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加註，華爾街精英
3月19日星期日。
林頓在家裡拆資料。
他開啟彭博終端資料匯出的功能，把托爾兄弟過去三年每個季度的訂單增長速度都拉出來，一列一列地粘到Excel裡。
又開啟美聯儲官網，把同期全美30年期固定房貸利率的月度資料也一起拉了出來。
把兩組資料扔到散點圖裡，橫軸為利率變化，縱軸為訂單增長速度，一個點一個點地落下去。
他看著螢幕，進行擬合。
一條從左上角到右下角的斜線，非常平滑，幾乎不需要修正。
R²為0.78。
0.78的R²在金融市場中代表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如果利率上升100個基點的話，那麼托爾兄弟的訂單增速就會比上一季度下降4到5個百分點。
這就是資料所體現出來的量化的關係。
現在的利率是多少呢？
從2004年到現在的累計超過400個基點。
根據模型推算，訂單增速現在已經轉為負數。
但是賣方給托爾兄弟設定的目標價為KBW的38美元，這仍然屬於訂單增長的範疇。整個華爾街的估值模型中，利率變數被調得非常輕。
“他們對於資料的解讀是選擇性地忽略掉滯後效應，兩個季度的滯後期正好可以讓他們連發三份看多報告”
“下週一可以考慮加倉！”
3月20日星期一。
學校圖書館。
托爾兄弟開盤，31.40。之後慢慢滲下去。
林頓看分時圖。
沒有大單砸盤、恐慌拋售的情況。
賣單碎而密，200股、150股、300股，每隔幾秒鐘就會蹦出來一筆，好像有人把大單拆碎了往外倒。
股價一點一點地下跌，31.30、31.20、31.10。
切換到成交量檢視。
開盤四十分鐘之後，成交量就比上週同期平均水平多了三成。
大量，陰跌。
一般散戶是看不出來的，這是做市商在調價。
這是機構在減持。
沒有人願意做第一個提出問題的賣方，但是每個人的手都伸向了賣出鍵。
“共識在瓦解，KBW的報告沒有撐過三天。”
林頓接著把剩餘的3750美元調出來，切到期權鏈頁面，3月31日到期、行權價35的看跌期權，現價0.82，比上週五又便宜了幾分，他把單子拆成三批，在31.15買了15份，在31.10買了15份，在31.05買了最後15份，均價0.82，總共又買了45份。
算上之前的50份，林頓一共持有95份看跌期權。
總投入約7930美元。
倉位打滿了。
他關了電腦，背上書包出了圖書館。
圖書館門口，一個穿深藍色連帽衛衣的男人正靠在佈告欄旁邊翻一本金融期刊，他又瘦又高，帶著一副黑框眼鏡。
他看到林頓後，便合上了雜誌，開口道：“Excuseme，你是那個在圖書館用彭博終端的人吧？”
“我上週六看見你在翻一本灰皮書，叫住房金融史，你也是這兒的學生嗎？”
林頓點頭：“是的。”
“那你翻那本書幹嘛？那書一般是大二金融系才會佈置，而且說實話，大部分人翻兩頁就還了。”他笑了笑，走到林頓旁邊，和他並排往樓梯口走，接著他說道：“你別誤會，我就是好奇而已，我自己也在翻這本書，我叫約翰·哈格雷夫，在保爾森基金做研究助理，週末回母校蹭圖書館，你是哪個系的？”
“初三。”
約翰頓時側過頭重新打量了林頓一眼！
初三！
一個初三的學生，居然在書庫裡啃一本四百頁的住房金融史專著。
“初三，有意思，那本書你看了多少？”
“看了幾天。”
“看懂了？”
“大概明白。”
約翰很詫異，問：“哦？那你跟我說說，你覺得現在房地產市場最被低估的風險是什麼？”
林頓：“利率滯後效應，兩個季度，訂單增速現在應該已經轉負，但賣方模型裡還沒放進去。”
約翰的眉毛動了一下，問道：“你怎麼推算出來這個的？”
林頓：“過去三年季度訂單增速和30年期房貸利率的散點圖。R²零點七八。利率漲了超過400個基點，按模型推，訂單增速掉了十幾個點。去年四季度還有正的，今年一季度大機率轉負。”
約翰內心吃驚不已，表情愣住了，他不再試探，直接問：“你用彭博終端自己跑的？”
“是的。”
“你做空了？”
“嗯。”
約翰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你知道現在賣方怎麼看托爾兄弟嗎？”
林頓：“KBW增持，目標38，三大機構四季度增持。但13-F是去年12月底的資料，現在兩個半月過去了，中間加了兩次息，訂單的滯後效應，NAHB的預期指數都已經驗證了，上個月斷崖式下跌，開發商自己都在看空，KBW的報告根本就不提NAHB分項資料！”
約翰·哈格雷夫點了點頭，說道：“你一個人在圖書館裡，用彭博終端跑了迴歸模型，然後做空了托爾兄弟，理由是基於利率滯後效應和NAHB分項資料的分歧，你把這些全自己搞明白了，然後你跟我說你上初三....實在是不可思議。”
“我不想說‘你真聰明’這種話，那太蠢了，但你說得對，NAHB預期指數的問題，大部分賣方報告沒提。我們在1月就開始盯著這個指標了，不過你用的方法不一樣，我們用VAR模型跑宏觀變數的聯動，你用散點圖和R²，結果一樣，但你的方法更快。”
他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伸向林頓，說道：“約翰·哈格雷夫，保爾森基金，研究助理。”
兩人握了一下手，林頓問：“保爾森也在做空托爾兄弟？”
約翰笑道：“我不能告訴你我們的倉位，但我可以告訴你，你說得都對，滯後效應是一季度的關鍵詞，但這個關鍵詞還沒進大眾視野，KBW的賴利，他在寫那份報告的時候我給他說過利率滯後，他說會考慮，最後他的報告裡一個字沒提。”
他往樓梯下走了兩步，然後停住，回頭。“你叫什麼名字？”
“林頓。”
“林頓，這麼跟你說吧，你看的是對的，但時間點這東西，”他頓了頓：“有時候對的方向要等足夠久才能兌現。希望你的期權到期日夠長。”
“兩週。”
“兩週。”約翰點了點頭，像是記住了什麼。“好，兩週之後，不管結果怎麼樣，你要是還想聊這些，來圖書館二樓找我。我週末一般都在。”
他轉過身，很快消失在樓道里。
林頓站在原地停了片刻。
保爾森基金，約翰·哈格雷夫。一個在對沖基金做研究助理的人，週末跑回學校圖書館翻住房金融史。
方向沒錯，但他只有兩週。
下午收盤。
托爾兄弟收在31.02。
全天跌了百分之一點二，跌幅不大，但成交量繼續放大。
林頓的95份看跌期權，浮盈幾乎為零，趴在成本線上~~
他重新整理了彭博終端的新聞欄。
一條簡短的快訊彈出來，釋出時間就在三分鐘前。
托爾兄弟原定釋出的月度銷售簡報，改為週二盤前釋出。
公司發言人稱，“將有重要公告”。
推遲公告本身，就是公告。
上市公司不會為了好訊息推遲釋出。
只有一種情況需要臨時改時間，報告裡的數字太難看，法務還在審措辭，或者審計師不肯簽字。
提前可不是什麼好事，屬於捂不住了，早放早消化。
“明天盤前，一切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