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殺人,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李瘸子嘴巴張著,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他愣住了。
他想過顧大花會發火,想過蘇晏舟會講道理,甚至想過他們會直接動手抓人。
可他沒想過,這個病秧子會順著他的話說。
周圍鼓譟的人群也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從蘇晏舟那張蒼白的臉上,轉到了李瘸子身上。
顧大花上前一步,站在蘇晏舟旁邊,目光落在李瘸子那條空蕩蕩的袖管上。
“你不是想當王侯將相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
“機會給你了,敢不敢接?”
李瘸子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接?
他聽明白了,蘇晏舟這碗飯,是斷頭飯。
不接?
他剛剛才吼完“連死都不怕”,現在全縣的人都看著他,他要是縮了,以後還怎麼在平安縣抬頭做人?
他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周圍那些剛剛還跟著他起鬨的“兄弟”,此刻的眼神,都變了味。
有看好戲的,有催促的,有鄙夷的。
“接就接!”
李瘸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老子怕過誰!”
他怕了。
但他更怕被人看不起。
“好!”蘇晏舟拍了拍手,像是為他叫好。
他轉向人群。
“還有誰?”他目光掃過那些最早跟著顧大花的流民,那些剛剛叫囂得最兇的人。
“誰覺得自己的命金貴,誰覺得跟著我們吃了虧,現在站出來。”
人群裡一陣騷動,幾個漢子蠢蠢欲動,可一對上蘇晏舟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腳下就像生了根,挪不動步。
最後,還是有兩百來號人站了出來。
有的是跟李瘸子一樣的元老,有的是被許諾的富貴衝昏了頭的亡命徒,還有些,純粹是覺得挖礦太累,想換個活法。
蘇晏舟看著這支隊伍,點了點頭。
“即刻起,開拓隊成立。”
他看向李瘸子。
“你,就是隊長。”
李瘸子胸膛一挺,那點恐懼,瞬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衝散了。
三天後,開拓隊出征。
縣衙把最好的兵器都給了他們,清一色的百鍊鋼刀,鋒利得能吹毛斷髮。
乾糧也是最好的,摻了肉乾的麥餅,一人足足發了五天的量。
李瘸子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穿著一身嶄新的皮甲,腰間挎著長刀,看著城門口前來相送的百姓,只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風光過。
他甚至覺得,蘇晏舟其實也沒那麼壞,是個懂得知人善用的人。
他,李瘸子,就是那塊被埋沒的金子。
隊伍走遠,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顧大花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蘇晏舟。
“這把火點起來了。”蘇晏舟看著遠方,輕輕咳了兩聲,“要麼燒死敵人,要麼燒死自己。”
“總比燒了自家房子好。”顧大花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李瘸子這股野勁,用對了地方,是把好刀。”
蘇晏舟笑了笑,沒說話。
平安縣的內患,用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暫時化解了。
縣城的運作,重新回到了正軌。
礦洞的爐火燒得更旺,田裡的莊稼長勢喜人。
沒人再提“元老”和“新人”的區別,所有人都盯著工分牌,盤算著今天能多掙幾個工分,換一碗稠粥,或是一塊布。
平安縣就像一頭剛填飽肚子的狼,舔舐著傷口,積蓄著力量,準備撲向下一個目標。
而此時,五十里外的惡狼谷,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縣城外,通往南方的官道上,一個茶攤。
一個穿著灰色短打,頭戴斗笠的漢子,放下茶碗,往桌上扔了幾個銅板。
他起身,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遠處平安縣高高的城牆,和城外熱火朝天的工地。
他和其他趕路的旅人沒什麼不同,只是那雙藏在斗笠陰影下的眼睛,過於銳利。
他轉身,匯入南下的人流。
走出十幾裡地,他拐進一片密林。
林中,另一道黑影早已等候多時。
“看清楚了?”黑影的聲音嘶啞。
“看清楚了。”斗笠漢子點頭,“一座鐵城,一座兵城。那個蘇晏舟,不簡單。”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小小的竹簡,遞過去。
“這是我畫的城防圖和兵力估算,即刻送回王府。”
黑影接過竹簡,塞進懷裡。
“王爺問,蘇晏舟能不能用?”
斗笠漢子沉默了片刻。
“能用。”
他抬起頭,看向平安縣的方向,眼神複雜。
“但,會很難。”
李瘸子覺得身上這副皮甲有點勒得慌。
他坐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身後兩百多號人,腳步聲雜亂得像一鍋煮開的爛粥。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鐵器偶爾碰撞的輕響。
每個人的眼睛裡,都燒著同一種東西。
惡狼谷的寨門大開著。
一個滿臉橫肉的土匪頭目,正抱著個酒罈子,跟幾個手下吹噓自己上個月從哪個村裡搶來的婆娘。
“那娘們,叫得……”
他的話沒說完。
一支箭從林子裡射出來,插進他的喉嚨。
酒罈子摔在地上,碎了。
李瘸子扔掉手裡的弓,拔出腰間的鋼刀。
“殺!”
沒有戰術,沒有陣型。
兩百多個為了金銀財寶紅了眼的人,像開了閘的洪水,衝向寨門。
寨子裡的土匪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懵了。他們抓起手邊的刀,迎了上去。
一個土匪掄起大刀,朝著最前面的一個開拓隊員當頭劈下。
“鐺!”
開拓隊員手裡的刀沒斷。
反倒是土匪那把卷了刃的破刀,被震得脫手飛了出去。
土匪愣住了。
開拓隊員也愣了一下,隨即一刀捅進了土匪的肚子。
鮮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他沒擦,反而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眼睛更紅了。
這樣的場面,在寨門口的每一處上演。
惡狼谷的土匪們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兇悍,在這群人面前,像個笑話。
這群人根本不格擋,也不閃躲。
他們用肩膀,用胸膛,硬扛著你的刀,然後把自己的刀,送進你的身體裡。
李瘸子砍翻了兩個人,後背也被人劃了一刀。他感覺不到疼,皮甲擋住了大部分力道,只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他回頭,看到一個土匪頭目正指揮著手下試圖組織防線。
李瘸子心裡那股被壓抑了半輩子的邪火,找到了出口。
他衝了過去。
那頭目見他只有一條胳膊,臉上露出獰笑,舉刀便砍。
李瘸子不躲,左肩硬生生迎了上去。
“噗嗤!”
刀砍進肩膀,卡在了骨頭上。
頭目一愣。
就是這一愣。
李瘸子手裡的鋼刀,從下往上,劃開了他的肚子。
腸子和內臟混著血,嘩啦一下流了一地。
李瘸子拔出自己的肩膀上的刀,看也不看倒下去的屍體,又撲向下一個。
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那條空蕩蕩的袖管甩來甩去,像一頭發了瘋的惡鬼。
半個時辰後,寨子裡安靜下來。
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屎尿的騷臭。
一個昨天還在礦洞裡挖礦的漢子,呆呆地看著自己手裡的刀,刀尖還在滴血。他腳下,躺著三具扭曲的屍體。
他想吐,卻吐不出來。
他突然發現,殺人,好像也就那麼回事。