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社羣銀行信仰!美聯儲的降息禮物!做空雷曼!引發爭議!
9月12日星期三紐約下著小雨。
華盛頓互惠銀行紐約分行位於曼哈頓中城,麥迪遜大道與四十五街相交處的一棟建於1920年代的石灰岩建築,在門廊上方雕刻著一隻鷹,翅膀半張,爪子中夾著一把鑰匙和一本書。
這是儲蓄銀行的傳統標識,鑰匙代表保護儲戶的財產,書代表公開和信任。
雨水順著鷹的翅膀流下來,滴在門口排隊等候的幾個儲戶的肩膀上,他們縮著脖子,把雙手插進口袋裡,沒有表情地等待著自動門開啟。
安德魯·格雷帶著溫莎經濟學俱樂部的學生們從地鐵站出來。
他打了一把黑色的傘,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他,領帶被雨水打溼了一點,跟在他後面的是克里斯托弗·惠特尼、瓊斯·卡特、索菲亞·張、菲利克斯·阿斯特、亞歷克斯·張,還有走在一邊沒有打傘的林頓。
林頓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子向上翻起遮住了半張臉,雨水打在了他的頭髮上,順著鬢角流了下來,他把傘放在了鞋櫃上面,忘拿了。
菲利克斯回過頭來望了他一眼,把傘往他那邊移了移,林頓擺手表示不用。
銀行大堂的挑高有兩層樓高,地面用米色的大理石鋪設,擦得可以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燈的倒影。櫃檯後面掛著華盛頓互惠銀行的標誌,一棵綠色的樹,樹冠由三個重疊的弧形組成,樹幹像一根支柱一樣穩穩地立在地上。
該標誌的設計理念在銀行企業文化的第一頁上就寫得一清二楚:樹代表根基,綠代表穩定,弧形代表社羣的懷抱。
但是克里斯托弗發現櫃檯前面的防爆玻璃是最近更換的,比一般的要厚一些,並且玻璃邊沿還有施工時留下的粉末。
想到上週CFC分行門口排隊取款的情景,他就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在金融世界中,安全感是一種很昂貴的東西,一旦被打破,即使換上一扇更厚的玻璃也無法彌補。
戴維·麥克米蘭站在大堂中央的接待臺上面。
他是沃頓商學院畢業的本科生,現任華盛頓互惠零售銀行部區域總裁。
他管理著覆蓋美國西南部七州的四百多家分行,在華盛頓互惠內部被叫做“分行先生”,並沒有貶義的意思,因為他的職業生涯是從分行的底層開始的,用了很多年才走到區域總裁的位置。
今天他在領帶上面彆著一枚很小的華盛頓互惠樹形徽章。
頭髮是灰白色的,梳到一邊去,鬢角也修剪得很整齊。
說話的時候喜歡用兩隻手做手勢,手掌張開、五指分開,就像在市政廳裡解釋年度預算的市長一樣,讓你覺得他在說服你,其實是在邀請你一起思考。
他站在溫莎的學生們面前,雙手合十放在胸前,臉上帶著溫和堅定的笑容。
他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之中,最後落在了沒有打傘的少年身上。
麥克米蘭看過這個少年的照片,華盛頓互惠CEO上週在社交媒體上親自下場懟了他,之後他用了三天的時間把該帖子轉發到了全美前五的商學院校友群中,得到了一千多條評論以及兩千多個贊。
能讓全美第六大銀行的CEO親自出面作答的人,不管他持倉方向是空還是多,都值得認真對待。
其實他是接到CEO打來的電話,這次是親自來的。
麥克米蘭收回目光,說:“歡迎來到華盛頓互惠銀行紐約分行,我是戴維·麥克米蘭,華盛頓互惠零售銀行部的區域總裁,今天我很榮幸能夠接待溫莎中學經濟學俱樂部的同學。”你們是全美最好的私立走讀學校之一”
“溫莎出了三樣東西:法官、基金經理、讓人頭疼的辯論對手!”
“今天準備的介紹大概四十分鐘,之後就是問答時間”
“在參觀的時候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打斷我,在這裡我們不會把提問看作是冒犯,而是當作一種尊重。”
他把目光移到了林頓身上,嘴角微微上揚,此時的微笑與之前看其他學生時的微笑並無二致,並不帶有攻擊性,也不帶有居高臨下的感覺,但是又不缺少底氣,他不是來吵架的,他來講道理的。
他相通道理在自己這邊。
參觀從一樓大堂開始。
麥克米蘭一邊走一邊講解,他首先帶學生看了一下櫃檯的業務流程,從客戶取號到櫃員處理的每一個環節,華盛頓互惠設計了“三分鐘服務承諾”,即從客戶取號到櫃員叫號不超過三分鐘。
三分鐘,用秒錶來計算。
超過3分鐘之後,分行經理的獎金係數就會下降0.1%。
然後他帶他們進入銀行中間的保險櫃室,厚重的鋼門開啟的時候會發出低沉的氣壓聲,就像冰箱門一樣,但是比冰箱門重一倍。
保險櫃室裡整齊地擺放著上千個保險箱,每個保險箱都有兩個鑰匙孔,一個屬於客戶,一個屬於銀行,要同時轉動兩把鑰匙才能開啟。
走到一半的時候,克里斯托弗·惠特尼湊到了林頓的身邊,小聲說:“這個保險櫃室的設計和CFC卡拉巴薩斯分行的結構差不多。”
林頓笑了笑,看著玻璃後面穿制服的櫃員正在整理現金捆,她的動作很熟練,很利索,把每一捆百元鈔碼得整整齊齊,然後放進金屬託盤推入保險櫃。
她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好像在做著和昨天、前天、上個月一樣的事情。
她過去二十五天的工作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次貸危機如果繼續惡化的話,她面前的那扇玻璃門就會在某一天被驚恐的人群擠碎,沒有人能預料到那一天距離現在還有多遠。
參觀完畢之後,大家被帶入到銀行社羣活動室。
房間的牆上掛有華盛頓互惠歷年贊助的社羣活動的照片,棒球少年聯賽、拉丁裔移民金融掃盲班、西裔社羣聖誕玩具捐贈。
長桌上面鋪著一塊白色的桌布,在上面放著一瓶礦泉水、一包餅乾。
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地坐了下來,麥克米蘭站在講臺前,身後有一塊投影螢幕,在上面顯示著一行文字:華盛頓互惠銀行:社羣銀行的基石
麥克米蘭的演講時間為35分鐘。
沒有照本宣科地念PPT,而是從櫃檯員工做起,親手接觸過每一個業務環節的人對於“社羣銀行”這四個字的理解和堅持。
有的是事實,存款基礎、資本充足率、流動性覆蓋率,有的是他自己的信念。
首先他展示出華盛頓互惠在美國有超過兩千家分支機構,在37個州都有業務,大部分集中在西南部和西海岸的增長帶。
他們的存款基礎已經超過了兩千億美元,是全美第四大零售存款機構。
資本充足率遠遠超過監管部門的要求,不良貸款率也處於歷史低位。
他說這些數字就是“基礎”。
然後他講了華盛頓互惠的由來,在1889年西雅圖大火之後,整個城市一夜之間變成了廢墟,居民無處安身,企業無法恢復。
華盛頓互惠的前身是華盛頓國家建築貸款和投資協會,在這次災難之後成立,賺錢不是主要目的,而是為了用社羣居民的存款來幫助鄰居重建家園。
他說這是公司名字裡就有的基因,是刻在公司名字上的DNA。
“每一家分行都是一棵紮根於社羣之中的樹,樹根就是存款,樹幹就是貸款,樹冠就是每一個在我們這裡開戶的家庭和企業。次貸風暴可以吹落樹葉,但是吹不倒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
“過去二十年間,每一次房地產市場的起伏、每一個地區的經濟衰退,都有人預言社羣銀行將會消亡,但是他們錯了,在休斯頓的一家分行,在1987年的石油危機中,當地的失業率急劇上升,我們的不良貸款率從1%猛增到6%,但是那家分行並沒有倒閉,也沒有裁員,因為每個信貸員都清楚自己手中握著的每一筆貸款人的故事。”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去見那些拖欠月供的家庭,坐下之後問:你們還能再付多少?能給多少就給多少。這是社羣銀行與華爾街最大的不同之處,我們瞭解自己的客戶,因此我們能夠度過1987年石油危機、1998年的LTCM危機以及2007年的次貸危機。”
他頓了一下,環顧四周,眼神裡透出一種被歲月磨礪出來的自信:“我和艾倫·格林伯格同一天進入沃頓,當時貝爾斯登的CEO在《財富》雜誌上說,投行的槓桿率30倍很正常,現在你們知道了,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道瓊斯一天下跌了22%。貝爾斯登活了下來,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是因為流動性恐慌,但是今年則是資產層面出了問題,但是華盛頓互惠在次貸危機中所面臨的敞口被一些人誇大了。”
“我們公司在次貸市場上的直接敞口很小,只佔總資產的一小部分,而且我們有足夠的優質資產來抵消風險。”
他把目光停留在林頓身上,停了兩秒鐘之後又移開了。
然後他就進入了最後階段,在這裡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知道林頓坐在下面,所以他的每一個論點都有兩個目的:一是為了讓其他學生信服,二是為了讓那個做空華盛頓互惠的年輕人明白,資料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用。
他沒有拍桌子,而是拆房子,用的是林頓自己構建的邏輯框架,一層層地從裡面找出漏洞,說道:“我知道在場的人中有人正在做空華盛頓互惠的股票和期權,理由是次貸敞口、經紀存款風險、區域集中度。但是我們來做一個思想實驗,一條條地檢查你的做空邏輯!”
“第一,次貸敞口,你說我們有六百三十億的次貸和準優級抵押貸款,這個數字出自我們2006年年報第47頁附註,是公開的資訊!”
“但是你沒有提到這個數字佔我們總資產的比例,我們總資產為三千億美元。六百三十億佔百分之二十一,真正的次貸、信用評分低於六百分的貸款只佔不到一半,大約三百億出頭,佔我們總資產的百分之十,百分之十的資產出現問題,能殺死一家擁有百年曆史的銀行嗎?”
“你計算損失的時候使用的是房價下跌超過15%的極端情景,歷史上全美房價從來沒有在一個週期內下跌超過15%,你的極端情景在數學上是有可能的,但是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用可能但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假設來給一家銀行定價,這不是分析,而是想象力的練習。”
然後他轉而對經紀存款的質疑進行回應:“你所說的經紀存款佔總存款的百分之五十三的資料來源於FDIC季度報告,並且也是公開的資訊。經紀存款比普通儲戶存款更加敏感,對利率和評級變化的反應也更快!”
“但是你忽略了一個事實,經紀存款的敏感性是雙向的,在加息週期裡會流入,在降息週期裡才會流出!”
“如果美聯儲開始降息的話,經紀存款的持有者就會尋找其他的高收益產品,但是美聯儲的降息也會使整個市場的利率水平下降,重新定價需要時間”
“另外,我們與最大的幾家經紀存款經紀商保持著平均15年左右的合作關係,在1987年、1998年和2001年都沒有被撤掉。恐懼比信任傳播得更快,這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你也要承認,信任比恐懼更持久,信任沒建立在新聞頭條之上,而是建立在十五年沒有違約的合作歷史之上。”
麥克米蘭把雙手撐在講臺上,說道:“你說加州、佛州、內華達和亞利桑那的房價在跌,我們的次貸敞口集中在這四個州,這一點確實值得關注。”
“但這四個州的經濟基本面完全不同,加州有矽谷和好萊塢,佛州有旅遊業和退休人口持續遷入,內華達有拉斯維加斯,亞利桑那有菲尼克斯的科技產業帶。”
“次貸危機的主要影響物件是中低收入借款人,但是驅動這四個州經濟的並不是他們,而是高收入的科技從業者、富裕的退休人員以及不斷增長的旅遊消費”
“而且聯邦儲備委員會以及聯邦監管機構都對這些市場的情況很關注。如果房價下跌真的造成系統性風險的話,美聯儲就會出手......沒有可能,只有必然..”
“美聯儲的存在就是為了防止出現你所說的恐慌。你研究過金融史,你一定知道,在美國金融體系面臨系統性威脅的時候,美聯儲總是會出手的”
“我並沒有在猜測,我在講歷史規律。”
他的結尾是一段獨白,這段獨白他已經打磨了幾天,他直視著林頓的眼睛說:“年輕人,金融和歷史的不同之處在於,歷史記載的是過去,而金融關注的是未來。”
“你剛才用CFC的例子來類比華盛頓互惠,但是CFC的存款基礎只有幾百億,而華盛頓互惠有兩千多億的儲戶存款。”
“CFC依靠商業票據和批發融資來籌集資金,但是華盛頓互惠依靠的是真實的儲戶關係”
“你知道WashingtonMutual這個名稱在19世紀末是怎麼來的嗎?1889年的西雅圖大火把整個城市都燒成了灰燼。我們的創始人,並沒有在華爾街的辦公室裡,而是在一座剛剛被燒燬的城市的廢墟之上,對災民們說:“把錢存到我們這裡來吧,我們會用這筆錢來幫助你們重建家園。”
”從那以後,這家銀行就不再屬於華爾街上的賭場了,它成為了社羣的基石“
“基石可能會動搖,但是動搖之後,整個社羣都會圍繞著它。恐懼比信任傳播得更快。這句話很好聽,我承認。但是你多活十年就會發現,恐懼跑得很快,但是信任走得很遠。”
”恐懼可以摧毀一個銀行,在一天之內,但是信任卻要花上一百二十年的時間去建立”
“華盛頓互惠有一百二十年的信任,這份信任是幾百億次貸敞口無法摧毀的。”
頓了頓之後又說:“你在沃頓商學院天才少年班的申請裡表現出了很強的數學能力,但是金融並不僅僅只有數學。”
“在沃頓拒絕你的信裡,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份拒絕信上就有我的名字,評審委員會認為你過於依賴資料而忽略了機構韌性、歷史經驗和文化根基”
“我們評分的標準中,“判斷力”這一項你沒有得到高分。今天看來這個判斷是正確的”
他說話很平靜,眼睛裡沒有嘲笑的意思,反而有一絲惋惜,話題也轉到了林頓身上。
喬納森·克羅斯是第一個鼓掌的人。
他出生在華爾街世家,父親是美林證券公司的高層,從小在餐桌上聽父親談論過“一個15歲孩子做空次貸”的事情,每當父親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都會放下手中的刀叉,用一種華爾街老手對暴發戶的輕視語氣說,“賺得快,賠得更快。”
此時他聽到了沃頓傑出校友、資深銀行家用完美的邏輯把那個孩子駁得體無完膚,心裡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混合情緒:快感是早就覺得那個沉默寡言的林頓太自以為是了,解脫是終於不用再懷疑自己是不是站在了錯誤的一邊。
他一開始鼓掌力度不大,但是隨著其他溫莎的學生們陸續加入進來,掌聲就如潮水一般從後排湧向了前排。
掌聲至少有二十秒。
在二十秒鐘的時間裡,林頓一直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去看後排鼓掌的人。
他的身體語言沒有發生任何改變,臉上的表情依然很平靜。
他聽到“沃頓”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絲東西閃過,但是很快就被更大的平靜所取代了。
麥克米蘭的名字以及他的觀點都已經被他記下來了。
他沒有當場反駁,因為反駁在掌聲中是沒有用的。
掌聲本身並不屬於一種論證,只是一種情緒。
他交易的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情緒。
散場之後,安德魯·格雷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知道他所引用的是沃頓商學院的標準教材框架嗎?《金融機構風險管理》這門課我在沃頓也上過,資本充足率、流動性覆蓋率、歷史壓力測試等等所有的數字都是正確的,在2007年9月12日這個時間點上所有的數字都可以接受審計。”
”你還記得我們去年2月份在教室裡進行的辯論嗎?你說次貸會引發系統性的危機,但是很多人都認為你過於悲觀了。現在你已經看到了,現在很多人都不信任了..“
“整個市場都不相信,美聯儲也不相信,沃頓商學院也不相信。”
他把礦泉水瓶蓋擰緊了,瓶蓋和塑膠之間摩擦發出咯吱的聲音,之後又看著林頓的眼睛說,“但是你的判斷是正確的。”
拍了拍林頓的肩膀之後,他就轉過身去回到了活動室。臨走的時候留下一句話:“他們會按照應該認錯的時候去認錯。他們不算是壞人,只是行動比較遲緩...”
9月14日星期五。
貝爾斯登股價開盤價為94美元。
巴黎銀行凍結事件之後的反彈在100美元關口掙扎了三天,最後還是被賣盤壓了下去。
林頓把交易日誌上的計算寫得非常簡單:貝爾斯登現在的市值大約是120億美元,它的總資產大約為4000億美元,槓桿率約為33倍。
資產端每減值1%,淨資產就蒸發三分之一。
貝爾斯登旗下兩隻對沖基金歸零的餘波還在對手方心中發酵,回購市場的抵押品折扣率正在以每週幾個基點的速度上調。
他在當天下午買入第三批貝爾斯登看跌期權,投入500萬美元。
貝爾斯登總倉位1500萬美元全部建倉完畢。
當天下午,雷曼兄弟CEO迪克·富爾德發表演講。
臺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背景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紐約港的陽光從後面射進來,把他的寬厚肩膀鑲上了一圈金邊,他說:“次貸危機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們看到抵押貸款市場正在有序地調整中,美聯儲的貨幣政策工具可以應對任何短期的流動性波動,雷曼兄弟在次貸危機中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損失,我們風險管理的文化是業內最嚴格的,我們有全球最好的固定收益團隊,那些預測金融危機的人就像預測地震的狗一樣,他們叫了很多次,總有一天會說對的,但是大多數時候他們只會讓人覺得煩人。”
會場裡笑聲不斷。
在笑聲裡,有一個細節被大多數人忽略了,富爾德在說到“風險管理”這個詞語的時候,語速減慢了半拍,好像在避開什麼一樣。
邁爾斯坐在第三排,用膝上型電腦把富爾德說的每一句話都記錄下來,並在“沒有實質性的損失”後面加上一個問號,標示為:雷曼在2006年收購了多家商業地產貸款公司,商業地產的週期比住宅地產滯後,住宅次貸已經出現大規模違約,但是商業地產的壞賬還潛伏在水下,因此雷曼賬面上看起來比實際情況要好得多。
……
9月18日星期二。
美東時間下午2,15。美聯儲公開市場委員會發布宣告稱,將聯邦基金利率下調50個基點,由5.25%降至4.75%。
宣告全文只有兩百字左右,措辭很謹慎:委員會認為,信貸條件收緊加大了房地產市場的調整壓力,並給整體經濟帶來下行風險。本次降息是為提前應對上述不利因素,使經濟在物價穩定的情況下繼續發展
CNBC的直播畫面切換到了紐交所交易大廳。
道瓊斯指數在宣告發出之後的三分鐘內就上漲了200多點,交易員們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著鏡頭揮舞著交易單,有人把西裝外套脫下來在空中轉了兩圈,有人用馬克筆在報價板上寫下了三個字母F-E-D
然後畫了一個很大的感嘆號。
美聯儲降息50個基點,有人認為最多25個基點,沒想到是50個基點!
這是格林斯潘時代激進的做法,伯南克上臺一年多來第一次使用的是格林斯潘的劇本。
慶祝的理由很簡單:央行放水了,水漲船高,所有的資產都會跟著上漲。
收盤鐘聲響起來的時候,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上漲了336點,漲幅達到了2.5%以上,這是過去五年中最大的單日漲幅之一。
納斯達克上漲了大約3%。
金融板塊漲得最多,花旗漲了6%,高盛漲了5%,雷曼兄弟漲了7%。
《華爾街日報》當天收盤快評的標題是:美聯儲出手了,市場沸騰
彭博社的標題是:“伯南克救了華爾街”
CNBC的晚間節目主持人用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長句來概括今天的行情:“今天是9月18日,星期二,市場將會記住今天,因為今天是美聯儲向全世界宣佈‘我們不會讓次貸摧毀美國經濟’的日子,美聯儲用50個基點來表明自己的態度,而市場則以336點的反彈來回應這份信心。”
CFC週四剛剛跌到16美元,降息之後馬上又漲到了18美元,又回到了肯·劉易斯認股權證行權價的磁鐵位置上。
貝爾斯登由95美元漲到了100美元。
華盛頓互惠上漲了4%,CEO當天晚上又在Facebook上發了一條簡短有力的資訊:“早就說過了。”
溫莎金融俱樂部群裡的訊息提示音,在降息公告發布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停止過。
瓊斯·卡特首先發言,他說:“美聯儲宣佈降息50個基點……這是高盛交易臺剛剛給客戶傳來的訊息...“
這是他父親剛剛收到的一條簡訊,並非市場上的傳聞,屬於正式的宣告。
他說他父親的解釋是,美聯儲終於承認次貸危機不是區域性的問題,屬於整個信貸市場的緊縮所導致的,因此降息幅度比預期大了一倍。
美聯儲從不把降息的時間留到會議之間,也不會輕易降50個基點,上一次這樣做是在2001年網際網路泡沫破滅之後。
索菲亞·張緊跟著發了一條,從數學和藥理學兩個方面來分析:“降息是止痛藥而不是手術,病人還在流血,醫生只能開阿司匹林止痛。止痛藥可以使你暫時不感到疼痛,但是骨折並不會因為吃下止痛藥而自然痊癒,次貸危機的病因在於抵押貸款違約率,而違約率的原因又在於房價下跌和利率重置,降息可以減輕浮動利率借款人的月供負擔,但是不能阻止房價下跌。”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打了一行又刪掉,刪了又打。
瓊斯給父親打了個電話,亞歷克斯也在私下裡表態了,索菲亞的分析也都是這個意思:降息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但是林頓必須親口說出口,林頓怎麼看。
林頓站在螢幕前,手機螢幕一直亮著,群聊記錄也一直在更新。
降息使整個市場鬆了一口氣,但是這種輕鬆是虛假的,真正的壓力仍然存在於信用市場冰凍的下面。他寫道:“降息並不意味著結束,而是新一輪下跌的開始,在美聯儲承認問題嚴重到需要降低利率50個基點的時候,說明問題比他們之前承認的要嚴重得多。”
菲利克斯·阿斯特沒有在群裡發言。
但是林頓在一分鐘後收到了溫斯頓發來的資訊:“溫斯頓讓我轉告你,他父親在降息之後把阿斯特家族所有的抵押貸款相關的資產都清掉了,科尼利厄斯說‘不要再等恐慌過去’,他讓我謝謝你。”
林頓看到這條資訊之後,就想到上個月溫斯頓發來的郵件中提到阿斯特家族判斷失誤,損失了11億美元。
當時的溫斯頓措辭與林頓之前見過的所有道歉都不一樣……沒有“我們很遺憾”,只有“你是對的,我們錯了,我們會改正”,意思就是這樣子吧。
阿斯特家族的驕傲和他們誠實並不矛盾,科尼利厄斯這次沒有等到,他在降息那天,市場最激動的時候,把所有的次貸相關的資產都賣掉了。
最興奮的交易日就是最好的賣出時機。
並不是因為價格最便宜,主要此時流動性最好。
當大家都開始購買的時候,你就可以不驚動市場地悄悄退出了。
決定的背後是對危機有很深的認識,降息所引起的反彈只是一次中場休息。
科尼利厄斯在1907年恐慌史的第一版書中折了角,他比大多數基金經理更明白,當美聯儲開始以五十個基點的速度降息的時候,說明問題比他之前所預料的要嚴重得多。
“百年老錢家族果然名不虛傳,在美聯儲降息、股市狂歡的時候,他們也清倉離場了”
他在日誌本上記錄了科尼利厄斯所做的事,並且在備註欄裡只寫下了兩個字:樣本。
當天雷曼兄弟固定收益部高階副總裁威廉·桑德接受了《華爾街日報》的電話採訪,他的聲音很平和,很有信心,有一種在固收市場做了十幾年的人所特有的從容。
“降息證明了次貸危機只是週期性的流動性問題,並不屬於結構性的償付能力問題。”
“流動性問題可以透過央行注水來解決,但是償付能力的問題就表示有些機構已經資不抵債了”
“我認為是前者。”
“雷曼兄弟的固定收益部門在次貸市場做了一次非常準確的風險對沖,持有大量的空頭頭寸來保護多頭的次貸敞口,即使房價繼續下跌,對沖也會鎖定損失”
“如果你現在做空雷曼,那就是做空全美最好的固定收益團隊”
“空頭就是預測地震的狗……”
林頓在降息那天買進了第一批雷曼兄弟看跌期權,花費了300萬美元,一個月後到期。
備註欄寫:降息所造成的反彈就是建倉的機會,市場在狂歡,這是做空者的最好掩護。
商業地產敞口的細節還需要補充,威廉·桑德斯的對沖邏輯要拆解,如果他空頭頭寸的對手方是貝爾斯登或者CFC的關聯機構,那麼對沖就不是保護而是傳輸鏈....
晚上,林頓看了威廉·桑德斯接受《華爾街日報》的採訪全文,彭博終端剛剛推送出來的版本,上面還有“獨家”的紅色標記。
他已經坐在電腦前四十多分鐘了,一共看了三遍。
桑德斯說的話他都能看穿其中的意思。
在這四十多分鐘的時間裡,他做了兩件事情:一是對桑德斯的論點進行逐段拆解,二是利用邁爾斯傳送來的雷曼商業地產公開資料彙總,大致瞭解了雷曼在商業地產領域所面臨的風險。
邁爾斯標出了十幾個重要的資料節點:2006年雷曼收購的幾家商業地產貸款公司、商業地產貸款組合的大小、這些貸款的平均到期時間集中在2008-2009年之間、以及商業地產價格指數和住宅價格指數之間存在的滯後相關性。
住宅次貸已經出現大規模違約,但是商業地產的壞賬仍然潛伏在水下……這樣的時間差使得雷曼的賬本在短期內看起來比實際情況要好一些。
他開啟Facebook網頁之後就開始輸入文字。
“桑德斯不僅為自己公司的利益辯護,而且把辯護包裝成學術權威對一個被頂尖商學院拒絕的年輕人的俯視,這樣的俯視應該有一個公開的回應。
做空雷曼,雷曼兄弟固收部高階副總裁威廉·桑德斯說次貸危機是“週期性的流動性問題,不屬於結構性的償付能力問題”,這個診斷值得認真拆解
桑德斯先生說雷曼的固定收益團隊做的是“非常準確的風險對沖”,準確到了什麼地步
2006年雷曼收購了多個商業地產貸款公司,這些貸款的平均到期時間為2008-2009年左右商業地產價格指數比住宅地產晚12-18個月,住宅次貸已經出現大面積違約,而商業地產的違約潮還沒有出現。
這表示雷曼的資產負債表上有大量的貸款在水下慢慢腐爛,而它們的“精準對沖”模型還沒有開始為這些資產計提損失。
你所擁有的對沖工具是否可以覆蓋到這些商業地產貸款呢?如果沒有的話,那麼你的對沖就是漏水的救生艇
桑德斯先生認為降息是次貸危機是流動性問題的證明。降息屬於流動性工具。但是次貸違約率上升的原因並不僅僅是流動性問題,更重要的是房價下跌了,借款人的房子比貸款金額還要低。降息可以使得浮動利率借款人的月供減少一些,但是不能使一個欠了四十萬、房子只值三十萬的人不違約
桑德斯先生把“暫時付不起”和“永遠還不清”混為一談了,前者可以透過降低利率來解決,而後者則不行。一個在固定收益市場做了十幾年的人應該很清楚這兩者之間的不同
桑德斯先生說做空雷曼就是做空“全美最好的固收團隊”,這個說法忽略了這樣一個前提:當一個團隊持有大量的正在水下腐爛的商業地產貸款,並且相信自己的對沖模型足夠準確的時候,它就是最危險的一個團隊,因為它太聰明瞭以至於看不到自己模型之外的東西。雷曼最好的固收團隊也許就是最好的了,但是最好的獵人也有可能會掉進自己挖好的陷阱裡,現在做空雷曼還來得及”
他按下了傳送按鈕。
不到三十分鐘,威廉·桑德斯親自出現在了評論區。
他的話裡帶有一種經過精心雕琢的刻薄,就像在華爾街交易大廳裡互相嘲諷的時候練出來的,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刻薄,每一句話都帶著微笑,但是每一句話都在捅刀子。
“哇哦!沃頓商學院天才少年班拒絕了一個15歲的孩子,他在社交網路上教我如何進行風險分析。這就如同法拉盛後廚洗碗工的兒子一樣,對不起,我忘記了,你母親當年也是法拉盛後廚的洗碗工,你們去年還住在半地下室裡,用高中數學教我什麼是流動性。”
“你的文章寫得很好,孩子,你的文筆不錯,但你應該去寫小說,而不是寫金融分析。”
“沃頓不接受你,是因為聰明和判斷力是兩回事”
“你在沃頓評審委員會的檔案中得到了數學滿分,但是“判斷力”這一項卻得零分,零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把每次市場波動都當作世界末日,把每筆交易都當作賭系統崩潰,賭徒運氣好時贏十次,但是第一百次就會輸掉全部,祝你好運,孩子,你真的需要它”
該條回覆在15分鐘之內得到了三百多個贊。
評論區馬上出現了兩種不同的聲音。
桑德斯的支持者大都是投行、金融圈的人。
“一個高中的學生教雷曼固收部的老大怎麼做風控,這是我今年看到最有趣的事情!”
“桑德斯先生在40秒之內就把一個天才少年拆成了樂高積木。”
有人把沃頓商學院的校徽發到了網上,並且附上了一句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上商學院。”
還有人說,“他母親在法拉盛洗碗那段是真的嗎……如果真的話,那麼他從地下室空降到上億資產,確實很牛,但是應該去炒幣,不要出來做金融分析。”
另外一種聲音比較小,但是並不存在。
“桑德斯先生的論點存在邏輯上的問題,他攻擊的是林頓的出身和學歷,並沒有攻擊林頓的資料。林頓提到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以及商業地產滯後於住宅地產的歷史相關性,但是桑德斯先生並沒有對任何一個資料做出回應。”
“如果用‘你媽媽是洗碗工’來反駁一個金融論點的話,你就已經輸了。”
該條評論得到了67個贊,在桑德斯的支持者們的歡呼聲中顯得很渺小,但是並沒有被刪除。
另一個叫做“MortgageTrader2006”的賬號留言也很簡單:“我在雷曼工作了五年,林頓有關商業地產的觀點讓我回過頭來檢視我們2006年收購的那些貸款組合,於是我就開始冒冷汗了。”
該條評論只有十幾個人點贊,但是點讚的人頭像列表中出現了兩個藍V認證的機構賬號。
一個是對沖基金的分析師,另一個是某評級公司的副總裁。
林頓坐在電腦前看完桑德斯的評論之後,在交易日誌上寫下了這樣一句話:“桑德斯提到了我媽,他為此會付出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