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Trade，建倉TiVo
3月22日，週三，林頓直接盯上了一家快死的公司，它叫TiVo！
這家公司屬於搞DVR的，可說是這個品類的開山鼻祖！
在九十年代末的時候，當時矽谷有兩個工程師鼓搗出一臺能暫停直播電視的機頂盒，取了個名字叫“時光機”。
然後，它就靠著這個功能，讓美國家庭看電視的方式徹底翻了天！
那幾年TiVo化身科技媒體的親兒子！
它上市的時候，市值狂漲！
它的股價最高衝到五十美元以上！
然後通用電氣、思科、摩托羅拉眼紅了，全部擠進來這個行業！
於是機頂盒市場極度內卷！
很快TiVo份額被吃幹抹淨了！
它被淘汰，目前，他手裡只剩下一堆專利。
它的硬體業務一年比一年萎縮。
它的營收往下不斷的下降。
它的股價也從高點一路摔到三塊錢。
於是，華爾街給它判了死緩。
目前，市場共識就一句話：退市，早晚的事。
滿世界都是它的利空，但是，林頓都懶得看這些訊息。
林頓在彭博終端右下角翻到一條三個月前的法院簡訊：“德州東區聯邦法院已正式受理TiVo訴EchoStar專利侵權案，主審法官羅尼·亞當斯。該法官過去五年經手專利權案件九起，專利權人勝訴七起，勝訴率接近八成。”
然後，他把簡訊點開，又點開案件卷宗，TiVo指控EchoStar的DVR產品侵犯了一項叫“多媒體時間偏移系統與方法”的專利，EchoStar是美國第二大衛星電視運營商，手底下有幾百萬DVR使用者，這場官司TiVo要是輸了，這家公司就真只剩個殼！可要是贏了的話，這個強制授權費能讓它從等死變成印鈔機。
林頓開始下載檔案。
專利說明書，四百多頁。起訴狀，兩百多頁，裡面逐條列著EchoStar的產品怎麼侵犯了獨立權利要求1、5、7、12……他一股腦全拖進隨身碟，然後一頁一頁翻。
權利要求1的內容為“一種用於儲存和回放多媒體內容的系統，包括輸入模組、儲存模組、時間偏移模組”。起訴狀中附有一張對比表，將EchoStar機頂盒底層程式碼路徑與TiVo專利流程圖放在一起，從輸入介面快取分配機制到儲存模組時間戳寫入邏輯，每一個環節都被標註出來，並且構成和功能完全一致。
這不叫概念上的衝突，叫技術上的一次再現。
EchoStar要想證明它是獨立研發的，就必須拿出完整的開發日誌、程式碼迭代記錄以及所有的中間版本備份。按照2006年工程管理的標準，一個衛星電視運營商很難把這套東西儲存完整。
他把PDF關了，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專利訴訟賭的是證據。證據鏈完整的專利權人，在德州東區聯邦法院贏的機率，比大多數對沖基金模型算出來的高得多。
他重新開啟彭博終端，查TiVo的資產負債表。現金及等價物，兩千七百萬。長期債務，零。每個月現金消耗大概三百五十萬。就算官司沒贏，這公司離真正斷氣也還有大半年。
前世，林頓隱約記得是TiVo贏了。
但是，具體幾月幾號判的、判決前股價最低跌到了多少、判決當天漲了多少，他不清楚啊！
不過他能確定的是方向，非時間表，方向對，時間卡錯了，保證金一樣會爆，這一單要做，也不能一把梭，必須留足容錯空間。
3月23日，週四，林頓打算用槓桿，把林曼的股票賬戶資訊填進了E*Trade的保證金申請表！
他填完所有資料，然後選了2倍槓桿，點選提交，頁面轉圈，幾秒之後，彈出一個黃色的提示框，“申請無法自動透過，需本人攜帶證件到分支機構完成面籤及風險評估。”
“靠！”林頓只好把提示框截圖存進隨身碟，關了電腦。
林頓未滿15歲，但是呢，美國法定投資年齡是18歲，所以，林頓目前是無法擁有自己投資賬戶的！
晚上十點的時候，林曼下班回來，於是林頓就把事情說了。
賬戶需要本人去簽字，保證金交易的風險評估必須本人做。
林曼沒多問，只說明天跟周老闆請半天假。
然後，她拿起電話撥了那個號碼，約了明天的上午十點。
3月24日，週五，上午九點半。
林頓和林曼前往曼哈頓中城，這裡是投行E*Trade的客戶服務中心。
地鐵從皇后區一路往曼哈頓開，車廂里人不多，林曼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陽光透過車窗打在她臉上，不到四十已經有了眼角細紋。
很快來到十四層，前臺的妹子核對了預約，然後帶兩人來到了一間玻璃牆的會客室。
桌上擺著一壺咖啡，兩隻杯子，一疊風險披露檔案。
林曼坐在椅子上，把手輕輕放在膝蓋上
這時候門開了，一個華人女性走進來，她穿著一件香奈兒風格的粗花呢外套，深棕色頭髮挽成低髻，耳垂上兩粒珍珠，左手腕上一塊卡地亞方表，錶盤鑲了一圈碎鑽，右手無名指上那顆鑽戒切工極好，在會議室的頂燈下折射出冷白的光。
此刻，她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申請表，進門的時候正在翻看，抬起頭準備說話，然後，她停住了。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林曼臉上！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浮出一個很淡的笑，像是想確認又不敢確認。
她開口了，“林~~~林~~曼？”
林曼一愣，“婉清。”
“天哪。”陳婉清把申請表擱在桌上，然後，她繞過會議桌走過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清脆的響聲。
她走到林曼面前，接著，她微微彎下腰，雙手搭在林曼肩膀上，像在端詳一個失而復得的舊物件。
一會兒，她忽然感嘆：“多少年了？上次見你還是，天哪，上次是九幾年？”
“你啊，走了之後就再沒訊息。”
“上次校友會的時候啊，老周還問起你呢！”
“他說當年復旦機率論全系第一的那個女生，後來去哪了？”
“當時，我說我也不知道啊，我們都在找你。”
“我~我，我一直忙著做事。”林曼說道。
“你現在在做什麼啊？”
“在餐館裡。”
“開，開餐館的啊？”
“不是，我在刷盤子。”
陳婉清的表情瞬間吃驚一下，然後，一個完美的社交微笑維持在她臉上，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化。
接著，她的眼睛往下掃，掃過林曼的手背。
在那隻手擱在桌上，指節紅腫，幾道裂口貼著創可貼。
特別是，那創可貼屬於藥店最便宜的那種，膠邊已經卷起來了，沾了一點洗潔精泡過的水漬。
陳婉清看著那隻手的時候，她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往回收了兩寸。
然後，她又對上林曼的眼睛，笑容重新調整了。
她的笑容呢，調到比剛才更溫和一檔的位置。
“餐館刷盤子，其實，也挺好的。”陳婉清的語氣很輕~~像在安慰一個考了不及格的小學生。
然後，她繞回會議桌對面坐下來。
接著，她拿起了那份申請表，低頭翻了兩頁。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的筆尖在“職業”那一欄停了一下。
她看到，林曼在上面填的是“餐館雜工”~~~英文字跡是林曼自己寫的，一筆一劃，沒有絲毫遮擋。
陳婉清沒有念出來。
她只是用筆尖在那個詞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翻過去了。
“保證金賬戶。”她把檔案合上，然後，她又說道：“林曼，這個賬戶你申請了兩倍槓桿的，按規定我需要確認一下你目前的收入情況。”
她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會議室裡三個人都感覺到了。
陳婉清微笑的詢問：“林曼，你~你~你的年收入大概在什麼區間啊？”
“1.2萬美元左右。”
陳婉清嘴角上揚了一點，但是沒有露出笑容。
她的頭點了一下，把這件事寫在了表格上。
她的表情一直都很平靜，專業、和藹、恰到好處。
她開始按照風險條款的要求一條條地讀出來。
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措辭準確，好像在給一個不懂金融的普通客戶做合規說明。
唸到強制平倉條款的時候，她突然停了下來。
“林曼，我不跟你講的是官方的那套，你當年機率論系第一，你比我更懂這個東西！”
“我只是多嘴問了一句，你現在的狀況，做保證金交易合適嗎？”
她沒有細說是什麼樣的情況，也不提到徵信黑。
她也沒有說：“你刷盤子，年收入一萬二，手上全是裂口，身上有一股餐館的油煙味~”
這句話已經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在職業場合下能夠說出最體面、最不露聲色的殘忍了。
林曼沉默了一會之後，然後她說道：“風險我清楚，在哪裡簽字？”
陳婉清看了她一眼之後，就笑了。
這個笑很淺，帶著“我已經把要說的話都說完了”的釋然。
她把簽字筆遞過去之後，又指著檔案最後面的簽名處。
“在這簽名。材料我已經放到加急通道里了，週一之前賬戶應該可以開成功！”
“以後如果要申請衍生品許可權或者其它授權的話，可以直接找我！”她說著，從便籤本上撕下一張紙，然後寫下一個電話號碼，遞給林曼，說道：“這是我的私人電話。”
林曼接過便籤之後，又把它摺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陳婉清站起來之後，又繞過桌子來到林曼面前。
這次她沒有彎下腰來，只是站在林曼的旁邊，用一隻手輕輕搭在林曼的椅子上。
“對了，我差點忘了。”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然後說：“我先生他們公司最近有一個慈善專案，主要是幫助困難家庭的，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遞交申請。”
名片上寫的是：詹姆斯·哈林，摩根士丹利固定收益部董事總經理。
林曼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然後她放進包裡，說道：“謝謝，暫時不用。”
陳婉清點頭，笑容一絲不變，接著她說道：“那我先忙了，改天一起吃飯。”
頓了頓，她又說道：“我先生他們樓下有家法國菜不錯，改天約上幾個老同學一起聚。老週上個月還說他兒子剛考上哥大，你兒子多大了？也快上大學了吧？”
這句看似隨口一問，因為她早就看到林頓坐在旁邊，但整個會面全程沒有正眼看過他，臨走才輕描淡寫帶一嘴，等於在說：你的孩子不值得我提前關注。
“十五。”
“十五，好年紀。”陳婉清看了林頓一眼，這是她進門之後第一次正眼看林頓。
她看了大概一秒半，從臉看到腳上的運動鞋，之後收回目光，對林曼笑了笑，“男孩子懂事晚，再大一點就好了。”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把一個未接來電給刪掉了，然後對林曼露出了一個帶點歉意的笑容，忙碌的人對於不忙碌的人的歉意。
“我先生催我了，中午有個午餐會。改天一定聚。”
她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回頭望了望林曼。
“林曼！當年你比我們所有人都聰明。有需要幫助的事情就來找我。”
之後她推門出去了，高跟鞋的聲音篤篤篤地響在走廊上，越來越遠。
會議室裡靜悄悄的，桌子上的那壺咖啡還在冒著熱氣，林曼面前的杯子是空的。
林頓站起來把林曼放在椅子扶手上穿的衣服遞給了她。
林曼接過衣服穿好之後站起來把椅子推到原來的位置。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啟，陳婉清正站在電梯旁邊，背對著他們，和助理說話。
隱約飄來一句話：“樓下的咖啡機已經壞了一個月了，下一次讓物業換一個新的吧，不然來了客人多丟人。”
電梯門開啟之後，林頓、林曼就進去了。門關上之後，陳婉清還在走廊裡和助理說話，並沒有再看林曼母子一眼。
電梯開始往下降。
十四層到一樓，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著，林曼站在電梯的角落裡，雙手插在舊外套的口袋裡。
林頓站到她的旁邊，可以聞到她身上有洗潔精和餐館油煙的味道。
剛才在會議室裡，陳婉清揉鼻子的動作在腦海裡回放了一次，因為林曼身上有油煙味。
電梯到了一樓。走出大廳之後，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
下午，圖書館。
TiVo現在的價格是3.05元，賣單掛了三千多股，買盤不厚，屬於流動性差的小盤股。
他在3.05元的時候買入了3000股，
收盤之後開啟持倉頁面，TiVo收盤價為2.93元。
盤中尾盤出現了一波連續的小單砸盤，做市商一共調了兩次價格，最後半小時股價下跌了接近四個點。3000股，目前價格為2.93元，浮虧360美元。
小盤股流動性差，建倉成本本來就會被做市商價差所侵蝕，360塊錢的浮虧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雅虎財經推送了一條訊息，標題加粗：香櫞研究釋出了做空報告，TiVo毫無價值的專利蟑螂，目標價為0美元。
林頓把報告從頭到尾都看了一遍。措辭很狠，但是論據只有兩點，主營業務持續萎縮，EchoStar法務團隊實力雄厚。沒有一條和專利檔案本身有關。
他把網頁關掉了。香櫞的套路他很瞭解，先開倉後發報告，透過媒體來製造恐慌，散戶和弱手會先跑，而他自己則會低位平倉。小盤股最怕的就是流動性差，一篇報告就能造成十幾處漏洞。
但是懂歸懂，賬戶裡還是有真金白銀的。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之後，他又檢視了下TiVo的現金消耗情況，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週末過去了之後，如果週一出現恐慌盤拋售的話，三塊錢下面就會有更便宜的籌碼出現。
關掉電腦之後，他背起書包就出去了。走廊上有一些學生在換運動鞋，嘰嘰喳喳地準備去上體育課。
走出學校之後，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丹尼斯發來簡訊說：：“TiVo，香櫞做空了，你看到了嗎？”
他說：“看到了。”
丹尼斯又問：“那怎麼辦？”
林頓心裡盤算了一下。剩餘的資金還有兩萬兩千元左右，如果週一股價跌到兩塊六以下的話就再加一筆。保證金利息是按天計算的，持倉週期大約為四到六週，除非法院宣佈延期，否則四月下旬之前可以出結果。
給丹尼斯回了一條資訊。
“準備加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