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家族基金會的首次董事會,CFC的裁員屠刀與WaMu建倉
8月28日,週二,上午九點。
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會議室裡。
桌面擺著四瓶礦泉水、一疊列印好的財務報表和一份黑色封面的董事會議程。
議程封面上印著“林頓家族基金會第一次正式董事會會議”,字型是林曼選的,TimesNewRoman,正體,不加粗。
她說基金會的檔案不需要花哨,數字本身比字型有說服力。
會議室今天坐了四個人。
林曼坐在會議桌的首位。
大衛·陳坐在林曼左手邊。
公文包放在腳邊,拉鍊半開,裡面露出三份資料夾:一份標籤上寫著“SEC合規”,一份寫著“IRS稅務”,一份寫著“林頓資本交易記錄歸檔”。
他面前還攤著一個皮革封面的記事本,紙頁邊緣密密麻麻貼著彩色的索引標籤,黃色是待辦事項,藍色是已完成的法務審查,紅色是風險提示。
陳嘉敏坐在林曼右手邊,她面前放著基金會過去五個月的財務賬目彙總表,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用編號標好,旁邊附了原始憑證的影印件。
林頓坐在林曼對面,會議桌的另一端,他的位置在法律上叫“列席”,不是董事,沒有投票權,因為他還不到十六歲,連籤合同的資格都沒有,但他面前的桌上同樣放著一份議程和一份財務報表,他翻看報表的速度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快。
九點整。
林曼很正式的開口:“感謝各位出席林頓家族基金會的第一次正式董事會,我是林曼,本基金會的董事長。今天的會議議程有四項。第一,法務合規,大衛彙報。第二,財務審計,陳嘉敏彙報。第三,資產管理,我彙報。第四,慈善捐贈方向的初步建議,我提出,全體討論。”她掃了一眼在坐的三個人,“沒有異議的話,從第一項開始。”
大衛·陳開啟第一份資料夾,封面標籤上印著“SEC合規/內幕交易風險預審”。
“過去兩週我做了一件事:假設我是SEC執法部的調查員,手裡有一份針對林頓資本的匿名舉報信,舉報理由是‘涉嫌利用非公開資訊做空次貸板塊’,按照SEC的標準調查流程,我需要逐項審查林頓過去八個月裡每一筆交易、每一份公開記錄、以及每一個可能與交易時點相關的資訊來源。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對著這兩千多頁資料看了整整兩週,一條一條地驗證,交易日誌、Facebook發帖時間、保爾森基金報告發布時間、美聯儲公開宣告日期、ABX指數變動時點、甚至CNBC新聞的播放時間戳,我一條一條地翻,像做手術一樣,把這些證據鏈一根一根地拆開。我想看看我的當事人能不能在證詞桌上坐得住。”
他翻開下一頁。
“結果如下。”
大衛·陳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時間線對比表,鋪在會議桌上。
表格橫向排列著六個關鍵交易節點,做空新世紀、做空AHM、做空CFC、做空貝爾斯登、以及幾筆已平倉的短期交易。縱向排列著三類公開資訊來源:林頓在Facebook上釋出的交易方向概述、保爾森基金髮布的宏觀研究報告、以及林頓本人出具的定期市場分析備忘錄。
每一個交易節點旁邊都有對應的公開資訊釋出時間戳,精確到日期甚至小時,他用指尖按住第一個節點。
“2007年1月8日,林頓資本建倉做空新世紀金融公司,同日,林頓在Facebook釋出狀態,原文我列印出來了,‘次貸:關注ABX指數中BBB層級的異常下跌。是結構性裂縫。’
隨後在1月12日,保爾森基金向機構客戶釋出了關於次貸市場系統性風險的首份宏觀預警報告。
這份報告的核心結論,次貸違約率將在未來六個月內突破歷史極值,與林頓的交易方向一致。但報告的釋出時間晚於建倉日期四天。按照SEC的內部交易認定標準,涉嫌內幕交易需要滿足兩個條件:一是利用重大的非公開資訊,二是違反某種信任或保密義務。”
“林頓在建倉新世紀時,所使用的全部資訊,ABX指數的公開報價、次級抵押貸款違約率的公開資料、以及聯邦存款保險公司關於次貸機構融資成本的季度報告,均屬於公開可獲取的資訊。”
“四天後保爾森基金髮布的報告,只是一份對這些公開資訊的專業解讀,不屬於內幕!”
“我拿這份時間線對比表和交易日誌,去跟SEC的人談,他們大機率會認同,林頓的交易決策是基於對公開資料的獨立分析,而非基於保爾森基金的未公開報告。他沒有被動依賴一份報告才下單,他是先下單,然後他信任的機構恰好驗證了他的判斷。”
他用手指沿著表格向下滑,停在第四個節點上。
“2007年6月,林頓開始做空CFC和貝爾斯登,交易日誌顯示,他的核心判斷依據是巴黎銀行凍結旗下三隻基金的事件,這是全球公開的財經頭條,以及CFC和貝爾斯登融資結構的公開資料。CFC商業票據依賴度來自其向SEC提交的10-Q季報,貝爾斯登的槓桿率來自其公開的年報!”
“這些全部都是公開資訊。也就是說,如果SEC想查林頓,他們需要先回答一個問題:一個未成年人,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公開資料,做出了華爾街大多數人沒做的判斷,這到底是內幕交易,還是他比別人更會看報表?指控一個十五歲少年比整個華爾街的分析師更聰明,這在一個公開的司法程式裡很難成立。”
“法官會問:如果資訊是公開的,為什麼別人沒有做出同樣的判斷?SEC的律師需要向陪審團解釋:為什麼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用公開資料做出的交易決策,構成了內幕交易。這個解釋很難做。”
他把時間線對比表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張額外的表格,林頓的Facebook動態截圖與相關交易的對照表。
他放大了其中幾條:“惠普事件,惠普股價在21美元,當時所有人都在做空,只有林頓公開說印表機供應鏈被低估。事後他平倉盈利四十萬美元,這條動態有精確的時間戳。”
“CFC...‘莫茲羅的嘴在買,手在賣。’這條動態釋出於CFC股價20美元時,兩週後CFC暴跌至16美元,又一次,公開預測,精確時間戳,可驗證。”
.....
大衛·陳把檔案合上,放進公文包,拉鍊拉好。
他的專業沒表現在他會引用某條法律條文,而是他已經把可能會被引用的所有法律條文全部提前準備好了。
如果SEC明天敲公園大道300號的門,他不會手忙腳亂地翻檔案,他會把檔案按順序擺在桌上,告訴對方:你想查哪一筆交易,第幾頁,第幾行,請自便,這份準備,就是大衛·陳的價值。
這份價值值他每小時的律師費,這就是為什麼華爾街最好的律師按分鐘計費,他們賣的不僅有時間,還有準備,準備到對手連起訴的念頭都打消為止。
林頓看著大衛·陳把檔案有條不紊地收進公文包時,心裡想到了一個詞:護城河。
他見過太多優秀的人被SEC調查拖垮,並非他們的交易不合法,只是他們沒有在交易的同時留下足夠的書面證據。
賺了錢,被查,雖然最後沒有定罪,但律師費花了幾百萬,交易許可權被暫停,職業生涯從此拐彎。
現在他在Facebook上寫動態,在日誌裡記錄決策邏輯,在每一次公開發言中明確方向,因為總有一天SEC會來敲門。
他不想和他們打官司,他要提前準備好讓他們連起訴的念頭都打消的證據。
大衛·陳的這份法務合規審查,就是把那扇還在走廊盡頭的起訴之門提前焊死了。
然後林曼站起來,走到投影螢幕前。她插上隨身碟,雙擊開啟一個Excel檔案。
螢幕上跳出一張表格,標題是“林頓家族基金會資產管理報告...2007年1月至8月”。表格從第一行開始列出了每一筆從林頓資本轉入的資金:1月8日,80萬美元,4月10日,270萬美元,6月15日,200萬美元,8月8日,300萬美元,四筆轉賬,合計850萬美元。
旁邊是每一筆資金的去向:200萬美元轉入高收益儲蓄賬戶作為流動性儲備,年利率5.05%,逐月複利,300萬美元轉入保守型債券組合,配置比例為60%短期國債、30%投資級企業債、10%通脹保值債券,150萬美元轉入捐贈者建議基金,用於慈善捐贈的稅務最佳化儲備,享受當期稅前扣除和資產免稅增值的雙重稅務優惠,100萬美元作為家族運營開支預留,覆蓋林頓家族基金會的日常開支,辦公室租金、人員薪酬、法務費用、以及林曼和林頓的生活費;剩餘的100萬美元列入緊急援助預算。
她講每一筆數字的時候都先用鐳射筆點出原始入賬憑證的檔案編號,再點出相應的銀行對賬單截圖。
陳嘉敏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
林頓靠著椅背,他看著母親站在螢幕前用鐳射筆點出每一筆資金的配置邏輯,想起2006年1月母親正站在皇后區半地下室的水槽前刷盤子。洗潔精用完了,她往空瓶子裡灌了點水,晃了晃,把最後一點泡沫倒進洗碗槽。
她當時的手指紅腫,骨節因為長期浸泡在冷水裡微微變形,手背上的皮炎在冬天裂了口子,創可貼用了三天捨不得換。
現在她的手指同樣在動,是握著一支鐳射筆,在曼哈頓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會議室裡,向兩位專業人士講解資產配置的稅務最佳化方案。
...
林曼彙報完畢後,林頓在會議記錄的最後一欄寫了一行字:“基金會日常管理由林曼全權負責,任何超過50萬美元的支出需經林曼書面批准。”
會議結束後,陳嘉敏和大衛·陳各自收起檔案離開了。林曼對林頓說“周潤昨天打電話來,他有個租客徹底搬走了,另兩套房的租金從上個月開始往下調,一套從一千八調到一千五,另一套從兩千二調到一千九,月供下個月可能開始上漲,因為他貸的是可調利率抵押貸款,浮動利率重置日期在九月,他問能不能借五萬美元週轉,我跟他說可以。”
“這筆錢從基金會的緊急援助預算裡出,年利率零,還款期三年,周潤沒有主動提利率和期限,是我提的!”
林頓問:“夠嗎?”
林曼說:“周潤只要了五萬,我就給了五萬。”
林頓點了一下頭。
林曼在法拉盛刷了六年盤子,她知道一個人往下掉的時候最需要的是有人伸手。
9月3號,林頓的郵箱在上午十一點零三分彈出一封來自邁爾斯的郵件,
主題是“WaMu次貸敞口分析,第一輪資料整理”。
林頓下載附件,開啟。第一頁是目錄,列出了十二個分析維度的索引,從貸款組合的信用評分分佈到州級失業率與違約率的交叉相關性,每一個維度旁邊都標註了資料來源和更新頻率。第二頁開始是正文。
邁爾斯在這份報告裡做了四件事。
第一:他把華盛頓互惠銀行的抵押貸款組合按信用等級拆開了。這家全美第六大零售銀行的總資產超過三千億美元,但它的資產端掛著大約六百三十億美元的次貸和準優級抵押貸款。邁爾斯把“準優級”也歸入了高風險類別,因為這種貸款有一個特點,借款人信用評分在六百分到六百六十分之間,名義上是優級,實際上首付比例極低,大部分是“低首付”和“零首付”貸款。
還有很多是“低檔案”甚至“無檔案”貸款,借款人填收入的時候不需要提供完稅證明,只需要寫一個數字,銀行不核實。
邁爾斯在“無檔案貸款”旁邊打了三個紅色感嘆號,標註:“2005-2006年發放的無檔案貸款違約率在房價下跌環境下可能呈指數增長,已用加州、佛州、內華達州的資料做過迴歸,R方0.87,相關性極強。”
第二:他追蹤了這六百三十億次貸敞口的資金來源,大部分人以為銀行的貸款資金來自儲戶存款,但華盛頓互惠的情況更復雜,它的存款總額大約兩千億美元,但其中超過一半是“經紀存款”,並非儲戶自己走進分行存的,是透過第三方經紀商批次拉來的大額存單。
這些經紀存款的利率比普通儲蓄賬戶高得多,而且有一個致命的特徵:它們對銀行的信用評級極其敏感。
如果評級機構下調華盛頓互惠的信用評級,這些經紀存款會在幾個月內大規模流出...到期不續。
邁爾斯在“經紀存款”旁邊標註了一個時間節點:“穆迪對WaMu的評級觀察預計在十月。如果從A2降到A3甚至更低,經紀存款的續存率可能從目前的85%驟降至50%以下,資金缺口可能高達數百億美元。”
第三:他做了地理分佈圖,把華盛頓互惠的次貸敞口按郵編一層一層地標註在全美地圖上。加州、佛羅里達、內華達、亞利桑那,這四個州的次貸敞口占了總額的超過百分之六十。而這四個州恰好也是房價下跌最快、止贖率上升最猛的州。
邁爾斯用顏色區分:加州是大紅色,違約率已經突破百分之八,佛州是深橙色,違約率在百分之六左右但增速最快,內華達和亞利桑那是淺橙色,違約率在百分之四到五之間但預計在明年上半年追上加州的水平。
第四:他做了一份對比表,新世紀金融公司、AHM、CFC、華盛頓互惠,四家機構的次貸敞口規模、融資結構、存款基礎、股價年內跌幅。
前面三家次貸敞口最少的只有幾十億,最多的CFC也不過三百億出頭。華盛頓互惠一家六百三十億,超過了前三家的總和,而它的股價年內跌幅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因為市場還沒有開始關注它。
林頓看完最後一行,開啟交易日誌,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在紙上寫備忘錄。
邁爾斯的報告已經把所有的邏輯鏈條都跑通了,他只需要把結論轉化為交易決策。
他的筆在紙上畫出了一個決策樹,華盛頓互惠的死亡路徑可以同時從兩個方向被擠壓:資產端是次貸違約率上升導致貸款損失撥備飆升,負債端是經紀存款流出導致資金來源萎縮。兩條路徑會互相加速,銀行需要更多撥備,現金流被壓縮,信用評級下調,經紀存款加速流出,現金流進一步枯竭,只能甩賣資產,甩賣壓低資產價格,又需要更多撥備。
這是一個雙軌並行的死亡螺旋。
他在備忘錄上寫:“華盛頓互惠的死亡將是慢鏡頭。它不會死在短期融資凍結上,CFC的死法是商業票據一夜斷流,貝爾斯登的死法是回購市場對手方集體縮減額度,都是快刀,WaMu的死法是慢刀,死在儲戶信心蒸發和貸款違約率上升的雙重擠壓上!”
“經紀存款的流出速度不會像銀行擠兌那麼壯觀,不會有排隊取錢的畫面,不會有CNBC的直播車停在分行門口,但它的規模比擠兌更大、更安靜、更不可逆。”
“擠兌是急性失血,你知道自己正在流血,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排隊,你知道金庫裡還剩多少現金。慢性失血是你每天早上醒來發現對手方的信用額度又少了一截,沒有新聞稿,沒有分析師電話會議,只是到期不續的存單,到所有人意識到它在流血的時候,它已經流乾了!”
他合上日誌,開啟交易介面。
華盛頓互惠的股價在38美元附近,年內跌幅不到百分之二十,對比CFC已經腰斬的股價,市場顯然還沒有把華盛頓互惠和次貸危機畫上等號。
市場只盯著那些被CNBC反覆播放名字的機構,但它還沒發現,真正的巨鯨正安靜地躺在水下....它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不願意往壞的方向想。
林頓敲入交易指令:買入第一批華盛頓互惠看跌期權,十二月到期,總權利金300萬美元,備註欄寫:建倉首批,佔WaMu總倉位約43%。等待觸發事件,穆迪降級觀察、經紀存款資料、或加州止贖率突破10%,這些中的任何一個都能成為WaMu啟動加速下跌的起點。
9月5日,週三。距離美國銀行注資已經過去了兩週。
那20億美元的可轉換優先股曾經短暫地把CFC的股價從16美元撐到了22美元,讓莫茲羅在CNBC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但兩週過去了,商業票據市場仍然凍結,穆迪的降級仍然沒有撤銷,儲戶在分行門口排隊的畫面仍然在YouTube上被反覆播放。
股價從22美元一路滑回20美元,技術反彈的動能耗盡了,市場重新開始問那個兩週前被歡呼聲淹沒的問題:CFC到底能不能活下來?優先股條款裡那個18美元的行權價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K線圖上方,當股價從22美元向18美元逼近時,買盤消失了,因為所有人都在等那個價格。
肯·劉易斯用20億美元給自己買了一份低價看漲期權,但也給市場設定了一個磁鐵價格,不管莫茲羅怎麼在CNBC上喊,股價都會被18美元吸回去。
莫茲羅在卡拉巴薩斯的辦公室裡已經連續工作了十一天。
十一天裡他做了三件事:給所有能打的電話打了第二遍,試圖再找一家願意注資的機構,沒有人接第二遍;親自審閱了全公司七個部門的成本結構,把損益表拆成了每一個成本中心逐行審查;以及,做出了一生中最難的決定。
他面前的紅木辦公桌上攤開著一份列印好的裁員計劃,封面上印著“內部機密”的水印。
這份計劃已經在CFO和COO的辦公室裡來回修改了五次。
最初的版本是裁三千人,主要針對重疊崗位和閒置行政崗位。
第三版擴大到八千人,砍掉了整個次貸發放部門和三個區域貸款中心。
第五版,也就是現在躺在他桌面上的最終版,劃掉了一萬兩千人,佔CFC員工總數的百分之二十,一萬兩千人,這意味著全公司每五個員工裡,有一個會在年底前離開。
CFC的全球總部、貸款處理中心、區域分行、海外辦事處,每一個部門都要交出自己的那份名單,名單上每一個名字都代表一張嘴、一份月供、一筆孩子的學費,莫茲羅用一支紅色鋼筆在上面簽了字,筆鋒凌厲,和他在六八年創立公司時簽下第一份商業貸款合同的筆跡一模一樣。
他蓋起筆帽,把筆放在桌面上,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人事部主管的短號。
一個小時後,中層管理人員的郵件收件箱裡出現了來自CEO辦公室的統一標題:“關於公司組織架構調整的內部通知”。
這意味著裁員正式執行。
裁員的屠刀沒有在莫茲羅面前停下來,它直接砍進了他自己的社交圈。
第一批被裁的人裡有他的老鄰居、跟他打了二十年高爾夫的同組球友,有在Countrywide幹了超過二十年的老員工,有每年聖誕節都會互相寄賀卡的朋友,甚至有他的親戚。
他的外甥女在加州貸款處理中心做行政助理,她丈夫也在這家公司工作。
兩封離職通知同時發到了那棟房子的郵箱裡,隔著一個郵箱的金屬壁,躺在裡面。
她打電話到莫茲羅的私人號碼,響了六聲,他沒有接。
他在辦公室裡站著打完了一通又一通解釋電話。
第一個是他的老鄰居,一個在CFC幹了超過二十年的運營經理,他們的孩子從小一起長大,兩家的聖誕賀卡連續互寄了十八年。
對方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安吉洛,我太太剛做完手術,我需要這份保險。”
莫茲羅說:“我知道,但公司如果不裁掉冗餘的員工,再過三個月所有人的保險都會停。我需要你理解,我知道你可以恨我。”
他的外甥女,她和她丈夫都在CFC工作,兩人同一天收到離職通知。
她打電話到他的私人號碼,響了六聲。
莫茲羅站在辦公桌前,看著手機螢幕上的來電頭像亮了六次,沒有接,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對不起,我需要救這家公司嗎?
這句話他在心裡說了無數遍,但每次面對家人的時候,它就變得像一塊吞不下去的石頭。
他想起三十年前她剛出生的時候,他站在醫院產房外面,手裡攥著一支雪茄,對妹夫說:“你女兒以後可以來我公司上班”。
現在他親手把她裁掉了。
當天晚上,他在核心層電話會議上對獨立董事們說了這樣一段話:“裁員的目的是削減成本,讓公司活下來,四千人到六千人不夠,不夠填補我們的資金缺口,我們需要裁掉那些對核心業務不再具有關鍵價值的人。這個決定不僅針對個人,而是數學,在數學裡,不管你姓什麼,不管你在我公司幹了一年還是二十年,只要你的崗位不在核心業務線上,你就會被裁掉。這包括我的外甥女,包括我的球友,包括任何阻礙這家公司活下去的人。我不管是不是我的親人。任何不能幫公司活下來的東西,都必須被切掉,現在,投票。”
十一票贊成,一票棄權,棄權票是CFO,他後來私下對莫茲羅說,他是下不去手投同意,莫茲羅說:“我理解,我下得去。”
9月6日,週四,CFC在開盤前向SEC提交了8-K重大事項公告,正式宣佈將在年底前裁員一萬兩千人,關閉大量分支機構,並削減非核心業務線。
新聞稿引用了莫茲羅的原話:“這是公司歷史上最艱難的決定,但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必須確保核心業務的生存。”
《華爾街日報》網站的頭條標題只有一句話:“CFC砍掉一萬兩千人。”
副標題更短:“莫茲羅的最後一次揮刀。”
《金融時報》的報道一針見血:“CFC的裁員規模佔員工總數的百分之二十,這是次貸危機以來美國金融業最大規模的一次人力收縮。它標誌著次貸危機從資產負債表危機轉向了真實的就業危機。”
但當第一萬兩千個員工的名字被寫在離職通知上的時候,華爾街的演算法已經跳過了同情,直接進入了死亡聯想。
交易員們翻出了歷史對照表,新世紀金融公司在破產前裁了人,AHM在破產前也裁了人。大規模裁員是金融機構死亡前最後的預警訊號,這不叫成本削減,這屬於臨終儀式。
新世紀裁完,三週後破產。
AHM裁完,四周後破產。
現在CFC裁了一萬兩千人,這個數字是前兩家加起來的好幾倍。如果裁員規模是破產速度的函式,那CFC離破產的距離可能不是以周計的,而是以天計的。
所以當天開盤CFC股價從20美元開始直線跳水,五分鐘後跌到19美元,一個小時後跌到18.50美元,下午三點收盤前已經砸到了18美元,正好是肯·劉易斯認股權證的行權價。
這個價格像磁鐵一樣吸住了所有賣單:沒有人願意在這個價位之下賣出,因為再往下賣就比美國銀行的買入價更低了。
但也沒有人敢在這個價位之上買入,因為誰都不知道下一個交易日還會不會有人願意出18美元。
CNBC的採訪車直接開到了CFC加州貸款處理中心門口。
攝像機捕捉到了一個穿著灰色毛衣的中年女人,桑德拉·洛佩茲,貸款處理員,抱著一隻紙箱從大樓裡走出來。
紙箱裡裝著她在過去十二年裡積累的全部私人物品。
她在公司門口被CNBC的記者攔住了。
記者問:“你在這裡幹了多久?”
桑德拉:“十二年!”
記者:“你丈夫也在CFC工作嗎!”
桑德拉:“”上個月剛被裁。
記者:“家裡有幾個孩子?”
桑德拉:“兩個!”
記者:“你房貸還有多少年?”
桑德拉:“二十年!”
記者:“你接下來怎麼辦?”
桑德拉看了鏡頭一眼,帶著一種被榨乾了所有情緒之後的平靜,說道:“我不知道。”
...
當晚,CNBC連線了華盛頓互惠銀行的CEO。
華盛頓互惠的股價在當天也被拖累了,CFC的裁員讓整個抵押貸款板塊集體跳水,市場開始懷疑所有持有大量抵押貸款敞口的機構。
主持人問華盛頓互惠的CEO是否面臨類似的壓力,他坐在演播室的嘉賓椅上,西裝釦子解開了一顆,表情是典型的CEO式鎮定,嘴角掛著那種“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但你們的擔心是多餘的”的微笑。
“華盛頓互惠銀行和CFC有本質不同,我們本質上並非抵押貸款機構,而是一家社羣銀行,我們的核心業務是存款和傳統貸款,我們有全美最穩定的儲戶基礎,在次貸危機中從未出現過任何流動性問題,我們的資本充足率遠高於監管要求,次貸在我們總資產中的佔比是可控的,我們沒有裁員計劃,也完全沒有必要裁員,我們很穩健。”
9月6日,週四,林頓在辦公室裡看完CNBC的連線採訪。
他開啟Facebook頁面,開始打字:“做空WaMu。‘我們是一家社羣銀行,我們很穩健。’——這句話出自一家擁有六百三十億次貸敞口、百分之五十三經紀存款的機構CEO之口,最危險的話並非‘我們遇到麻煩了’,而是‘我們沒問題’,當一個CEO需要在電視上告訴所有人他很穩健時,通常意味著他已經不穩健了,銀行家說‘我們沒問題’的次數和次貸違約率一樣,都是反向指標,這是建倉的好機會。”
發完動態,他切回交易介面,敲入第二批看跌期權的指令,投入400萬美元。加上9月4日的第一批300萬美元,華盛頓互惠的總倉位700萬美元全部建倉完畢。
他在日誌備註欄寫下了對那句動態的自我註解:“CEO說‘我們很穩健’,在銀行家的詞彙表裡,‘穩健’的意思是:‘我們持有的次貸敞口比你們想象的大得多,但我們祈禱房價會在崩盤之前漲回來。’祈禱不是風控,我給他十二個月,十二個月之內,他的經紀存款會到期不續,他的次貸組合會開始化膿,他的社羣銀行會變成社羣不良資產展覽館,到時候他再上CNBC,主持人的問題會從‘你們有多穩健’變成‘你們的律師是誰’。
在溫莎中學的Facebook圈子裡,亞歷克斯·張,瓊斯等人很快將林頓的Facebook轉發得到處都是。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CEO克里·基林格當晚在西雅圖總部的私人書房裡刷社交媒體。
他剛剛結束了關於CFC裁員對本行儲戶情緒影響的內部電話會議。在會議上,他向風控團隊保證:華盛頓互惠和CFC有著本質的區別,CFC是抵押貸款公司,而華盛頓互惠則是社羣銀行,儲戶的情緒很平穩,存款的基礎很牢固,完全不必擔心,他用這三個短語結束了會議,之後回到書房裡開啟Facebook,看看今天晚上有沒有人會在網上討論他在CNBC上表現得如何。
於是他就看到了林頓的動態。
六百三十億次貸敞口,53%經紀存款。
十五歲的小孩在自己的帖子中引用了自己在CNBC上最得意的兩句話,“我們是一家社羣銀行,我們很穩健”,然後把這兩句話反過來插進了自己的肋骨裡。
克里·基林格盯著螢幕,下顎肌肉抽搐了兩下,六百三十億次貸敞口的資料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年報第47頁的附註是公開的資訊。
53%經紀存款資料來源於FDIC的公開季報。
這並不是什麼內部訊息。
一個15歲孩子在看FDIC季報,他手下的分析師都不願意去看,因為表格太多,註釋太詳細,讀起來就像在吃砂紙。
而這個孩子不但讀了,而且讀明白了,在他上電視吹噓“穩健”的時候,在社交媒體上把他的形象當作一個反向指標。
把手機重重的放在桌子上,他無法進行反駁。
這個孩子沒有喊口號,也沒有去預測股價漲跌,他把自己曾經說過的兩句放在了兩個公開的資料旁邊。
人們會笑,而且笑完之後,會去查那兩個資料的原始出處,一旦查了,就會看到年報第47頁以及FDIC季報第三張表,然後他們也會得出一樣的結論。
他不能不管,不管就是預設,於是他深呼吸一口氣,拿起手機開始發資訊。
這個年齡段的CEO一般不需要自己在社交媒體上發帖,因為公關團隊會替他們打字、潤色、釋出。但是這件事情公關團隊無法解決,所以他要親自去回應。
他寫了段話,刪掉,再寫一段,再刪掉,最後釋出的版本是這樣的:“看到一個孩子在網上發表關於銀行業‘分析’的文章,我不打算反駁,因為真正管理過一家銀行、瞭解存款保險制度的人知道,經紀存款和次貸敞口並不是衡量銀行健康狀況的唯一標準,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資本充足率遠遠高於監管要求,我們的流動性覆蓋率也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次貸危機屬於一次市場的調整,並不是銀行業末日。我不會跟孩子們談金融,但是建議在發表“做空”的觀點之前,先上一堂經濟學入門課!”
一個成年人沒有必要跟一個孩子在金融問題上爭論,俯拍就是一種武器。
華爾街上CEO的Facebook動態就像熱油一樣沸騰起來。
華盛頓互惠的董事們紛紛轉發點贊,董事會主席也轉發了,並且加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首席財務官轉發並寫道,“完全同意,專業的事情要交給專業人士去做。”
獨立董事中曾經是財政部官員的人也轉發了,沒有加任何評論,只是點了一個贊,但是他的點贊被截圖轉發到了十幾家對沖基金的內部群組裡。
西雅圖地區分行經理、區域副總裁以及華盛頓互惠的所有管理層都在轉發,並且評論區裡都是“說得好”
“就應該這樣懟回去!”
“現在的孩子都以為自己是股神!”
點贊數在幾個小時之內就突破了五千,每一個點贊都是磚頭,把“華盛頓互惠很穩健”的一面牆壘得更高一些。
反轉來了。在Facebook的評論區裡,一個匿名的頭像打破了隊形,“CEO上一次在Facebook上懟的那個空頭,現在還在發帖嗎?”
沒有人回答。但是大家都記住了上週那個叫做“一隻蟲子”的匿名賬號。
如果上一次發帖的“蟲子”就是這個孩子的話,那麼他在上一次把CFC的CDS資料拿出來之後,CFC的股價從22美元跌到18美元,而這次他拿出來的是華盛頓互惠的資料。
溫斯頓·阿斯特在布里爾利刷到了這位CEO的帖子,並把它轉發給了林頓,附帶一句話:“讓你去上學。”
林頓收到這條轉發之後,然後在日誌中寫道:“又有一個CEO在電視上說‘我們很穩健’,上一個這麼說的被注資了,上上個破產了,上上上個正在YouTube上被儲戶排隊取錢的畫面反覆出現。銀行家的詞彙表裡沒有“我們可能有問題”這樣的句子,這並不是銀行家的錯誤,它屬於由激勵結構所決定的。承認問題就是承認股價應當更低,承認股價應當更低就是主動給自己的認股權證判了死刑。因此他們會否認到最後一刻,他說沒有撒謊,只是角色設定,我的角色就是不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