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192章 美林CEO辭職,連鎖反應,內幕交易發酵,最後一筆取款

很快就是週日了。

今天有一條重要的訊息。

出人意料!

“操,還以為是CFC的CEO出事了呢!”

“我以為華盛頓CEO沒有出事,所以沒有出事。”

“FUCK,怎麼會是美林的”

……

美林證券CEO斯坦·奧尼爾在董事會的壓力之下宣佈辭職的訊息,在週日晚上八點鐘的時候透過彭博終端以及各大財經媒體的緊急推送,在整個華爾街炸響了。

週日晚上釋出這樣的新聞,公關行業的人士都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董事會希望這個訊息能在週一開盤之前被市場所消化,而不要像一顆手雷一樣,在交易時段內被扔進交易大廳。

週日釋出壞訊息是沖淡時間差的最後一招,也是華爾街投行公關工具箱中最古老、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利用兩天的資訊消化期來平息市場的情緒,在週末的燒烤聚會和橄欖球比賽中把忿怒稀釋掉一半。週日晚間釋出壞訊息就是一種常規做法。

美林的董事會選擇了標準的動作,任何一個在華爾街工作了五年以上的人知道這表示的意思就是:這條訊息本來應該更糟糕,糟糕到他們甚至不敢等到週一早上。

彭博終端上頭條標題為:O'Neal離職MerrillLynch。

彭博頭條的風格就是主語加介詞短語,沒有動詞時態的變化,語法壓縮到了極致,就像一條被凍幹了的新聞顆粒。

標題下面是一張斯坦·奧尼爾的檔案照片,深灰色的西裝、金色的領帶、緊閉的嘴唇、揚起的下巴、眼神裡有一種在華爾街CEO群體裡很常見但是在其他任何行業裡都找不到的神情:一種篤信。

自己的決定總是正確的!

資料可以解釋所有的事情。

任何虧損都可以用一個更大的盈利來彌補!

導語中寫到:美林證券CEO斯坦·奧尼爾週日召開董事會緊急會議之後宣佈辭職,奧尼爾的離職使他成為本輪次貸危機中第一個被掃地出門的華爾街CEO,在上週美林公佈的三季度財報裡,美林宣佈了超過84億美元的次貸相關資產減記,這是華爾街迄今為止最大的一筆減記

訊息人士稱,董事會於週六晚上召開了一個持續到凌晨的電話會議,並且以多數票透過了要求奧尼爾辭職的決定,奧尼爾在辭職宣告中表示:“我為美林在次貸相關的資產上所造成的損失負責。

承擔全部責任。

這句話是華爾街CEO離職宣告中的一個梗,已經被笑了很多次了。

和“我想花更多的時間陪家人”一樣,它是投行公關語言中最為體面而又最虛偽的標準句式。真正的意思並不是“我錯了”

它的意思就是:我已經得到了足夠的錢,現在可以走了

CNBC在晚間的特別節目中對奧尼爾離職的補償條款進行了詳細的說明:價值1.6億美元的股票、期權以及現金遣散費。

主持人唸完這一串數字之後就沉默了,接著說:“美林公司在三季報裡裁掉了幾千名員工,他們平均的遣散費是四個月的基本工資,奧尼爾先生的遣散費是1.6億美元,按照四個月的基本工資來計算,他一個人的遣散費可以抵消美林公司這次裁員全部費用的數倍。”

這條新聞就像一顆深水炸彈一樣,在週日晚上沉入了華爾街上空看似平靜的資訊真空區。

週一開盤之後的市場反應已經可以預料到,美林股價會下跌,貝爾斯登也會跟著下跌,雷曼也會跟著下跌,整個投行板塊的股價都會被奧尼爾的1.6億美元遣散費重新定價。

奧尼爾的離開本身並沒有改變基本的狀況。

但是!他離開的方式向市場發出一個訊號:美林84億美元的減記只是冰山一角,而冰山下面的部分大到足以讓一家百年老店的董事會在週六深夜召開緊急會議,在週日晚上用最標準的公關手段來處理掉他們曾經最信任的CEO。

此時,在曼哈頓中城的一家沒有招牌的私人餐廳裡,林頓坐在一張用整塊胡桃木做成的長桌上,面前的盤子中有一塊剛好煎到三分熟的肋眼牛排,旁邊放著一杯已經醒了四十五分鐘的2000年份拉圖酒莊乾紅。

該餐廳不對外營業。

它的入口位於第五大道上一棟ArtDeco風格的大樓地下通道盡頭,沒有標誌,沒有窗戶,也沒有公開的訂餐電話,只有被邀請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餐廳的主廚曾在巴黎米其林三星餐廳裡做了十年的副廚,之後被一個華爾街對沖基金的創始人挖到紐約,專門為不超過二十位頂級客戶做私人晚宴。

今晚的晚宴是馬庫斯安排的,阿斯塔特資本在次貸做空中的利潤正在從上週的平倉結算中以每天上千萬美元的速度湧入他的賬戶,他要慶祝。

他的慶祝方式和他在雷曼兄弟交易臺上的方式沒有本質區別:賺錢了就花掉,花掉的方式要足夠刺激,足夠讓人記住,他說這叫“給錢一個交代”。

“奧尼爾這下徹底出局了。”馬庫斯叼著雪茄。

他把一份列印出來的美林三季報摘要扔在桌面上,笑道:“84億美元!”

“美林三季度減記84億美元!”

“哈哈,84後面掛八個零,你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嗎?”

林頓:“意味啥?”

馬庫斯:“相當於美林在過去三年裡從固定收益部門賺到的全部利潤的三分之二,在一個季度裡全部吐出來。”

林頓:“奧尼爾在雷曼的時候以冷酷著稱。”

他對奧尼爾這個人的生平很清楚,曾經研究過奧尼爾的交易風格。

奧尼爾在雷曼兄弟的交易臺上有過一個標誌性的管理動作:任何交易員只要單月虧損超過規定限額,他會親自走進交易大廳,站在那個交易員身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三個字“平掉它”。

交易員通常會試圖解釋倉位邏輯、市場環境、催化劑時點。

奧尼爾的回答永遠是一模一樣的三句話:“我不關心邏輯,我不關心環境,平掉它。”

他從不給任何人第二次機會。

砍倉是他的本能,冷酷是他給自己打磨了二十年的職業標籤。

他用冷酷精確的數字計算來管理每個交易員的盈虧,就像一臺高效的風險管理機器。

“現在他自己成了被砍倉的那一個。”馬庫斯笑著說道。

“美林的84億減記不僅僅是美林的問題。”林頓嚥下牛排,用餐巾按了一下嘴角,說道:“它驗證了一個次貸做空的核心假設:次貸的毒資產不只是抵押貸款機構的問題。”

“AHM、CFC、新世紀,那些是專業抵押貸款機構,市場早已將它們的風險定價在內,但美林是投行,投行的自營交易賬戶裡也藏著同樣規模的毒資產,甚至可能更大,因為它們加槓桿的方式比抵押貸款機構更復雜、更隱蔽。”

“美林84億減記意味著整個華爾街投行板塊的表內次貸敞口都被低估了!”

“不僅僅一家一家,我想大家很快有認為是整個板塊的系統性低估。”

馬庫斯說道:“你知道美林84億減記對貝爾斯登意味著什麼嗎?”

“四季報預減記可能比目前市場預期的更大。”林頓想了想,繼續說道:“貝爾斯登的固收部門結構和美林類似,但貝爾斯登的次貸敞口集中度更高,他們在2006年大舉擴張抵押貸款證券化業務時,持倉最激進的交易員後來被內部稱為‘CDO之王’。”

“他的交易臺在過去三年裡把貝爾斯登的抵押貸款相關資產從幾十億做到了幾百億。”

“美林減記84億,貝爾斯登四季度可能減記同等比例,甚至更高的比例。”

馬庫斯:“我上週加了貝爾斯登的CDS頭寸!”

林頓:“沒搞期權嗎?”

馬庫斯:“沒搞期權,是CDS!”

“保爾森這次要贏嘛了,次貸越嚴重,他在CDS上就賺得越多!”馬庫斯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用指尖輕輕敲了敲雪茄的菸灰,語氣裡帶著一種獵人討論獵物蹤跡時的冷靜專注。

“CDS比期權更直接,期權你得踩對時間和價格,CDS你只需要踩對違約方向,貝爾斯登的五年期CDS價差上週五已經衝破了300個基點,去年這個時候不到50個基點,市場在給它的生存機率重新定價。”

“我準備繼續加倉,貝爾斯登的問題是它的資產端的真實價值沒人知道,而它的負債端每天都在被對手方抽走流動性。”

“因為當你的交易對手開始計算你的生存機率時,你已經在牌桌上失去了最後一張底牌。”林頓淡淡地說。

“哈哈!”馬庫斯笑了一聲,胸腔裡帶著共鳴。

“這句我要了,下次我跟別人解釋為什麼做空貝爾斯登,我就說這句話。”

兩人說話的時候,側門的珠簾被撥開了。

一串細微的珠玉碰撞聲落在胡桃木地板上,輕而脆,像雨點打在玻璃頂棚上。

一個穿著黑色套裝的女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年輕女人,高挑的、纖細的、膚色從象牙白到蜜糖色到深檀木色排列成一道沉默的走廊。

她們站成一排,雙手自然垂在身前,姿勢標準得像在米蘭時裝週的面試現場。

每個人身上都穿著不同款式但同樣昂貴的晚禮服,鑽石耳墜和鉑金項鍊在水晶吊燈下閃著被精心校準過的光芒。

她們不屬於普通的模特,馬庫斯從不請普通的模特。

這一排是真正的國際超模參賽者或者預備隊,每一個人的面孔都在過去十二個月的Vogue或Harper’sBazaar封面上出現過。

她們站在這間沒有招牌的私人餐廳裡的原因和奧尼爾辭職的原因在底層邏輯上沒有區別:華爾街的錢在流動,而頂級模特是錢流動時最直觀的視覺證據。

“規矩照舊。”馬庫斯手指依次指向佇列中的幾個身影,像在彭博終端上點選幾個交易程式碼,“你,你,你....還有你...”

被選中的四個女人在珠簾旁站定,姿態從容,肩線平穩,脖子修長。

她們習慣了等待!

等待一場秀的選角!

一個鏡頭的布光!

一張從米蘭飛往紐約的頭等艙登機牌。

一個對沖基金經理用挑選交易程式碼的精確度來挑選今晚的陪客!

對她們來說只是另一種被包裝成“高階社交”的勞動形式。

馬庫斯轉頭看向林頓,手掌往珠簾方向隨意一攤。

這個手勢的潛臺詞是:該你了。

林頓端起酒杯,他上輩子曾經也參加過類似的場合,交易臺的MD拉他來的。

MD說這是華爾街社交的一部分,他說你來一次就懂了。

這種場合和慈善拍賣晚會沒有任何不同,都是把賬戶上的數字換算成另一種形式的資產,只不過拍賣會上的資產掛在牆上,這裡的資產站在珠簾旁邊。

“再換一批。”林頓把酒杯放回桌面,聲音得跟點菜沒有什麼區別。

馬庫斯看了他一眼,嘴角歪了一下,對那女人點了點頭。

第一排模特安靜地退出去了,珠簾再次撥動時進來的是一排新的面孔。

這一批的風格和上一批截然不同,上一批更像是紐約時裝週上常見的冷豔超模臉,這一批更加多元化,有東歐面孔的金髮芭蕾舞者體型,有北歐面孔的高顴骨冰山美人,有巴西面孔的蜜色肌膚捲髮拉丁裔,還有幾個混血長相。

林頓的目光在她們身上一一掃過,點了四個人。

被選中的女人在珠簾旁站定。

她們的表情各不相同:一個金色長髮的高挑女人帶著一種在後臺候場時習慣性的職業微笑,一個深棕色短髮的女人眼神格外銳利,像是在評估這間屋子裡誰才是真正的決策者,另外兩個則安靜地站著,姿態優雅而不僵硬。

選人流程結束後,珠簾後面的女人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馬庫斯對那四個女人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們坐下。

他身邊那個東歐超模,一米八的個子,金色長髮垂到腰際,鎖骨上戴著一串蒂芙尼的鑽石項鍊,是今晚馬庫斯點的第一個,靠在他肩膀上,用帶著斯拉夫口音的英語低聲問他今晚喝的是什麼酒。

馬庫斯摟著她的腰,把酒杯遞給她嚐了一口。

她皺了皺眉:“先生,太烈了。”

馬庫斯哈哈大笑:“這是男人喝的酒!”

然後就是喝酒。

女模特們被安排坐在馬庫斯和林頓旁邊,桌上擺著幾十只倒滿龍舌蘭的杯子。

這裡的規矩是,模特們陪酒,每喝完一杯龍舌蘭,就會得到1000美元的小費。

金色的酒液在水晶杯裡晃盪,折射出吊燈璀璨的光芒。

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深棕色長髮披肩的年輕模特率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女人們爭相舉起酒杯,豪飲龍舌蘭,空氣中瀰漫著酒精和高階香水混合的味道。

馬庫斯大聲叫好,一邊鼓掌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疊嶄新的百元大鈔扔在桌上。

他花錢的方式和他做交易的方式完全一樣,左手進賬右手就花出去,換體驗、換享受、換“我能擁有”的滿足感。

“這是給錢一個交代。”

他說這話的時候把一個義大利模特抱在腿上,往她手裡又塞了一杯酒。

林頓對這一切沒任何反應。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酒杯,眼神平靜地掃過這群狂歡的人,像一個社會學家在觀察某個原始部落的祭祀儀式。

他的臉上掛著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但笑意只停留在嘴角,沒有傳到眼睛裡。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一個獨自坐在長桌另一端的年輕女人身上。

她叫伊莎貝爾,深棕色長髮,五官帶著拉丁裔特有的柔美輪廓,穿一件簡潔的黑色絲綢長裙。在一群爭相灌酒的超模中間,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手裡沒有酒杯,眼睛看著桌面,表情裡有一種和這間屋子裡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沉默。

林頓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不停地絞著裙襬的布料,那個動作反覆而細小,像是在剋制什麼東西。

“你不喝?”林頓的聲音在嘈雜的音樂聲中恰好能讓伊莎貝爾聽到。

伊莎貝爾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被點名的緊張。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西班牙語母語者說英語時的微微卷舌音:“我不太會喝酒,我...我以前不是做這個的。”

“那你以前做什麼?”

“我是小學老師,在布朗克斯教二年級。”伊莎貝爾把手指從裙襬上鬆開又握回去,動作和她說話的聲音一樣不穩。

“我丈夫在華爾街上班,是一個債券交易員,他的公司在兩個月前破產了,我甚至不記得名字。他失業之後找不到工作,我們的房貸斷供了,銀行給了九十天期限,我已經賣了車,我的父母在厄瓜多,他們幫不了我。”

她停頓了一下,細聲說道:“我來這裡是因為他們說一晚上能賺兩千塊,我女兒的幼兒園學費下週一要交。”

林頓聽完這段話,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疊現鈔,不多不少,恰好一萬美元。

他把錢放在桌上,推到伊莎貝爾面前,然後把面前排成一排的十杯龍舌蘭逐一推到她手邊。

“這十杯你喝完。這筆錢是你的。”

一萬美元對於他此刻的賬戶餘額來說,是他剛才喝掉的那杯紅酒價格的五分之一。

對於伊莎貝爾女兒的未來,是一個月的喘息時間是幼兒園的學費,房貸斷供的倒計時被暫停幾天。

這筆交易的ROI在人類層面無限大,在數學層面幾乎為零。

伊莎貝爾看著那疊鈔票,又看著那十杯酒,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拿起第一杯。

她皺著眉頭一口喝完,酒精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沒有猶豫,直接端起第二杯,一杯一杯地灌。

旁邊的超模們漸漸安靜下來,有幾個轉過頭來看她。

她們的眼神裡有驚訝,有同情,更多的是理解,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大多數身後都有自己的深淵,只不過有些人的深淵被香奈兒晚禮服遮住了。

伊莎貝爾喝完最後一杯時整張臉都紅透了,眼眶也紅了。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碰在胡桃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抬頭看著林頓,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但酒精的作用讓她說不清楚。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去拿那疊鈔票,手指剛碰到紙幣的邊緣,林頓已經先一步站了起來。他把那疊錢拿起來,沒直接放在桌上讓她去夠,而是親手放進她的手心,然後把她的手指合攏,幫她握緊那疊鈔票。

他沒說什麼,只是朝站在珠簾邊的那個穿黑西裝的女人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扶人。

那女人快步走過來,一手扶住伊莎貝爾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起伊莎貝爾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是一件洗得有點起毛球的灰藍色風衣,在這間滿是高定禮服和羊絨大衣的房間裡顯得格格不入,疊得整整齊齊,像是疊了無數遍。

林頓重新坐回椅子上,說道:“華爾街上每一個交易員的桌面都擦得很乾淨,擦不乾淨的是桌子下面那些被踢來踢去的罐頭,踢得最響的罐頭髮出的聲音最難聽,剛才那個罐頭髮出的聲音不是最響的,但比任何一個都難聽。”

附近幾個模特忍不住笑了起來。

馬庫斯從旁邊探過頭來,嘴裡還叼著沒點燃的雪茄,朝珠簾那邊抬了抬下巴:“怎麼了?不滿意?”

“她喝多了,讓她先回去。”林頓重新端起酒杯。

馬庫斯看了他幾秒。

他見過這個林頓在各種極端市場環境下的狀態,市場崩盤他微笑,對手挑釁他沉默,做空利潤到賬他甚至懶得看一眼報表,但今晚他看到林頓親手把一個喝醉的拉丁裔女教師扶起來,把一疊鈔票放進她手心。

這個動作和交易無關。

馬庫斯沒追問。

他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把面前的龍舌蘭一飲而盡,用一句玩笑把話題轉了回去。

“奧尼爾的1.6億遣散費如果全用來買我的CDS,我明天就退休。”

林頓:“奧尼爾現在是急流勇退了,或許他真預料到了什麼、”

他放下酒杯。

他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那個拉丁裔女教師,她在布朗克斯教二年級,她的丈夫是一個在華爾街破產的債券交易員,她的女兒下週要交幼兒園學費。

她屬於次貸危機的間接受害者。

她的丈夫是次貸危機的製造者之一,一個在債券交易臺上海過毒資產的交易員!他的妻子此刻正在一間沒有招牌的私人餐廳裡喝龍舌蘭,為了賺夠女兒下個月的學費。

這整件事的邏輯錯得如此離譜,被金融系統先榨乾然後扔掉的,是那些甚至沒有資格被計入“被裁員名單”的人。

翌日,週一開盤前,林頓在辦公室裡開啟彭博終端。美林股價在盤前交易中已經跌了超過百分之五。

貝爾斯登的盤前報價顯示,開盤後將直接擊穿整數關口,在85到87美元區間尋找支撐。

林頓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報價,然後開啟Facebook發了一條動態:

“美林CEO奧尼爾為84億減記辭職,遣散費1.6億,美林三季報裁掉幾千人,平均遣散費四周工資,1.6億除以四周工資,奧尼爾一個人等於他自己親手砍掉的全部交易員加起來的補償金再乘以一個倍數,這筆賬是美林董事會算的,他們覺得值,貝爾斯登呢?”

他沒加任何評論。

資料本身已經足夠。

10月29日週一,貝爾斯登股價開盤即跌,從上週五收盤的約88美元一路下探至84美元附近,盤中一度觸及83.5美元的低點。

市場的恐慌邏輯很簡單:美林84億減記意味著整個華爾街投行板塊的次貸敞口都被系統性低估了。

美林是全美最大的券商,它的自營交易賬戶裡藏著84億美元的毒資產。

貝爾斯登的固收業務模式和美林最接近,兩者都以抵押貸款證券化和自營交易為核心利潤來源,市場在週一給出了最簡單的判罰公式:貝爾斯登次貸敞口的危險程度,至少不低於美林。如果美林減記84億,貝爾斯登四季報的預減記可能遠超10月8日披露的12億美元。

這是市場在奧尼爾辭職之後做的第一道算術題。

貝爾斯登連續第二天被這道算術題折磨,從上週三季報的利潤暴跌61%,到週五盤後的固定收益收入蒸發細節曝光,再到今天美林CEO辭職帶來的板塊連鎖衝擊。

四天之內,貝爾斯登的股價已經跌去了超過百分之十。

林頓的第一批看跌期權浮盈繼續擴大。他暫時沒加倉,市場在恐慌中會自己踩踏,不需要他用更多的期權買單來推波助瀾。

10月30日,週二,《華爾街日報》頭版炸出了一枚比美林CEO辭職更具殺傷力的炸彈。這枚炸彈的名字叫“莫茲羅的內部郵件”。

報道的標題是《CFCCEO的內部郵件:我從未見過如此糟糕的貸款產品》。

標題下面是三封郵件的原文摘錄。

每一封都標註了具體日期、收件人、以及《華爾街日報》確認來源的措辭,“根據SEC正式調查中獲取的證據”。

第一封郵件的日期是2006年4月,收件人是CFC首席風險官。

郵件內容只有三句話,每一句都像一把刀:

“我從未見過如此糟糕的貸款產品,它不僅是次貸,還屬於次貸中的次貸,借款人的收入證明有一半是手寫的,另一半根本沒有,但我們別無選擇,競爭對手都在做,如果我們不做,他們會搶走我們的市場份額。”

第二封郵件的日期是2006年11月,收件人是CFC投資銀行業務主管。這封郵件更短,也更致命:

“我們正在把有毒廢物包裝成AAA賣給全世界最愚蠢的投資者,挪威的養老基金、德國的州立銀行、日本的地方信用社,他們以為自己在買美國夢。他們買的不是美國夢,買的不過屬於布朗克斯區一個年收入兩萬美元的墨西哥洗碗工簽下的浮動利率抵押貸款,這個人的收入證明是我編的。”

第三封郵件的日期是2007年3月。

收件人是莫茲羅的私人律師和家族信託基金經理。

這封郵件是整個報道的核心,也是SEC正式調查中最有可能被用來構建內幕交易指控的證據:

“我今天又賣出了一批股票,按照預設計劃的引數,下個月還會再賣一批,希望市場在我賣完之前不要崩,告訴信託經理,如果CFC的股價在第三季度之前跌破15美元,觸發提前賣出條款,不要把賣出規模一次性放大,分三批出,我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我在跑。”

三封郵件。

一封比一封致命。

第一封證明了莫茲羅在2006年4月就已經完全知曉CFC的貸款產品存在根本性的質量缺陷,他在說“我從未見過如此糟糕的貸款產品”的那一刻,距離他在CNBC上說“CFC的貸款組合質量很健康”只有幾個月。

第二封證明了他清楚地知道CFC正在將這些有缺陷的貸款包裝成AAA級證券賣給全球投資者,他親口稱之為“把有毒廢物包裝成AAA賣給全世界最愚蠢的投資者”。

第三封證明了他一邊在公開場合鼓勵投資者買入CFC股票,一邊私下指示信託基金經理如何隱秘地出售他的個人持股,“不要一次性放大賣出規模,分三批出,我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我在跑”。

這句話一旦在法庭上被念出來,莫茲羅預設交易計劃的法律保護傘瞬間就變成了一張廢紙。預設交易計劃可以豁免你在知道內幕資訊之後發生,但不能豁免你在設定計劃引數的當時已經知道公司存在的問題。

莫茲羅的第三封郵件完美地推翻了10b5-1計劃的核心保護前提。

他並沒在不知道內情的情況下被動減持,他在完全清楚地知道CFC即將面臨的巨大風險之後,主動設計了一套“秘密撤退”計劃。

CFC股價在訊息公佈後一路狂瀉。從開盤的14美元附近直線跳水,第一小時內擊穿13.5美元,午盤前在13美元附近短暫企穩,下午交易時段繼續下探,最終收在13.8美元。

盤中一度觸及13.2美元的低點。

成交量是正常水平的大約五倍,不屬於恐慌盤的集中拋售,是更可怕的東西:此前接飛刀的多頭在踩踏式止損,而願意接飛刀的新多頭越來越少。

SEC在當天下午宣佈將調查範圍從莫茲羅個人擴大至CFC的其他高管,包括CFO、首席風險官、以及在審計委員會投票中反對追加計提的那幾名委員。

這意味著SEC的調查網已經從CEO辦公室擴散到整個CFC高管層。

每一個在三季報上簽字的人、每一個在審計委員會上投下反對票的人、每一個在2006年至2007年間經手過次貸相關資產估值的人,現在都可能在SEC的傳票名單上。

CFC內部已經亂成一鍋粥。

審計委員會剩下的獨立委員們正在緊急諮詢各自的律師,討論是否需要主動向SEC提供更多檔案以換取豁免權。

法務部的人被要求週末不休息、所有郵件存檔不得刪除、所有內部通訊記錄立即凍結以待調查。

風險管理部門和中層管理人員在茶水間裡壓低聲音討論一件事:如果SEC的刑事調查建議被司法部採納,誰會是下一個被聯邦檢察官約談的人?

高管們的行政助理成為整棟樓裡掌握最多內幕資訊的人,她們在給老闆送咖啡時無意中聽到的電話會議片段,在幫老闆整理檔案時不小心看到的郵件列印件,在午休時和別的助理聊天時彼此交換的“你們部門現在什麼情況”的低聲耳語,所有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比任何分析師報告都更準確地描述了CFC內部的恐慌程度。

其中一位在CFC工作了十二年的行政助理當天晚上在Reddit金融板塊匿名發了一條帖子,標題是“我在CFC做行政助理,今天整棟樓都在發抖”。

帖子只有幾句話,結尾寫道:“今天有一個高管在辦公室裡哭了,不僅僅是怕坐牢們,還有他的全部身家都在CFC股票裡,他從來沒有賣過,因為莫茲羅告訴他永遠不要賣。”

週二上午,加州卡拉巴薩斯的CountrywideBank分行門口,一輛1983年款的福特F-150緩緩駛入停車場。

這輛車的車漆在加州的烈日下曬了幾十年,已經褪成了介於淡藍和灰白之間的一種顏色,右後視鏡用膠帶纏了三圈才勉強固定住。

開車的是文森佐·莫茲羅,七十二歲,退休郵局職工。

他走進銀行大門時腳步很慢。

大堂裡的排隊人數比8月14好那天少了很多。

恐慌沒消退,是大部分儲戶已經把能取的錢全部取完了。

剩下的幾個老人稀稀落落地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存摺和號碼條,沒人說話。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輕微地閃爍,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櫃檯上“FDIC保險上限10萬美元”的告示還在,但已經被之前排隊的人蹭得起了皺。

輪到文森佐時,他走到櫃檯前,從內袋裡掏出那本用了多年的存摺。

8月14號的時候,37萬美元,只是取走10萬美元,剩下的需要審批,他病了一場,今天要取走最後的27萬美元!

櫃員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黑人女性,戴著一副金邊眼鏡。她接過存摺,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跳出了賬戶資訊。

她看著螢幕,然後又看著文森佐。

“文森佐先生,我需要提醒您一件事,如果您這次取完之後賬戶餘額歸零,這個賬戶會自動登出。而且您現在取只能按當前淨值,如果您能再等一段時間,也許,我沒有資格給您投資建議,我只是覺得....”

“不用等。”文森佐就這三個字。

櫃員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把流程走完:核對身份證件,確認賬戶餘額,在系統裡登記取款操作,列印了一張現金支票。

支票金額是27萬美元。

她給了一張全額結算的承諾函。

她把支票推過來時說了一句:“文森佐先生,很抱歉給您帶來不便。”

“不是你的錯。”文森佐說道。

他把支票從櫃檯上拿起來,沒多看一眼上面的金額。

接著他折了兩折,放進夾克內側口袋,和退休郵局徽章放在一起。

轉向銀行大門時,右腳的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蹭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走路時左腳微微拖地,這個姿勢和安吉洛·莫茲羅在CNBC演播室裡揮手反駁空頭的姿勢之間找不到任何共同點......除了他們的祖父是同一個人。

走出銀行大門時他停了下來。

他注意到了門廊上那塊銅牌。

他一直知道那裡有一塊銅牌,但他從來沒有停下來看過。

他在這家銀行存了幾十年的錢,來櫃檯辦業務幾百次,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那塊銅牌。

今天他停下來,特意要把它看清楚,銅牌上刻著CountrywideBank的成立年份,1981年。那一年他剛退休!

他的退休金全部存進了這家銀行。

銀行櫃檯後面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他到今天都不知道,他選擇這家銀行只有一個原因:銀行姓莫茲羅。

櫃員在櫃檯後面喊了一聲,問他還需要辦其他業務嗎。

他說不用了。

櫃檯上的銅鈴響了一下,是下一位顧客按了叫號鈴。

他把銅牌上的字母默唸了一遍,C-O-U-N-T-R-Y-W-I-D-E,然後轉身,抱著自己的舊存摺,朝停車場走去。

“CFC的安吉洛·莫茲羅,玷汙了這個姓氏!”

傍晚,林頓的郵箱裡收到一封來自約翰·哈格雷夫的新郵件。

主題行是“CFC擠兌的最新進展,一個你可能想知道的細節”。正文很短,哈格雷夫的風格一如既往:資訊密集,不加修飾,直接給事實。

“CFC分行層面的擠兌從外部資料看已經沒有8月那麼顯眼了,但這不是因為信心恢復了,主要因為大部分儲戶的錢已經取完了,大多數分行現在每天的業務量是日常水平的三分之一,但開新賬戶的資料已經連續數週歸零。最要命的是存款流出之後沒有回來,沒有人會在一家被SEC正式調查的銀行開新存摺。”

郵件最後一段寫道:“你讓我留意的那個在8月中旬上新聞的老人我查到了,從CFC內部渠道得知,8月16日那天在卡拉巴薩斯分行門口排隊的一個退休郵局職工,姓莫茲羅,叫文森佐·莫茲羅,是安吉洛·莫茲羅的遠房堂兄。今天上午他已經把全部存款取走了,存摺登出......這件事沒有媒體報道,他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財經新聞上。”

林頓關掉郵件,在交易日誌裡寫道:莫茲羅這個名字在8月9日是“火雞”,安吉洛·莫茲羅在CNBC上說他的公司是火雞,說做空者會賠光,莫茲羅這個名字在10月30日是“廢紙”,SEC的正式調查把他每一封郵件、每一筆股票交易、每一句公開言論之間的裂縫全部撕開。但在文森佐·莫茲羅身上,莫茲羅這個名字從來不等於火雞,更不是廢紙,它屬於一個退休郵局職工存了幾十年錢的地方,存錢的理由只有一個:銀行姓莫茲羅!系統斬殺他時,甚至不需要用到槓桿、CDS或內幕交易!系統只需要讓他相信一個和他共享同一個姓氏的人不會騙他,這不叫金融系統的失敗,它屬於金融系統最冰冷的常態。”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