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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華盛頓互惠的三季報修正,貝爾斯登的三季報,PK貝爾斯CEO

10月15日,週一。

華盛頓互惠銀行還沒有公佈三季報修正的具體日期,但市場已經開始自己定價了。

從10月10日美聯儲主席講話帶來的反彈高點算起,華盛頓互惠的股價在隨後兩個交易日裡緩慢下滑,雖然沒暴跌,但這是一種更折磨人的陰跌。

每天跌半個點,成交量萎縮,買賣盤口稀薄得像冬天哈德遜河上的薄冰。

幾乎無人願意在這個位置接刀,也無人敢在這個位置加空,所有人都在等修正案,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錘子。

這種等待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持有多頭的人每天開盤都在祈禱修正案不要今天出來,持有空頭的人每天收盤都在咒罵為什麼修正案還不出來。

雙方都在受折磨,但折磨的性質不同,多頭怕的是已知的未知,空頭怕的是時間價值的蒸發。期權的每一天都在流血,哪怕股價不動,時間也在吞噬權利金。

林頓在他的交易日誌裡寫道:“修正案公佈前的資訊真空期是最難熬的階段,方向是確定的,修正只會向下修正,不會向上。但時點是不確定的,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後天,可能是下週。在確定性與不確定性之間,惟一能控制的是倉位大小和現金儲備,不要賭時點,賭時點就是把你的錢交給隨機性管理。”

他的第一批華盛頓互惠看跌期權,300萬美元......12月到期........已經在10月12日建倉完畢。他不打算在修正案公佈前追加第二批。

當然林頓沒有懷疑方向,只是對時點沒有把握。

方向正確但時點錯誤,死得比方向錯誤更快,方向錯誤可以止損,方向正確但時點過早會被保證金追繳逼死在黎明前。

還有就是需要流動性,做市商可沒那麼傻瓜。

10月16日,週二。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股價在盤中跌破了22美元,收盤前勉強拉回22.3美元。

盤後CNBC援引“接近華盛頓互惠內部審計委員會的訊息人士”稱,三季報修正可能在本週內公佈,修正後的利潤跌幅將遠超此前披露的72%。

這則訊息在盤後交易時段引發了一波小型拋售,成交量不大,但方向很明確。

10月17日,週三。

華盛頓互惠銀行在盤前釋出了修正後的三季報。

10月1日那份三季報的核心數字是“利潤暴跌72%”,當時已經讓華爾街倒吸一口冷氣。

當時的CNBC主播在直播中停頓了一秒才念出下一個詞。

但今天這份修正報告告訴市場一件事:72%是錯的,真實數字是90%。

修正報告的第一段措辭經過了法務部門的反覆打磨,每一個逗號都經過風險控制委員會的審查。他們選擇了一個最體面的說法,“貸款損失準備金的計算模型存在方法學錯誤”。

這個短語翻譯成人類的語言是:我們算錯了,我們算錯的那部分壞賬,比我們之前承認的全部壞賬還要多。

新增減記主要集中在次貸相關資產,一批2006年發放的浮動利率抵押貸款。

這批貸款的借款人信用評分大多在580到620之間,首付比例低於5%,貸款合約裡嵌入了“誘惑利率”條款,前兩年只需支付3%到4%的利息,第三年開始根據市場利率重新定價。他們2006年簽下貸款時房價還在漲,每個人都相信兩年後房產增值的收益足以覆蓋利率上調的成本。

然後2007年的房價下跌把這些數學期望全部碾成了粉末。

這批貸款在9月份的違約率突然飆升,不線上性上升,變成指數級跳升,華盛頓互惠銀行內部風險模型的預測上限是6.5%,實際數字突破了9%。

模型沒有錯。

錯的是餵給模型的歷史資料。

模型用的是過去十五年的違約率資料,過去十五年房價只漲不跌。

用只漲不跌的資料來預測下跌週期中的違約率,和用晴天的照片來預測颶風的破壞力沒有區別。

股價在盤前交易時段已經開始跳水。

正式開盤後沒有任何緩衝,從24美元直接向下擊穿多個支撐位,第一小時內跌至21美元,第二小時跌破20美元整數關口,午盤觸及19美元,勉強守在19.5美元。

單日跌幅超過18%。

CNBC在實時直播中打出字幕:“WaMu....修正,不屬於修正主義。”這句話在當天下午被金融圈轉發了數千次。

不屬於修正主義,沒有在喊口號,也不存在什麼粉飾,就是赤裸裸的數字錯誤!

但這個笑話的殘酷之處在於:修正的不僅僅是一個數字,還有無數人的養老錢。

林頓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是邁爾斯在一個小時前發來的修正報告深度對比。

邁爾斯把華盛頓互惠10月1日的原始三季報和10月17日的修正三季報逐行拆解,用不同顏色標註了每一項被修正的資料。

紅色的部分是壞賬撥備,從最初的18億美元修正為34億美元,幾乎翻了一倍。

黃色的部分是存款流失,從30億美元修正為50億美元。

藍色的部分是貸款損失準備金覆蓋率,從62%修正為41%,已經低於FDIC建議的安全閾值。

林頓的目光停在存款流失那一欄。

50億,三季度,無聲擠兌,無人在分行門口排隊,沒CNBC的直播車停在停車場裡,也無任何一張被新聞鏡頭記錄下來的恐慌面孔。

存款透過網上銀行靜默地流出,從華盛頓互惠銀行流到花旗、美國銀行、摩根大通,這些被FDIC認定為“太大而不能倒”的機構,在恐慌中永遠是最大的受益者。

這個機制不需要任何人的陰謀,它只是恐懼的自然流動方向:水往低處流,錢往安全處走。

他在交易日誌裡寫道:“CFC的擠兌是,排隊、存摺、CNBC直播,事件本身就是新聞,華盛頓互惠的擠兌是,滑鼠點選、網頁跳轉、轉賬確認,沒有任何新聞鏡頭能記錄一個人在網上銀行上把畢生積蓄從華盛頓互惠轉到花旗的過程。”

“兩種擠兌,一種結果。顯性擠兌可以用FDIC的宣告來安撫,隱性擠兌連安撫的機會都不給你,存款人不需要說服任何人,只需要在深夜開啟電腦,三秒鐘完成轉賬,第二天早上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上少了一行數字,甚至都無人知道為什麼。

他翻到下一頁,看到邁爾斯在報告末尾附的一行小字:“林頓,這批浮動利率抵押貸款的違約曲線和我爸在石溪大學做的分散式系統節點故障模型幾乎一模一樣,先是幾個弱節點壞掉,然後故障沿著網路傳導,最後整個系統崩掉,唯一的區別是我爸的模型裡節點不會自己從網上銀行轉賬跑路。人會。”

林頓在邁爾斯的小字下面回了一句:“人會跑路,而且跑得比節點故障快。”

然後他開啟交易軟體,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股價在午盤觸及19美元的日內低點時,成交量急劇放大,恐慌盤在往外湧,每一分鐘都有新的止損單觸發。

流動性極其充沛,買賣價差拉到了正常水平的三倍以上。對於需要大量建倉期權的人來說,這是最好的時機視窗:交易量足夠大,做市商的對沖壓力壓低了期權的隱含波動率溢價,可以在相對合理的價位拿到足夠多的頭寸。

他下了第二批華盛頓互惠銀行的看跌期權買單。

權利金投入500萬美元,加上之前的,華盛頓互惠銀行的總倉位達到了800萬美元。

他對這家全美第六大零售銀行的押注已經超過了CFC,僅次於貝爾斯登。

備註欄寫:“三季報修正確認存款流失在加速,跟CFC式的顯性擠兌不一樣,它是更致命的隱性流失。”

“這種流失沒有排隊畫面,不會上CNBC,但它比CFC的擠兌更難逆轉,CFC的儲戶需要親自去分行排隊才能取錢,這個物理門檻過濾掉了一部分恐慌。”

“華盛頓互惠的儲戶只需要點一下滑鼠。修正不等於結束,只是第二輪剝皮的開始。”

“四季度存款流失資料將是驗證‘社羣銀行在信貸緊縮中是否真的更安全’的核心變數。如果麥克米蘭的零售銀行網路在四季度繼續失血,華盛頓互惠的結局可能比CFC更糟...”

隨後林頓開啟Facebook。

他的粉絲數有散戶、有交易員、有金融記者、有華爾街的分析師,還有一些純粹是來看熱鬧的網民。

他們來看一個十五歲的華裔少年用什麼方式解剖整個美國次貸市場。

他在鍵盤上敲下今天的動態:

“華盛頓互惠銀行三季報:利潤跌90%。兩個星期前他們說是72%,建議他們CEO回去補一補小學數學,市場老師幫他重修了,成績單已發,不及格。”

“另外,貝爾斯登也快了。”

發完之後他關掉頁面,繼續翻邁爾斯的分析報告。

不到十分鐘,他的手機開始震動。Facebook的評論區炸了。

有人把“市場老師幫他重修了”這句話截圖發到其他金融論壇,標題寫的是:“一個15歲的孩子在華盛頓互惠的墳頭蹦迪。”

底下的回覆五花八門...“他說貝爾斯登也快了是什麼意思?”

“上次他說貝爾斯登會跌回90以下,兩天之後真的跌回去了,不過最近又暴漲上來,這次他又說,貝爾斯登的股價會再次跌到90以下嗎?”

....

周昌福的賬戶也在評論區。

他轉發林頓的動態時加了一行字:“我跟你說過了,他沒虧過,你笑我信他,我在網咖裡笑了你虧的錢。”

...

戴維·麥克米蘭坐在休斯頓的辦公室裡。

修正報告裡把存款流失從30億修正為50億的那一行字,他反覆看了多遍。

他手下的人每天都在監控存款流量,早在正式修正資料出來之前他就知道三季度的真實失血量遠超30億。

讓他沉默的是另一個事實:這50億美元沒在分行櫃檯前面被取走的,它們是在深夜、在週末、在任何一個沒有銀行營業的時間,透過網上銀行靜默地流出去的。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內部通訊錄裡一個熟悉的分機號。

電話那頭是一個跟了他十五年的區域經理,負責亞利桑那州的分行網路。

“新資料你看到了?”

“看到了。”區域經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在華盛頓互惠工作了二十年的人才有的疲憊。

在同一家公司經歷三次經濟衰退、每一次都有人說“這次和上次不一樣”、然後發現這一次真的和上一次不一樣了!

“不要對一線員工說沒事!”麥克米蘭說道:“也別說利空出盡,四季度會好轉..也別說!”“他們比你更清楚自己分行門口的停車位最近有多好找,以前停車要排隊的支行,現在上午十點還能停在門口第三個車位,客戶不來了,客戶在網上把存款轉走了,他們比我們先感覺到,你不用瞞他們,瞞不住的。你只需要告訴他們一件事:FDIC保險覆蓋了絕大多數儲戶的存款,銀行的基本面依然穩健,你就重複這兩件事就好,其他的,不要多說了!”

區域經理沉默了,他在想問一個問題,但他沒問,他內心已經知道答案,只是不想從戴維·麥克米蘭嘴裡聽到它。

他想問的是:戴維,我們還能撐多久?

他最終沒有問!

他知道麥克米蘭會回答一個誠實到讓人更不安的答案。

他選擇了不問,麥克米蘭選擇了不戳破。

麥克米蘭掛了電話之後開啟內部郵件系統,給西南部七個州的區域經理群發了一封郵件。

措辭經過了仔細的斟酌..實事求是。

他在郵件裡寫:“請不要向一線員工傳達任何未經資料驗證的樂觀預期,你們的職責是在不確定的週期中保持專業和誠實,客戶會問你們問題,你們不用回答所有問題,但不要對任何一個問題撒謊。我們的品牌建立在信任之上,信任在危機中唯一的來源是誠實。”

他沒提“基本面依然穩健”之外的東西,也不提預測四季度的存款走勢,更沒去引述任何分析師報告。

這封郵件的基調在整個華盛頓互惠銀行的郵件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屬於受傷時的止血指南。

他敲完最後一個句號,靠在椅背上,想起了9月12日,紐約分行活動室。

他講解社羣銀行模式的光榮歷史,講華盛頓互惠如何從西雅圖一家小儲蓄銀行成長為全美第六大零售銀行,講社羣銀行是美國金融的基石,基石不會倒。

他講完之後全場鼓掌!

然後林頓有問:“您的存款基礎中超過FDIC保險上限的部分佔比多少?”

他說大約30%。

林頓:“30%意味著超過900億美元的存款不受全額保險保護。如果儲戶聽說華盛頓互惠的次貸敞口超過600億美元、貸款損失準備金正在飆升,他們會不會在新聞播出後的第二天早上排隊取錢?”

他當時用了十幾分鐘的專業論述把這個問題擋了回去。他用了沃頓教給他的全部知識,金融史、銀行監管體系、FDIC的保險機制、社羣銀行的客戶黏性、品牌價值在危機中的護城河效應。

他贏了那場辯論。

在場的人鼓掌了。

他還提到了林頓被沃頓拒絕的事,帶著一種長者的調侃,一種“我讀沃頓的時候你還沒出生”的善意傲慢。

他現在想起那個調侃,覺得自己當時說的每一個字都像迴旋鏢一樣飛了回來。

因為林頓說的是對的。

50億美元的隱性流失資料擺在桌上,每一張鈔票都不是在銀行櫃檯前被取走的。

沒有任何一個儲戶給了麥克米蘭解釋的機會。他的品牌....他用了二十二年建立的品牌,他的四百多家分行,他的“社羣銀行是美國金融基石”的信念。在恐懼面前,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等到。

他當時在活動室裡說的那些話從技術上沒有錯。銀行確實有FDIC保險,社羣銀行確實在歷史上比華爾街投行更穩健,存款流失確實在大多數情況下是短期的情緒波動。

但所有這些“技術上沒有錯”加起來,在50億美元的現實面前,只是一堆被海水衝散的沙堡。

他在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小字:“恐懼比信任傳播得更快,林頓說的。”

....

林頓的Facebook下面又湧進來一堆新的評論。

有人說他嘴太毒,“罵CEO小學數學沒學好”這種話從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來簡直沒有教養。

有人貼了一張截圖,華盛頓互惠銀行CEO凱瑞·基林格在上週一次公開會議上的原話。

基林格說的是:“我們在第三季度的業績雖然受到市場環境的衝擊,但我們的核心業務基礎依然穩固,我們對風險敞口的披露是透明和審慎的,我們擁有全美最忠誠的零售銀行客戶群體,這是我們應對市場波動的最大護城河。”

林頓在評論裡回了這條截圖,寫道:“護城河干了一半。”

有人截了林頓這句話發給基林格的社交媒體賬號。

當天傍晚,基林格的賬號更新了一條動態,引用了一張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季度K線圖,配文是:“我們的歷史股價證明了我們的韌性,我們經歷過1980年代的儲貸危機,經歷過1990年代的加州地產泡沫,經歷過2001年的經濟衰退。每一次危機之後我們都變得更強大,這一次也不會例外。真正的投資者不會被短期波動嚇倒,只有投機者才會在恐懼中交易。”

這條動態沒有點名林頓,但每一條句子都正好壓在林頓之前那條動態的上方,像兩個人的對話,一個人在講臺上對著整個禮堂說話,另一個人在角落裡輕聲反駁,然後整個禮堂的人都在轉頭看向角落。

兩人的互動再次構成了“CEO對15歲少年”的奇妙敘事張力,華盛頓互惠銀行的人給基林格點了很多贊,支援基林格的人佔了上風,評論區的散戶們紛紛說基林格的發言有道理。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根本不懂什麼叫核心業務基礎!”

“他只是運氣好!”

“他遲早會像所有空頭一樣被市場撕碎!”

10月18日,週四。

修正報告的衝擊進入第二天。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股價在19到20美元之間劇烈震盪,交易量繼續維持高位,前一天被恐慌盤踩踏的多頭在猶豫要不要割肉,新一批空頭在尋找入場點,少量價值投資者開始試探性買入。

這種多空激烈拉鋸的盤面特徵林頓太熟悉了,大跌之後的第二個交易日,永遠是猶豫和博弈最激烈的一天。

恐懼還沒有完全釋放,希望也沒有完全消退。

雙方的籌碼在這一天碰撞得最兇狠。

成交量巨大意味著期權的做市商在積極對沖,流動性充沛。

他等了的就是這種盤面。

第二批華盛頓互惠銀行看跌期權在昨天那種放量暴跌中才能拿到足夠的流動性深度,否則500萬美元的期權買單在正常交易量下會把隱含波動率推高十幾個點,成本會增加一大截。

週五。

貝爾斯登將在盤後釋出三季報,這個時間點選擇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在美股市場,公司通常在市場信心充足的時候選擇早盤或盤中釋出財報,方便分析師和媒體在當天有充足的時間消化和傳播利好資訊。而選擇盤後釋出,尤其是週五盤後,往往意味著管理層預計財報內容不夠好看,希望用週末兩天的資訊消化期來緩衝市場的即時反應。

這是華爾街的潛規則,每一個交易員都懂。

10月19日,週五,盤後。

貝爾斯登的三季報壓著收盤鈴聲砸到了螢幕上。

利潤暴跌61%!

固定收益收入蒸發,抵押貸款相關資產繼續減記。

每個數字都好,平均比市場預期的要差三到五個百分點。

雖然沒有一劍封喉的崩潰,但是一刀一刀割肉的持續失血!

固收部門的交易量在季度後半段急劇萎縮,因為對手方開始撤走授信額度。

沒機構願意在三季度和貝爾斯登的固收部門做交易對手,因為沒人知道它賬上那些抵押貸款證券的真實價值是多少。

貝爾斯登自己也不知道,他們上一次給那些CDO按市價估值的時候,市場上已經找不到買家來驗證這個“市價”了。

週一開盤時貝爾斯登的股價在96美元附近。

季報釋出後的盤後交易時段,股價從96美元掉頭跌至88美元,短短几個小時之內蒸發了近10%的市值。

大家都覺得這是正常的事情,沒有絲毫的感到意外。

空頭們早就把籌碼壓在了四季報預減記上,多頭們則在用“貝爾斯登經歷過比這更糟糕的時刻”來給自己做心理按摩。

整個華爾街都在觀望,88美元是不是底部?沒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這是貝爾斯登在過去兩個月裡第二次跌破90美元,上一次林頓在10月10號說“暫時的,週五貝爾斯登的股價必定跌回90以下”,當時有人在嘲笑他。

兩天後貝爾斯登的股價真的跌回90以下。

這一次沒有人再公開嘲笑林頓了,因為連續兩次被他言中之後,嘲笑變得成本太高。

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的群聊在盤後炸開了鍋。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發了一張貝爾斯登的股價走勢圖,圖上標註了兩個紅圈,第一個是10月10號林頓說“暫時的”那一天,第二個是今天盤後貝爾斯登跌破90美元的時刻。

他在圖下面寫了一句話:“兩次了,兩次踩準了貝爾斯登的股價區間!”

瓊斯·卡特回了一條:“他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牌,市場上的大部分賭徒在賭桌上靠運氣贏一把,他是先把整副牌拆開數清楚有幾張黑桃幾張紅心再下注。”

菲利克斯·阿斯特沒有參與群聊,他私聊林頓,發了一條簡短的訊息:“你上次在高爾夫球場跟卡特賴特說的話,貝爾斯登會死在對手方信心上,三季報固收部的收入蒸發印證了這個判斷,對手方撤走授信額度是理性。恐慌是情緒,理性是計算,情緒會消退,計算不會,這才是貝爾斯登最致命的地方。”

林頓回覆:“當你的交易對手開始計算你的生存機率時,你已經在牌桌上失去了最後一張底牌。貝爾斯登現在的問題是,它的每一個交易對手都在做同一道算術題:貝爾斯登的抵押貸款資產如果按市價重估,它的資本金還剩多少,這道算術題沒有好答案。”

10月20日,週六。

羅伯特·卡特賴特坐在曼哈頓上東區公寓的書房裡,面前有兩份檔案。

左邊的是一份,右邊的是他大女兒艾米麗的大學學費賬單。

兩份檔案放在同一張書桌上,中間只隔著幾寸的距離,但它們的重量完全不同。

左邊的季報他已經翻了三遍。併購部的收入也出現了下滑,比起固收部門的慘狀要好得多,但同比降幅仍然超過了15%。

他負責的正在推進的專案被一傢俬募基金臨時壓價,理由是“市場環境的不確定性增加了交易風險”。

他在併購行業幹了二十二年,他當然知道這句話翻譯過來是什麼意思,買方覺得貝爾斯登可能在交易完成之前出問題。

交易本身沒問題,只是貝爾斯登本身的償付能力正在被市場重新定價。

沒人想在交易交割的前一天發現對方的銀行突然被接管了。

右邊的學費賬單是昨天到的。

艾米麗明年秋天要去加州讀藝術,四年學費加生活費超過20萬美元。

他兒子安德魯今年還賭高中,但兩個孩子的教育費用加起來,在他持有的大部分貝爾斯登股票現在已經被套牢的情況下,唯一的選擇就是賣掉一部分股票來支付賬單。

他可以等股價反彈再賣,但他不知道反彈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反彈能彈多高。

他之前已經賣出了一批,價值60萬美元。

那天他坐在同一個位置上,握著滑鼠,盯著螢幕上貝爾斯登的股價,停了好幾分鐘才按下賣出鍵。

他意識到自己在做的事情和他在併購行業幹了二十年的原則背道而馳。他的職業生涯建立在“長期持有優質資產”的信念之上。

他建議客戶買入並持有,他嘲笑過那些在恐慌中拋售的短線散戶。

現在他自己坐在書房裡,和那些散戶做著完全一樣的事情。

但他還是賣了。

因為女兒明年要上大學,而他不知道貝爾斯登的股價明年是什麼位置。

他不能拿女兒的學費去賭他服務了十八年的公司的股價反彈。

他可以賭自己的錢,不能賭女兒的未來。

他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好,左手的季報,右手的賬單。

兩張紙疊在一起,厚度不過幾毫米。

但他拿起這兩張紙的時候,感覺自己捧著的不是紙了,它成了一道選擇題,題面很簡單:忠誠還是家庭?他選擇了家庭。

週末下午,林頓把邁爾斯發來的貝爾斯登三季報拆解資料列印出來,鋪在辦公桌上。

固收部門的資料從一季度開始就拐頭向下,二季度加速,三季度用邁爾斯的話說是“自由落體”。

但林頓的目光不在固收上,固收的虧損已經被市場定價了,他在看併購部的收入,併購部的收入也在下滑,幅度沒有固收部那麼觸目驚心,但趨勢明確。季度環比下降了大約9%,全年累計同比降幅已經超過了15%。

市場沒有人關注這個。

所有人都在盯著固收部的血,沒人注意到併購部的傷口也在擴大。

但林頓知道,固收和併購的關係不僅僅一個虧一個賺、互相抵消的,而是同一家公司的兩條腿。

固收斷了一條,併購還能拖著往前走,但當併購也開始跛的時候,這家公司的行動能力就已經不是“受傷”可以描述的了,它在失去保持直立所需要的最小力量。

而市場還在用固收的虧損來定價,忽略了併購收入的下降意味著整個投行的核心盈利能力在系統性萎縮。

這個認知差就是林頓做空貝爾斯登的核心邏輯之一。

他在交易日誌裡寫下:“貝爾斯登的疼痛從固收擴散到併購,市場還在盯著三季報固收部的61%利潤跌幅,沒注意到併購部收入也在縮水。”

“四季報預減記幾乎是確定的,高管持股變動將是下一個訊號。當一家投行的高管開始減持自己的股票時,他們不僅僅在拋售倉位,還有在拋售信心。”

“市場可以不相信空頭,可以不相信評級機構,甚至可以不相信自己的交易對手,但當CEO本人開始在公開場合說“我絕不減持”的時候,聰明的交易員會去看他的持股變動宣告。

林頓開啟Facebook,發了一條極其簡短的新動態:“關注貝爾斯登高管減持,盯緊CEO持股變動。”

這條動態發出去之後不到半小時就被轉到了Reddit和幾個金融論壇上。

貝爾斯登的投資者關係部門有人在週末加班,他們當然會看到這條動態。林頓不在乎,他說的是公開資訊,SEC的持股變動申報是公開記錄,任何一個有網路連線的人都可以查。

他只是在告訴市場一個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但沒有人仔細看的事實。

他做空不止偏見,還有他看得比別人多一步。

週日下午,貝爾斯登的三季報電話會議錄音被上傳到貝爾斯登官網的投資者關係頁面。電話會議是週五下午收盤後舉行的,當時貝爾斯登的盤後股價已經開始跳水,CEO在電話會議上的講話是當天唯一試圖阻止股價自由落體的聲音。

他沒成功,但他的發言值得被每一個關注這場次貸危機的人聽一遍。

施瓦茨開場就直面三季報的數字。

“我今天不打算跟你們討論會計技術細節,也不想用‘一次性減記’這種詞彙來淡化問題的嚴重性。”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在華爾街做交易員出身的人才有的直率。

“貝爾斯登的業務結構決定了它的波動會比商業銀行更大,這是事實..”

“當前抵押貸款市場的流動性凍結是週期性的,這在歷史上也有先例....”

“貝爾斯登的資本充足率仍然高於監管要求,這是數字可以支撐的....”

然後他用了一個比喻:“你們都知道我做了二十年的債券交易員。債券交易員有一個職業習慣,在所有人都在賣出的時候我們會去接飛刀,因為飛刀總會有個底。”

“今天我們看到的抵押貸款市場的定價,不屬於基本面的定價,它只是流動性恐慌的定價。”“恐慌會把價格推到比基本面更低的水平,這就是機會。貝爾斯登在1987年股市崩盤中接住了飛刀,在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中接住了飛刀,在2001年9·11之後的市場崩潰中接住了飛刀。我們的資產負債表上有流動性來支援我們度過這一段週期。”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但所有這些事實都在繞開同一個核心問題:這一次飛刀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飛刀是流動性的,市場突然不交易了,誰有現金誰就是贏家。

1987年股災只持續了幾天,1998年LTCM的危機在被美聯儲組織救助之後迅速穩定,9·11之後的恐慌也沒有持續超過一個季度。

但這一次飛刀是償付能力的,次貸債券本身的價值在蒸發。

你接住的不在是一把被低估的好刀,它屬於一把正在融化的刀。而貝爾斯登的30倍槓桿意味著它不能用任何一把刀接錯。

“我知道市場上有一些人在做空貝爾斯登。這是他們的權利。但我告訴你們一件事,我不會減持哪怕一股貝爾斯登的股票。”

“我在這家公司做了幾十年,我經歷過比這更糟糕的市場。我沒有減持,這次也不會減持。空頭可以繼續散佈謠言,但事實是事實,貝爾斯登是一家擁有充足資本和流動性的公司,我們有能力度過這次週期,我們會在週期結束時比對手更強。”

然後他含沙射影地說了一句話,沒有點名,但整個華爾街都知道他在說誰。他說的是:“我很遺憾地看到,最近市場上有一些對沖基金正在利用恐慌情緒獲利。我不反對做空,做空是市場效率的一部分,但當一個未成年人用千萬的期權來賭一家有著八十四年曆史的老牌投行倒閉時,我認為這是一種不健康的投機行為。投機和投資之間的區別是時間,投資者相信公司的長期價值,投機者只關心下一個季度的方向。貝爾斯登的股東里有大量的養老基金、慈善基金和長期機構投資者,他們的利益不應該被短期投機者綁架。”

話音落地之後,貝爾斯登的官方社交媒體賬號轉發了施瓦茨講話的核心觀點,標題寫的是:“董事長兼CEO詹姆斯·凱恩承諾不減持,抨擊投機者。”

評論區在接下來的半小時裡湧入了數百條留言。

有人說施瓦茨的講話鼓舞人心,貝爾斯登是一家偉大的公司,不會被空頭擊倒。

有人說林頓資本的800萬美元貝爾斯登看跌期權被曝光是對市場公平性的威脅,一個不到十六歲的孩子憑什麼能用那麼大的槓桿做空美國最老牌的投行?有人找到了林頓資本在最近幾周裡釋出的所有公開報告,包括透過保爾森基金髮表的次貸市場分析,逐段逐句尋找“內幕交易”的證據。

找了一圈之後發現找不到任何違規的證據,於是轉而攻擊林頓的“道德”,一個靠別人的痛苦獲利的人,有什麼資格評判美國金融體系?

林頓沒回復任何一條,他甚至沒看到施瓦茨的演講全文,週末他在陪母親吃飯。但他收到了邁爾斯給他發來的電話會議文字稿和施瓦茨講話的逐字記錄。

邁爾斯在文字稿末尾加了一行字:“施瓦茨說了很多,但有一個他沒回答的問題,為什麼貝爾斯登的固收部在第三季度的最後幾周幾乎沒有完成任何一筆新交易?”

“是沒有交易,對手方已經不願意坐在同一張桌上了。這才是施瓦茨三季報電話會議上唯一重要的事,這傢伙一點都不提!”

林頓看完文字稿,沒發任何一條評論。

施瓦茨的講話再有力,也只是一段話,三季報的數字比他更有力。

當天晚上,林頓在Facebook上發了一條動態:“一家投行的CEO在公開場合說不減持,但他的固收交易臺正在被對手方拆掉。關注高管持股變動視窗期,SEC的持股變動申報是公開記錄,所有人都看得到。不要讓CEO的嘴替CEO的倉。”

這條動態下面的回覆在週末深夜繼續發酵。

“林頓在暗示施瓦茨說謊!”

“他只是在陳述公開資訊,沒有任何法律風險!”

.有人開始翻貝爾斯登高管過去一年的持股變動記錄。

整個週末,貝爾斯登的名字在雅虎財經的熱搜榜上掛著。

因為一個十五歲的空頭和一位華爾街老牌CEO的隔空對峙被金融論壇的流量推到了首頁。這是貝爾斯登。1923年成立,熬過了大蕭條,熬過了二戰,熬過了1987年股災,熬過了9·11,熬過了無數個做空週期。現在它的股價在88美元,市值不到80億美元,和一個少年空頭身上綁著相同的新聞標題。

一個從來沒有在任何交易週期中失手的八十四年老店,找不到任何一個比這個時代更貴的對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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