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收割
3月21日,週二,圖書館,林頓在閱讀美國住房金融史,已經翻到第兩百四十七頁。
目前是美東時間早上七點。
這時候托爾兄弟在SEC官網掛出一份6-K檔案,《重大事項公告:全年交付指引修正及季度經營資料預披露》。
接著,林頓點開PDF,正文只有三段,但每一段都像刀子一樣切向股價。
第一段:公司預計2006財年全年住宅交付量將從此前披露的9500至10200套,下調至8000至8700套,調整幅度中位數約14%......
第二段:高階豪宅訂單取消率在過去兩個月顯著攀升,尤其單價超過120萬美元的定製住宅,取消率比去年同期翻了近三倍。公司原話是“市場正在經歷突如其來的冷空氣。
第三段:原定今日盤前釋出的月度銷售簡報將併入本公告,不再另行釋出。
合併釋出只是官方說法而已~~
實際意思呢,就是簡報數字太難看,我們公司不想單獨掛出來讓人用放大鏡找茬!
CEO宣告:“我們相信這是市場週期性的正常調整,公司資產負債表穩健,流動性充足.....”
林頓冷笑:“正常調整=不正常,流動性充足=我們暫時還不會出問題,但馬上就要出問題了!”
這時候盤前交易開始了。
前五分鐘換手不到三萬股,賣方掛單從31塊一路往下挪,買方撤得乾乾淨淨。
股價被一筆八千股砸穿了30美元。
接著跌至29。
接著跌至28.50。
可能是保爾森基金!
林頓腦子裡冒出約翰·哈格雷夫在樓梯口那張表情,不透露倉位的職業微笑。
現在他們的交易員大概正把賣單往盤口裡灌,一層一層往下砸,連做市商的演算法都來不及調價。
正式開盤。
九點三十分。
第一根五分鐘K線跳出來。
開盤價27.20,比昨天收盤31.02直接低開12%以上。
整個分時圖被這一根陰柱子砸出個窟窿,成交量柱子紅得發紫。
林頓切到盤口。
買賣價差拉大到了六毛錢,買盤掛單稀稀拉拉,26.80掛著五百股,26.50掛著三百股,全是散戶的小單,等反彈的。
賣方壓在27.20上面,一萬兩千股,沒人敢接,恐慌盤湧出來,一分鐘換手過了全天均值的八倍。
他心跳很正常,前世他見過比這更大的崩盤,2008年雷曼破產那天,自營交易部的螢幕上一片血紅,道指單日跌了七百多點,今天一個小預演都算不上。
前半小時他不打算平倉。
恐慌盤的換手量太大,買賣價差太寬,這時候平倉是給做市商送差價。
讓子彈飛一會兒。
第一波抄底盤進來被埋之後,才能看到真正的日內低點。
九點四十分。
托爾兄弟跌到26塊附近,第一波抄底買盤出現了。
幾百股的小單從26塊下面往上頂,頂了大概六毛錢,然後在26.30附近被新一輪賣單拍回去。
分時圖走出一條極短的倒V,抄底盤被埋了。
林頓見過無數次這種形態,教科書級的“多頭陷阱”,也叫“套人的反彈”。
在恐慌日抄底,和在火車頭前面撿硬幣差不多。
與此同時,曼哈頓中城一棟寫字樓中,KBW研究部。
邁克爾·賴利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四塊螢幕全是紅的。
托爾兄弟的分時圖、盤口、期權鏈、新聞欄等各個部分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他把手指放在了鍵盤邊上,手指關節也跟著變得僵硬起來。
桌子上的那杯咖啡是早上八點半的時候泡好的,現在已經冷了,沒有喝。
他是週五發出的那份報告。
增持,目標價為38美元。
估值底部、春季旺季、聰明的錢在買,每一條理由都在那份報告的摘要中用加粗字型來體現。
他也買了一些。
他拿出了兩年的獎金加上自己的積蓄共五十萬美金,用上了兩倍的槓桿,購買的是托爾兄弟公司的股票,成本是每份三十美元。現在的盤口為26元,已經下跌了14%。
兩倍槓桿,浮虧已經到了三十左右。
15萬美元蒸發了!
他旁邊的分析師轉過頭想說什麼,看了他一眼,沒開口。
整個研究部都知道賴利週五發了什麼,沒有人大聲說話,鍵盤聲都比平時輕了幾分。
一個穿著西裝馬甲的銷售從交易臺那邊走過來在賴利工位旁邊停了一下:“哥們,交易臺那邊在問,客戶想讓你更新一下,是約翰,托爾兄弟公司。”
賴利沒理他。
他只是盯著盤口,27塊的賣單被一筆大單掃掉,然後26.80又堆上去八千股,賣盤越壓越厚。他說了一聲:“知道了!”
這聲音幹得像是從喉嚨裡刮出來的。
銷售站了兩秒,走了。
賴利把手從鍵盤上拿下來,開啟交易賬戶,填了市價賣出的單子,手指在確認鍵上停了大概五秒。
然後按下去!
虧損15萬美元~~
他關掉交易賬戶,開啟一份空白的Word文件,開始寫“托爾兄弟評級調整說明”。
螢幕上跳動的數字還沒停,他的手在鍵盤上敲了一個標題,又刪掉,重新敲。
十點。
托爾兄弟跌到25.50附近,跌幅超過15%。
日內新低出現。
林頓開始平倉。
他不搶最低點,最低點是留賭博給賭徒的。
他分四批賣出,第一批在25.50附近出了一小半。
分時圖短暫反彈了幾下,每次彈到均線就被壓回來。
他在均線附近減第二批,然後第三批,最後一批在尾盤均價附近平掉。
95份合約,全部平完。
賬戶餘額17050!
淨利潤9050!
點開出金頁面,填了1050美元。
確認,餘額剩16000。
手機響了,丹尼斯打來的。
他無比興奮:“林頓!你說中了!全說中了!暴跌了一天跌了快二十個點!你怎麼知道的?!你在哪兒看到的?!這不可能,我跟你說我早上收到你的簡訊,那會兒我還在換工裝,盤前就已經跌了九個點。”
林頓平靜的說道::“資料在哪兒,趨勢就在哪兒,我只是比市場早看了兩週。”
“比市場早看了兩週!”丹尼斯重複了一遍,嗓門都壓不下去了,他開口:“今天茶歇的時候那幫人全傻了,喬,我老闆那個侄子,上週還舉著手機給我看浮盈小綠箭頭那個,他今天把賬戶關了,三十一塊二買的,二十六塊止損,比利那個打樁的,一整個上午沒跟我說話,他之前說我被電錶電傻了,今天他說,你這電錶是不是裝了透視功能。”
林頓:“你什麼價格平的?”
“我沒平完。早上出了一半,還剩點。我想問你,你說這個還能再跌嗎?我覺得還能。剛才收盤前我看了個新聞,托爾兄弟那個CEO跟你說的一模一樣,市場正在經歷突如其來的冷空氣。”
“倉位自己決定。方向對了,倉位管理是你的責任。”
“收到。”丹尼斯頓了一下:“林頓。謝謝你,我跟我老婆說了你讓我做空的事,她說改天叫你過來吃烤肉,你是我們家恩人。”
.....
晚上,林家。
桌上擺著晚餐,一份青椒牛腩、一盒炒米粉、一碗紫菜蛋花湯。
牛腩是昨天剩的,今天熱了第二遍,醬色滲得更深。
林曼推開門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半,她手上今天多了兩道裂口,往臉上看沒有疲憊以外的任何情緒。
林頓把菜端上桌,她先喝了一碗湯,然後拿起筷子。
林頓從口袋裡抽出一疊二十塊的鈔票,剛從銀行櫃檯取的,放在桌上推到她碗邊。
林曼抬起頭:“這又是多少?”
“一千。”
“你時薪四塊,一天干十個小時,那是四十塊,一千塊是你站水槽邊不吃不喝不彎腰刷兩百五十個小時的盤子了。”林頓夾了一塊牛腩,“一次賺九千的買賣,可能還有好幾次,兩百五十個小時,你用腰去換,我用腦袋,知識去換,以後不用你的腰了。”
林曼沉默一會兒,然後把那疊錢拿起來,用拇指捋了一下邊角,碼整齊。
接著她走到床邊,從床底拉出那個舊鐵盒,開啟蓋子,把錢放進去,壓在《機率論》下面。
盒蓋合上,推回床底,放得穩穩當當。
隨後她坐回桌邊,重新拿起筷子。
“先不急,過幾個月再看看。”她把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媽信你,但媽想讓你多打點底。股市這東西,今天賺了明天也可能虧回去。多攢幾筆,攢厚實了,媽辭了也不慌。今天只是忙而已,往常也沒這麼忙。”
林頓看著她,她右手無名指上又貼了一條新創可貼,手腕還是腫的。
“行。”
林曼夾了一筷子牛腩。“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