公開報告,從8月份你透過保爾森基金髮布的第一篇CDO報告開始。你對評級機構模型的解剖、對ABX指數分層的分析,那些東西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從課本上能學到的。”

林頓知道桑德斯還有下半句。

在華爾街,當一個比你年長二十多歲的人先誇你時,接下來一定有一個“但是”。

“但是你在雷曼上錯了。”

“雷曼不是貝爾斯登。”桑德斯抬起右手,用食指輕點了一下林頓的肩膀方向,姿勢剋制而有力,說道:“我理解你為什麼做空貝爾斯登,槓桿過高,固收收入蒸發,兩隻基金歸零,四季報還要繼續減記,但你不能把貝爾斯登的邏輯套在雷曼身上,雷曼的固定收益部門是我一手建立的。我們的對沖機制是全球最好的,不僅僅華爾街最好,全球也是。我們做多美國信用利差,做空歐洲信用利差,做多商業地產貸款,同時在利率掉期市場做空利率風險敞口。每一個方向的倉位都有反向對沖,這跟貝爾斯登那種裸多頭策略不一樣,這是一套完整的風險定價體系。”

他不需要為雷曼辯護,因為他確信雷曼不需要辯護。

林頓等他說完,然後問道:“桑德斯先生,假設商業地產價格下跌百分之二十,在這個假設下,雷曼的對沖工具能覆蓋多少損失?”

桑德斯張開嘴回答:“大部分。”

林頓沒有再問第二個問題,只是點了下頭,端起蘇打水杯,禮貌地說了一句“明白了,謝謝您的時間”。

然後轉身走回了林頓家族基金會的座位區。

桑德斯站在原地,右手重新把金絲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拍賣會的下半場在一陣管風琴協奏曲的背景音樂中繼續。

林頓沒有參與後續幾幅版畫和古董傢俱的競拍,他坐在座位上安靜地看著拍賣師逐一敲下木槌。

當拍賣師宣佈“第39號拍品....曾屬於溫莎公爵夫人的珍珠項鍊”時,他抬起頭。

一串天然海水珍珠,一百二十三顆,每一顆的直徑都在八毫米以上,光澤度被佳士得的鑑定報告評為“特優”,鉑金搭扣上鑲嵌著一顆一點五克拉的圓形切割鑽石,1936年由卡地亞製作。

溫莎公爵夫人是愛德華八世為了迎娶她而放棄英國王位的女人,這串珍珠項鍊是公爵在她四十歲生日時送給她的禮物,項鍊的起拍價是八十萬美元。

林頓舉牌了。

他直接從八十萬舉到了一百五十萬。

這個跳漲幅度讓拍賣大廳裡出現了今晚第二次集體沉默,比剛才版畫競價時的沉默更安靜。十幾個競拍者同時放棄跟進。

一個從倫敦打進來的電話買家加了一次價,一百六十萬。

林頓再次舉牌,兩百萬。

倫敦電話沉默了兩秒,掛了。

拍賣師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兩百萬,第一次。兩百萬,第二次。兩百四十萬。”

報價來自後排最左側,安娜·勞倫斯。

安娜舉著她的競拍號牌!

她側過頭來,越過整排座位看著林頓,嘴角帶著一個明顯的微笑。

她對林頓眨了一下眼睛,帶著那種“我知道你有錢,但這條項鍊我今晚要定了”的訊號。

林頓認出了她的眼神。

他舉牌,三百萬。

安娜放下號牌,笑得更加明顯。

她沒有再加價。她知道什麼時候該進攻,什麼時候該收手。

做空CFC用三倍槓桿時她沒有收手,但今晚她收手了。

一條珍珠項鍊不值得和林頓資本的做空利潤硬碰硬,何況她只是想試探一下這個年輕人在非交易場合的決斷力。

試探完成,她得到了答案。

“三百萬,成交,恭喜您,林頓家族基金會。”

拍賣結束後林頓在確認臺簽完競拍單,拿著裝有溫莎公爵夫人珍珠項鍊的深藍色皮質首飾盒走到林曼面前。

林曼站在大廳的側廊,看到林頓走過來,視線落在了他手裡的首飾盒上。

“三百萬。”林頓把盒子放在林曼手上,“溫莎公爵夫人在她四十歲生日時收到的禮物,公爵為了娶她放棄了英國王位,我覺得這個典故配得上你。”

林曼開啟盒子。

燈光打在珍珠上,每一顆珠子都泛著一層溫潤的、不刺眼的光澤。

她看著這串項鍊的時間很長。

“太貴了”

林頓笑了,說道:“媽,幾千萬都很快賺看,以前它叫溫莎公爵夫人,你戴完了之後它就只叫林曼女士,這兩個名字,第二個更貴。”

林曼沉默了三四秒鐘,然後扣上了項鍊的搭扣。

當晚回到麥道夫頂層複式後,林頓在交易日誌裡寫下。

關於桑德斯:“今晚在拍賣會上遇到雷曼固收部高階副總裁威廉·桑德斯。他主動走過來對我說:你很聰明,但你在雷曼上錯了,他用了‘全球最好的對沖機制’這個短語。然後我問了他一個問題:假設商業地產價格下跌20%,雷曼的對沖工具能覆蓋多少損失,他說‘大部分’,但在這兩個詞出口之前停頓了半拍,二十年的固收交易主管,在他最熟悉的領域,被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問出了半拍停頓,他知道或者不知道商業地產的對沖缺口存在,已經不重要!”

“如果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完全對沖,他的回答不會有延遲,延遲意味著計算,計算意味著存在未被市場定價的缺口,拍賣會結束後,我買下了溫莎公爵夫人的項鍊,送給母親。鑽石和珍珠不會違約。”

貝爾斯登的四季報預減記,華盛頓互惠的存款流失加速,雷曼商業地產敞口的持續曝光,CFC的財務修正與SEC調查。

四家公司的催化劑正在進入密集釋放的視窗期。

10月底到11月初,市場將從“猜測”階段進入“驗證”階段。

第一輪做空的利潤來自預期,預期破滅帶來的價格修正。

第二輪的利潤將來自現實的層層剝皮,當公司自己承認數字比預期更差時,股價的下跌不是一次性的,屬於逐級的,每一層皮剝下來,都會有一批新的多頭轉為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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